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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第 2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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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它是燕王的诡计。
林小凡低下头,把脸埋进掌心。
“历史惯性……”他喃喃道,“这么难破的吗?”
朱高炽没听清。
“二弟,你说什么?”
“没什么。”林小凡抬起头,“大哥,我们继续对账吧。”
他拿起笔。
笔尖落在纸上。
工工整整。
一笔一划。
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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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唐·武德九年·秦王府书阁·同一日】
林小凡切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正坐在书案前。
面前摊着没画完的表格。
手里握着笔。
他怔怔地坐了一会儿。
然后他放下笔,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在大明,他刚刚经历了一场彻底的失败。
他写的信,黄子澄不会看。
他提的建议,朝廷不会采纳。
他以为自己能“干预历史”。
历史告诉他:不,你还不够格。
他忽然很想找个人说说话。
但书阁里只有他一个人。
窗外,长安城的午后依然宁静。
他睁开眼。
拿起笔。
铺开一张新纸。
他开始写另一封信。
《秦王殿下与东宫太子和睦共处十策》
他知道这封信也不会寄出去。
就像大明那封《藩王自保与忠君平衡论》一样。
但他还是要写。
写给自己看。
写完,他把信纸折好,塞进书架另一处隐蔽的缝隙。
与那支“燕王府制”的狼毫笔隔着半面墙。
一封明朝的,一封唐朝的。
两个时空。
两封没有收件人的信。
两个不会被人看见的“建议”。
他坐回案前,望着窗外。
忽然苦笑。
“历史惯性……”他低声说,“到底要怎么破?”
没有人回答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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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明·燕王府·半月后】
林小凡终于通过北平布政使司的内线,打听到了南京那边的消息。
那封信,黄子澄确实收到了。
他没有呈给建文帝。
他甚至没有保留。
据说,那封信被锁进了一只陈年的书箱,与几卷积灰的旧档放在一起。
再无人问津。
林小凡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校场监督新马鞍的换装进度。
他站在原地,怔了很久。
久到朱能忍不住过来问:“世子,您没事吧?”
“……没事。”他回过神,“我只是在想,下一批马鞍什么时候到。”
朱能说了什么,他没有听进去。
他只是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重复那句话:
历史惯性这么难破吗?
他抬头望着天空。
燕地夏日的天空,蓝得刺眼。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在现代——听过的一句话:
“你以为你在改变历史,其实历史只是在用它自己的方式,吃掉你的努力。”
他当时觉得这话很酷。
现在觉得这话很残忍。
但他没有哭。
也没有发火。
他只是转过身,继续检查那些新马鞍。
“这副后鞍桥低了半寸,返工。”
“这副坐垫絮得太薄,重做。”
他一件一件地挑毛病。
一件一件地让人返工。
他把自己埋进这些琐碎的、具体的、能看得见成效的工作里。
只有这样,他才不会去想那封永远不会被拆阅的信。
只有这样,他才能说服自己——
他还在改变什么。
哪怕只是让燕军的骑兵坐得舒服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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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明·燕王府·当晚·亥时】
林小凡坐在书案前,打开那个藏信的抽屉。
《藩王自保与忠君平衡论》还在。
《藩王治理考评建议》也在。
他看了很久。
然后把它们拿出来,从头到尾读了一遍。
读完后,他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提起笔,在最末添了一行小字:
“建文元年五月初九。此信未达。收信人不纳。干预失败。”
他顿了顿。
又写:
“但不会放弃。”
他搁下笔,把信纸折好,放回抽屉。
窗外夜色沉沉。
他吹熄烛火,躺在床上。
闭上眼睛的那一刻,他忽然想起大唐那边,袁天罡说的那句话:
“天命玄远,不敢妄断。”
他不知道自己的努力最终能改变什么。
他只知道——
如果什么都不做,那才是一点改变都不会有。
他翻了个身。
沉沉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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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明·燕王府·翌日·辰时】
朱高炽来找林小凡晨练。
一进门,就见二弟已经穿戴整齐,站在廊下等着。
“二弟今日倒早。”
“睡够了。”林小凡说,“走吧,大哥。”
两人并肩往后花园走。
晨光越过屋脊,洒在校场边那株老槐树上。
林小凡忽然开口:
“大哥,你说——一个人做一件根本看不到结果的事,是不是很傻?”
朱高炽想了想。
“那要看是什么事。”
“比如说……写信。写给一个不会看的人。”
朱高炽看着他。
良久。
“二弟,”他说,“为兄不知道你写了什么信,也不知道是写给谁的。”
他顿了顿。
“但为兄知道,这世上有些事,不是为了‘看到结果’才去做的。”
林小凡愣了一下。
“那是为了什么?”
