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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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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棣根本不给他机会。“三十圈,你跑了四十七圈。”他冷冷道,“不是因为你勤奋,是因为你在第十七圈就神情恍惚、脚下打绊,根本不知道停了。本王倒要看看,你这副魂不守舍的模样,到底是昨夜去了何处鬼混,还是被什么不干净的东西迷了心窍!”
他扬起了军令!
校场上所有操练的军士瞬间动作一滞,随即齐齐背过身去,目不斜视。包括那几个副将。开玩笑,王爷教训世子,谁敢围观?
林小凡瞳孔骤缩。
他脑海里瞬间闪过无数念头:跑?跑得过吗?这身体已经废了。硬扛?那军令抽下来是真疼啊!原主朱高煦的记忆里,小时候没少挨这玩意儿。认错?他已经认了,没用!装晕?刚才差点真晕,现在反而清醒了——
等等,装晕不行,但还有别的招!
“父王且慢!儿臣有话说!”林小凡拼尽最后一口气,声音嘶哑却竭尽全力,“儿臣今日迟到、加练时走神,皆因昨夜通宵撰写燕军练兵改良之策!绝非偷懒!更非鬼混!”
他一边说,一边哆哆嗦嗦地伸手往怀里摸——谢天谢地,朱高煦这身体习惯把要紧东西揣在里衣夹层,而原主今天根本没揣东西。但朱棣不知道啊!
他摸了个空,但脸上表情无比真诚,甚至带了几分委屈。
朱棣的军令停在半空,眉头紧皱。
“改良之策?”他重复这四个字,语气复杂,“又是那个……‘开屁爱’?”
“不、不是!”林小凡急中生智,“儿臣回去痛定思痛,深刻反思!KPI之策固然精妙,但过于超前,恐军中一时难以领会!故而儿臣另拟三策,通俗易懂,立即可行!”
他飞快地组织语言,大脑在这一刻迸发出了当年在国企备战年终考核时的全部潜能。
“第一策——”他竖起一根颤抖的手指,“队列训练法!”
朱棣的眉头皱得更深。
“队列?”他冷冷道,“本王的燕军,连列阵都不会?”
“不是列阵,是队列!”林小凡急忙解释,“父王容禀,儿臣观我军操练,每以弓马刀盾为先,个人勇武有余,但整体协同不足!若遇大规模战阵,千人如散沙,各打各的,极易被敌军精锐冲散!”
这话戳中了朱棣的心事。燕军长于骑射、野战骁勇,但确实不像南方朝廷军那样有严密的阵法和协同。他没有说话,军令微微放下几寸。
林小凡抓住机会,继续输出:“儿臣所说队列训练,非传统阵型,而是训练士卒对号令的反应速度与整齐划一——譬如,同一口令下,百人同时举盾、同时放箭、同时转向,节奏一致,声势夺人!”
他说着,干脆以手为刀,在空中比划:“且训练之法极简:每日抽半炷香时间,不持兵刃,仅练立正、看齐、齐步走、向右转!三日,令行禁止;十日,百人如一!”
其实他完全不懂现代军训的完整体系,但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大学军训那一套,正步走、立正稍息,口号喊得震天响,不就是练集体意识和服从性吗?他就不信,放在明朝军队里会没用!
朱棣沉默片刻,终于开口:“立正?看齐?”
“就是……就是站直了,目视前方,以排头为基准,对齐!”林小凡边说边示范,双腿并拢,挺胸收腹——虽然这具身体累得直发抖,但姿态还是努力摆出来了。
旁边偷偷用余光瞄着的几个副将交换了一下眼色。好像……是有那么点精神?
“继续。”朱棣不置可否,但军令彻底放下了。
林小凡如蒙大赦,立刻竖起第二根手指。
“第二策——旗语通讯简化方案!”
他咽了口唾沫,飞快道:“我军传递军令,现多用传令骑兵。然战场之上,烟尘蔽日,箭矢横飞,传令兵常中途折损,或军令难以及时送达。若敌军设伏截杀传令兵,我军各部即成聋子瞎子!”
这也是真话。朱棣自己领兵多年,深知战场通讯之难。
“旗语?”他问,“军中已有令旗,各卫所自有旗号。”
“令旗主辨识身份,旗语则传递具体指令!”林小凡道,“儿臣想出一套简易旗语:以旗面摆动方位——左、右、上、下——对应数字一至四;以旗杆倾斜角度——直立、前倾、后仰——对应不同战术动作。两旗并用,可传达百余种简单指令!如——”他随手捡起地上不知谁掉的一面小令旗(显然是早有预谋?),胡乱挥了几下,“左三右二,意为‘敌至,列阵’!上一下四,意为‘骑兵,迂回’!”
