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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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良久。
“世子所言……白须老者,”一个苍老而平和的声音忽然从侧方响起,“可曾自称道号?”
林小凡猛地转头。
校场边缘,不知何时多了一个灰袍僧人。年约五旬,面容清癯,长眉垂目,手持一串紫檀念珠。他站在那里,仿佛一直就在那里,与暮色融为一体。
姚广孝!
道衍和尚!
林小凡的心跳漏了一拍。这位可是历史上朱棣的首席谋士,“靖难之役”的总设计师,一个被后世称为“妖僧”的绝世智者。他在这个节骨眼上出现,绝不只是路过!
“道衍。”朱棣也看向他,语气平静,“你何时来的?”
“老衲适才路过藏经阁,见校场上空有异色云气,故来一观。”姚广孝双手合十,声音不疾不徐,“不意世子正在呈献奇策,老衲便在外听了几句。世子勿怪。”
他转向林小凡,那双看似平和的眼睛深处,似有精光一闪而过。
“世子方才言及梦中老者授艺。”他的语气依然平和,却每一个字都像在敲打林小凡紧绷的神经,“老衲斗胆一问:老者授世子旗语之法时,可曾言及此旗语传自何人?”
林小凡脑子飞速转动。这个问题是陷阱!他根本不知道古代旗语的起源!
“不曾。”他如实道,“老者只言,此为古今简易之变体,非新创,乃归纳。”
“善。”姚广孝点点头,又问,“老者授世子伤病救治之术时,可曾言及‘隔离’二字,出于何典?”
又来了!
“亦不曾言。”林小凡硬着头皮,“只是儿臣观家中老仆染病,常传于家人,故老者此法令病者独处一室,儿臣便联想至此。”
姚广孝第三次开口:“老衲再问世子——那‘KPI’三字,作何解?”
林小凡:“……”
他彻底卡壳了。
KPI?关键绩效指标?英文缩写!这个连编都编不出来!
“此乃……”他额头冒汗,“老者所授……西域文字之音译,意为‘功绩可量之法’……”
他心虚到了极点。这解释连他自己都不信。
姚广孝却不再追问。他垂目,拨动念珠,口中似念了一声极轻的佛号。
然后他转向朱棣,合十一礼。
“王爷,”他的声音依然平静,“老衲夜观天象,近三载,燕地上空常有两星并耀。其一为燕王本命,主杀伐征讨;其二微淡,时隐时现,老衲久未明其意。”
他顿了顿。
“今日观世子,老衲略有所悟。世子气韵骤变,非病非魇,似是——”
他抬眸,看了林小凡一眼。
那一眼,仿佛看穿了皮囊,直视灵魂。
“——似有奇遇。”
林小凡的心跳几乎停止了。
他知道了!这妖僧真的知道他不是原装的朱高煦!他甚至可能猜到了“双时空”的存在!他接下来会说什么?会揭穿他吗?会建议朱棣把自己当妖孽烧了吗?
他下意识看向朱棣。
燕王的面容沉在暮色里,看不清表情。他只是握着那卷《救护手册》,指节微微泛白。
良久。
“道衍,”朱棣开口,声音很低,“你方才言及‘两星并耀’——另一星,主何吉凶?”
姚广孝垂首:“天机难测。然老衲观之,二星虽异,同源而辉。若有善用,或为祥瑞。”
他合十一礼,退后三步,如来时般无声无息地隐入了暮色中。
校场上只剩下朱棣和林小凡父子二人。
远处的军士早已操练完毕,列队回营。副将们识趣地带着所有人撤了个干干净净。连那个陪跑的小宦官都不见了踪影。
晚风拂过,带着秋日的凉意。林小凡身上的汗正在变冷,激得他轻轻打了个寒颤。
朱棣始终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手中的那卷纸,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目光落在林小凡脸上。那目光里没有之前的暴怒,没有审视,没有猜忌。而是一种……极其复杂的、林小凡读不懂的情绪。
“这手册,”他终于开口,声音比方才柔和了一丝,虽然那柔和极淡、极浅,“还需润色。字太丑,旁人认不全。”
林小凡愣住了。
“明日。”朱棣将手册收入袖中,转身,“你到王府书斋,将此册誊抄三份,一份送本王,一份送道衍,一份——”
他顿了一下。
“送你母后。她这些年为军中伤员操劳,常自责救治无术。此册或可宽她心怀。”
他迈步离开,背影在暮色中渐行渐远。
林小凡站在原地,半晌没动。
直到朱棣的身影即将没入月洞门,一道若有若无的声音随风飘来:
“加练之事……明日再说。今日先用饭。”
林小凡双腿一软,险些当场跪下。
他扶着校场边的旗杆,大口大口喘着气,心脏狂跳不止。逃过一劫?不,不止是逃过一劫——朱棣收下了那三策!姚广孝看穿了他,却没有揭穿他!