朱高炽笑了笑。
“为了问心无愧。”
他没有再多说什么。
只是继续迈步,沿着那条走了无数次的晨练路线,一圈一圈地走着。
林小凡跟在他身后。
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也迈开步子,跟了上去。
……
林小凡后来才明白——
有些历史,你知道得越清楚,就越恐惧。
因为你不仅知道它会来。
你还知道它哪一天来、怎么来、来之后会死多少人。
而你站在它到来之前的日子,每一天都在倒计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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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唐·武德九年·秦王府书阁·亥时】
林小凡发现自己站在一片浓雾中。
没有天,没有地,没有上下四方。
只有雾。
他低头,看见自己的手——是李恪的手,白皙修长,指节分明。
他又抬头。
雾散了。
他站在一座城门前。
城门有三道门洞,青砖灰瓦,檐角飞翘。门额上刻着三个字,被血污遮盖了一半,只露出最后一个“门”字。
他知道这是哪里。
玄武门。
他脚下是湿滑的青石板。
他低头。
石板缝里全是暗红色的、尚未干涸的血。
他抬头。
城门洞开着。
门洞里没有光,只有无尽的、仿佛能吞噬一切的黑暗。
他想跑。
腿不听使唤。
他想喊。
喉咙发不出声音。
他想闭上眼睛。
眼皮像被钉死了一样,只能直直地盯着那扇门。
然后他看见了。
门洞里走出一队人。
为首那个,他认识。
李世民。
不是他熟悉的那位沉稳威严的秦王。
是另一个李世民——铠甲浴血、长剑垂刃、眉目间没有愤怒也没有悲伤,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空。
他身后跟着尉迟敬德、秦琼、程咬金。每个人的甲胄上都有血,每个人的刀剑都没入鞘。
他们从他身侧经过。
没有人看他。
仿佛他只是一团雾气。
他低头。
看见血泊中映出一张脸。
不是他的脸。
是李建成的脸。
年轻的太子仰面躺在血泊里,双目圆睁,箭矢贯穿咽喉。
旁边是李元吉。
再旁边是不知名的东宫侍卫,一个、两个、无数个,堆叠成山。
他想吐。
吐不出来。
他想醒。
醒不过来。
然后他听到了马蹄声。
马蹄声从城门深处传来,越来越近,越来越响,像闷雷滚过长安城的每一个角落。
他猛地抬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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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唐·武德九年·秦王府书阁·寅时】
李恪(林小凡)从书案上弹起来。
他浑身冷汗,里衣湿透,鬓发黏在脸颊边。
窗外天还没亮。漏壶显示寅时三刻。
他睡了不到一个时辰。
他低下头,看见自己手里还握着笔。笔尖在纸上划出一道长长的、毫无意义的墨痕,从纸头一直拖到纸尾,像某个惊恐的人留下的逃生轨迹。
他把笔放下。
双手撑着案沿,大口大口喘气。
噩梦。
又是噩梦。
连续三夜了。
每一夜都是同一个场景。
玄武门。
血。
尸体。
还有那个永远走不到尽头的城门。
他深吸一口气,从案上那叠废稿中抽出一张白纸,提笔写下:
【武德九年六月初四】
写完,他盯着这行字。
六月四日。
距离今天,还有三十七天。
他放下笔。
站起身,走到窗前。
长安城的黎明静悄悄的,偶尔有更夫的竹梆声从远处传来。朱雀大街两旁的槐树在晨风中轻轻摇曳,满城安眠,无人知晓三十七天后这里会发生什么。
他忽然有些羡慕这些人。
不知道未来的人,是最幸福的。
他靠着窗棂,闭上眼睛。
脑中反复回放那场梦。
梦里的李世民,是他从未见过的那一面。
不是玄武门之变胜利者的意气风发。
不是贞观天子的从谏如流。
而是一个……刚刚亲手杀了自己亲兄弟的人。
他认识李世民快一个月了。
他知道这位秦王英明、果决、善于纳谏,对儿子们虽然严厉却不失关爱。
他不知道那位秦王在玄武门那一夜,是以什么样的心情,踩着兄长的血走进皇宫的。
他也不想看到那个表情。
他只想阻止这一切。
可他怎么阻止?
说“父皇,您三十七天后会在玄武门设伏杀太子和齐王”?
李世民会先把他当妖孽抓起来。
说“太子兄长,您三十七天后会被父皇射死在玄武门”?