他挥得毫无章法,旗子差点抽自己脸上,狼狈至极。但思路,是清楚的。
朱棣的目光终于有了一丝变化。
他不是不识货的人。若真有一种简易、快速、不依赖人力的战场通讯之法,那对战局的把控能力将提升何止一筹?
“此法……需专门训练旗手?”他问。
“是,但只需识字之人,十日内可习得基础指令!”林小凡道,“儿臣愿先培训十名亲兵,作为种子,再行推广!”
朱棣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他盯着林小凡看了几息,那目光锐利如鹰隼,仿佛要将他的灵魂都刺穿。
林小凡硬着头皮,竖起了第三根手指。这根手指已经在抖了——身体的极限到了。
“第三策——”他的声音沙哑到几乎听不清,“伤病预防手册。”
这一次,他不再只是比划,而是从怀里——真的从怀里,摸出了一卷皱巴巴、浸满汗渍的纸。
那是他在大唐当李恪时,趁着背诗的空隙,用记忆强行默写下来的东西。他姐姐是三甲医院的护士长,从小到大耳濡目染,什么“伤口清创四步骤”“金疮药正确用法”“行军防疫五注意”,闭着眼都能背几条。穿越之前,他刚帮姐姐整理过家庭急救手册。
没成想,这玩意儿在明朝,成了救命稻草。
“父王请看。”他双手呈上,声音发飘,“儿臣观我军中救治伤卒,多用老法:箭伤立拔、伤口撒香灰、高烧灌冷水……此法十不活五六。儿臣遍访北平名医,结合古方与……与梦中异人所授,整理出此册。若有军士伤重,依册中所载清创、止血、正骨、退热之法,或可多活三成!”
他没敢说太多现代词汇,把“消毒”说成“清创”,“抗生素”压根不提,只列了酒精消毒(白酒蒸馏提纯)、绷带包扎、骨折固定、隔离发热者等最基础也最实用的措施。
朱棣接过那卷纸。
他没有立刻展开,而是先看了一眼林小凡。这个次子此刻狼狈至极:浑身汗透,发髻散乱,脸上有灰,嘴唇干裂,眼神却异常明亮。那是一种……急于证明自己、生怕不被信任的倔强。
和从前那个只会梗着脖子喊“儿不服”的莽撞少年,判若两人。
朱棣低下头,展开纸张。
字迹潦草,歪歪扭扭,有几个地方甚至被汗水洇花了。但条目清晰:
《燕军伤卒救护简易手册(试行)》
一曰清创:箭头入肉,不可急拔;需以烈酒浸刀,扩创取镞……
二曰止血:以净布按压,举伤肢高于心口……
三曰正骨:断骨需先牵引复位,竹板夹缚,松紧得宜……
四曰退热:伤后高热,非鬼神作祟;以湿布敷额颈,饮温水,通风……
五曰防疫:伤兵独处一室,便溺隔离,医者离室须净手……
朱棣沉默了很久。
久到林小凡的腿已经开始发软,久到天边的晚霞从血红褪成灰蓝。
“此册……”他终于开口,声音沉缓,“何人所授?”
林小凡心脏猛地一缩。来了。
他不能说姐姐——那是两千年后的人。他不能说大唐——那边还有个爹。他更不能说是自己凭空发明的——一个十六岁的莽夫皇子,怎么可能通晓这等精细的医术?
他深吸一口气,选择了一个最俗套、但也最安全的答案。
“儿臣……”他低下头,“儿臣曾有奇遇。”
“那年随父王出猎,坠马昏迷三日。母后日夜啼泣,父王亲为守夜。”他的声音很轻,很慢,像在回忆,也像在编织,“儿臣昏迷中,见一白须老者。老者言:‘汝有宿慧,当济世人。惜汝根骨未开,今授汝零散之术,能记多少,看汝造化。’”
他抬起头,直视朱棣的眼睛。
“儿臣醒后,记忆零碎,只记得片段。或如KPI,或如队列旗语,或如此册,皆是那老者梦中零散所授。儿臣多年来半信半疑,不敢轻言。然今日——”
他顿了一下,语气转沉。
“今日观父王为国事操劳,为燕军筹谋,儿臣身为燕王之子,岂可因畏惧怪诞之名,而坐视有用之术埋没?”
这话说得情真意切。因为有一半是真的——他真的来自另一个时空,真的带着远超这个时代的知识,真的想活下去,也想让这个时空因为自己的存在而变得好一点点。
朱棣盯着他。
林小凡迎着那道目光,后背已被冷汗浸透,却倔强地没有移开视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