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仰头看着渐暗的天空,在心里发出一声泣血长嚎:
这古代生存难度,比国企年终考核还特么刺激啊!
——考核不过还能辞职,这要是穿帮,那可是要烤成瓦罐焖鸡的啊!!!
他拖着几乎散架的身体,一步一步往王府后厨的方向挪。刚才朱棣说什么来着?先用饭?
好,吃饭。
吃饱了才有力气继续编KPI、画旗语表、抄写伤病手册。
才有力气在两个时空、两个爹、两个随时可能穿帮的身份夹缝里,继续苟下去。
暮色四合,燕王府的灯火次第亮起。
远处隐约传来晚膳的传菜声,近处是侍卫换岗的脚步声,林小凡——朱高煦——这个双时空打工人的第一轮极限求生,总算暂时落了幕。
而他不知道的是,王府最高的那座藏经阁上,一道灰色身影始终注视着校场的方向。
姚广孝拨动念珠,望着渐渐亮起的“世子”星,唇边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双星并耀,同魂异体……”
他低喃,声音散在夜风里。
“有趣。”
……
林小凡以为,熬过第一天,第二天就会好。
他错了。
大错特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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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明·建文元年·燕王府·辰时】
晨光透过窗棂洒进来,落在青砖地上,切割成一块块规整的光斑。
林小凡醒来时,第一反应是摸自己的胳膊——还好,粗壮、结实、汗毛浓密。朱高煦的身体。大明。
他花了几息时间确认自己还活着,然后慢慢坐起来。身上没有预料中的酸痛——奇怪,昨天跑了四十七圈,还加练了半个时辰弓箭(朱棣走后,副将小心翼翼地提醒他“世子,王爷说跑完还要加练弓箭”,他又补了五十次拉弓),按理说今天应该浑身散架才对。
难道这具十六岁武将胚子的身体恢复力这么变态?
门被轻轻叩响。
“世子,太子殿下来了。”小宦官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带着几分小心翼翼——昨天这位小爷被王爷当众罚跑,整个燕王府都知道了。
太子?林小凡愣了一瞬,随即反应过来:朱高炽。燕王世子,他这具身体的大哥。
“请大哥稍候,我更衣就来。”他一边说,一边手忙脚乱地往身上套衣服。朱高煦的肌肉记忆这次帮了大忙,袍服腰带三两下收拾利索,推开门的瞬间,他已经是一个英武挺拔的燕王次子了——如果忽略他头上那根没插正、斜斜翘起的发簪的话。
朱高炽正站在廊下,笑眯眯地看着他。
林小凡在心里给这位未来的明仁宗打了个分:身形圆润,面色和善,眼神温和,站姿略有些重心后移——应该是常年体弱、腿部承重不均导致的。记忆碎片告诉他,这位大哥今年二十一岁,仁厚宽和,就是身体不太好,走路快了会喘。
“二弟。”朱高炽先开口,声音温吞,“昨日父王罚你跑圈,可曾受伤?”
“没、没有。”林小凡下意识站直,“大哥怎么来了?”
“母后命我来看看你。”朱高炽笑道,“说你昨日劳累,今日不必去校场,陪你用个早膳,再去母后处请安。”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林小凡那根翘起的发簪上,笑意更深,“二弟近日……似乎比从前更不拘小节了。”
林小凡顺着他的目光往上一摸,摸到那根倔强地指向天空的发簪,老脸一红。
“昨夜读书睡得晚,头发没束好……”他一边胡诌,一边快手快脚地把簪子重新插正。
“读书?”朱高炽眉梢微挑,语气依然温和,但那双细长的眼睛里分明多了几分兴味,“二弟从前可最厌读书。前日张师傅布置的《论语》章句,你还让为兄代写了五百字。”
林小凡:“…………”
穿帮来得如此之快。
“那是、那是……”他脑子飞速转动,“儿时不懂事,如今方知书中自有……呃,练兵法。”
朱高炽看了他几息,没有追问,只是笑着摇摇头:“走吧,膳堂备好了粥点。”
两人并肩往膳堂走。穿过月洞门时,林小凡的目光忍不住往朱高炽的腿上瞟。这位太子爷走路确实不太稳,左脚落地时明显比右脚浅,身子微微向□□,像是为了平衡某种长久的不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