李承乾会以为他疯了。
他只是一个十四岁的庶出皇子。
他说的话,没有人会信。
他做不了任何事。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在这一切发生之前——
尽量让李世民少杀几个人。
尽量让李承乾、李建成……活下来的可能性,大那么一点点。
他睁开眼。
窗外,天边泛起鱼肚白。
新的一天开始了。
他离开书阁,往秦王府正殿走去。
那里,李世民今日要召诸皇子议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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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唐·武德九年·秦王府正殿·辰时】
议事的内容是长安城防。
李世民近日在复核京畿各门的守备兵力,今日正好问到玄武门。
“玄武门乃宫城北面正门,”兵曹参军指着舆图,“北通禁苑,南接宫内。平日守卒二百人,轮值分三班……”
林小凡坐在末座,听得很认真。
其实他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他在等一个时机。
一个他能“不经意”提起某个话题的时机。
“……永春门兵力略单薄,臣请增三十人……”
“可。”
“……玄武门门楼年久失修,臣请今秋拨银修缮……”
李世民点头:“准。”
林小凡心头一动。
门楼修缮。
机会来了。
他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轻松随意:
“父皇,儿臣有一言。”
李世民看向他。
“说。”
林小凡起身,垂首:
“儿臣近日在长安城中走动,见各城门规制不一。玄武门作为宫城正门,气势虽雄,但……”
他顿了顿。
“但门楼过于单调,无观景游廊,亦无登高远眺之所。”
他抬起头,用最无辜的语气说出那句作死的话:
“儿臣斗胆建言——可否在玄武门上加设一座观景台?”
殿内安静了一瞬。
兵曹参军愣住。
长孙无忌搁下茶盏。
李泰微微挑眉,目光里写着“三弟你认真的吗”。
李世民看着他。
那目光没有愤怒,没有质疑。
只是很平静。
平静得像暴风雨来临前那一瞬间的死寂。
“观景台。”他重复这个词。
“是。”林小凡硬着头皮,“长安城朱雀门便有观景台,登楼可见终南山。玄武门视野开阔,北望禁苑山水,南瞰宫城殿宇,若设观景台,既可美化城防,亦可为皇室登临游憩之所……”
他越说越心虚。
“美化城防”是什么鬼?
李世民的眉头微微蹙起。
“恪儿,”他的声音依然平静,“你可知玄武门是什么地方?”
林小凡心头一紧。
“……宫城北门。”
“北门之上,便是宫城城墙。”李世民道,“城墙上设观景台,供人登临游憩——你是想让我李唐皇室的妃嫔公主,站在宫城最高处,让长安城百姓抬头瞻仰?”
林小凡:“……”
他忘了。
古代宫城不是公园。
城墙是军事设施,不是旅游景点。
“儿臣失言。”他立刻低头,“儿臣只是觉得……玄武门作为宫城正门,应更显庄严气派……”
“此事不必再提。”李世民打断他,语气淡了下来。
林小凡不敢再说话。
议事继续。
但他能感觉到,李世民的视线,时不时落在他身上。
那视线里有审视,有思索。
还有一丝他读不懂的、复杂的情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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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唐·武德九年·秦王府书阁·申时】
林小凡坐在书案前,把脸埋进掌心。
他觉得自己蠢透了。
玄武门设观景台?
他到底是怎么想出这种烂借口的?
他想暗示什么?想让李世民“多去玄武门走走、熟悉地形”?
还是想让自己有机会在事变那天混进玄武门?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李世民肯定起疑了。
那句“恪儿何出此言”,不是疑问。
是警告。
他抬起头,望着窗外渐沉的暮色。
今晚,又会做那个噩梦吧。
他已经连续三夜梦见玄武门了。
第一夜,他梦见自己站在城门下,满地血泊,李建成仰面倒在血泊里,双目圆睁。
第二夜,他梦见自己混在李世民的伏兵中,手里握着弓,箭头对准李元吉。他想松手,手指却不听使唤。
第三夜,也就是昨夜,他梦见自己跪在李世民面前,哭着说“父皇不要”,李世民只是看着他,眼神里全是疲惫与悲凉,然后转身走进那扇永远黑暗的城门。
他不知道第四夜会梦见什么。
他只知道,这个噩梦会一直缠着他。
直到六月四日那天——
或者直到他成功阻止那天。
可他阻止得了吗?
他闭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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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境】
他又站在那片浓雾中了。
这一次,雾比前几夜更浓。
他伸手,看不见五指。
他迈步,不知方向。
他张嘴,发不出声音。
然后他听到了。
一个声音从雾的深处传来,低沉、嘶哑,像砂纸摩擦铁锈:
“六月四日……”
林小凡猛地转头。
没有人。
“血光之灾……”
声音来自四面八方,像无数个人在同时低语。
他捂住耳朵。
那声音依然穿透手掌,钻进颅骨,在脑腔里反复回荡。
“六月四日……血光之灾……”
他蹲下,把自己蜷成一团。
那声音不依不饶。
“你救不了任何人……”
“你改变不了任何事……”
“你只能看着……”
“看着他们死……”
他猛地站起来。
“闭嘴!”
雾散了。
他站在一片虚空里。
面前没有城门,没有血泊,没有尸体。
只有一张书案。
案上铺着纸,摆着笔。
纸是空白的。
他怔怔地站在那里。
良久。
他走过去,拿起笔。
笔尖落在纸上。
他写:
【朱高煦:】
【我做噩梦了。】
【连续三夜。】
【都是玄武门。】
【六月四日。血。死人。】
【我阻止不了。】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放下笔。
墨迹慢慢渗进纸纤维,字迹清晰如刻。
他等了很久。
雾中没有任何回应。
他转身,准备离开。
身后忽然传来窸窣声。
他回头。
纸上多了一行字。
歪歪扭扭,像鸡爬:
【李恪:】
【我这边也是。】
【姚广孝说燕地上空双星并耀,主杀伐征讨。】
【父王最近总做怪梦,梦见宫门血战。】
【我不知道他说的是不是玄武门。】
【我不敢问。】
【你那边……能阻止吗?】
林小凡看着那行歪歪扭扭的字迹。
朱高煦——他自己——在另一个时空,也在经历同样的恐惧。
他握着笔,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写:
【我不知道。】
【但我会试。】
【一直试到那天为止。】
雾散了。
他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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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唐·武德九年·秦王府书阁·寅时】
李恪(林小凡)睁开眼。
窗外天还没亮。
他坐起身,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梦里握着笔的感觉还很清晰。
他知道那不是普通的梦。
那是他和另一个时空的自己,在意识的缝隙里建立的那条私密通讯渠道。
朱高煦也做噩梦了。
朱高煦说,朱棣最近总梦到“宫门血战”。
他不知道朱棣梦到的是不是玄武门。
但林小凡知道。
那是两个时空正在“交感”。
朱棣梦到了李世民经历过的血。
李世民梦到了朱棣即将面对的战。
而他夹在中间,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随时会断。
他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渐渐泛白的天际。
今天。
他还有今天。
他深吸一口气,起身,更衣,洗漱。
然后他推开门,往秦王府正殿走去。
李世民今日要召见房玄龄,商议朝廷人事安排。
他不请自来。
他在殿外等了两刻钟,终于等到房玄龄告退。
他迈步入殿。
李世民正在批阅奏章,头也不抬:
“恪儿,何事?”
林小凡跪下去。
“父皇,”他说,“儿臣昨日失言,请父皇责罚。”
李世民抬起头。
他看着这个庶出的第三子。
这个孩子近来表现得异常出色——表格、账目、侍卫轮值方案,桩桩件件都透着与年龄不符的老练。
但也异常诡异。
昨日那场“观景台”建言,与其说是失言,不如说是……
试探。
他在试探什么?
李世民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李恪,等他继续说。
林小凡低着头,不敢与他对视。
“儿臣……”他的声音有些紧,“儿臣近日总做噩梦。”
李世民眉梢微挑。
“梦见什么?”
林小凡沉默了一瞬。
“梦见……宫门。”
他没有说玄武门。
但他知道李世民听得懂。
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李世民看着他。
那目光里有太多林小凡读不懂的东西。
良久。
“恪儿,”李世民开口,声音比方才低沉了几分,“你可知朕十六岁从军,至今凡十六载。”
他顿了顿。
“这十六年间,朕亲手杀过的人,不下百数。”
他看着李恪。
“你问朕怕不怕?”
他自问自答:
“怕过。”
“第一次上阵,刀砍进敌兵的脖颈,抽不出来。那人没死透,抓着朕的靴子,喉咙里咕噜咕噜冒血泡。”
“朕怕了整整三天。”
他顿了顿。
“后来就不怕了。”
“不是杀人不怕。”
“是怕没有用。”
他收回目光,重新拿起笔。
“你回去。”
林小凡怔怔地跪在那里。
他以为自己会被训斥,被警告,被要求“莫谈国事”。
他没想到李世民会对他说这些。
杀过人。
怕过。
怕没有用。
这是李世民给他的回答。
不是对他那场“失言”的回答。
是对他藏在失言背后、那些不敢说出口的恐惧的回答。
林小凡叩首。
“儿臣告退。”
他退出正殿。
站在廊下,望着檐角舒展的流云。
他忽然有些明白李世民了。
不是那个“天可汗”李世民。
是那个十六岁从军、手刃敌兵却抽不出刀、怕了整整三天的少年李世民。
他也怕。
怕玄武门。
怕六月四日。
怕自己改变不了任何事。
但他也知道了——
怕没有用。
他深吸一口气。
迈步,向书阁走去。
那里还有三十七天的倒计时等着他。
他不能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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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明·燕王府·同日·子时】
林小凡切回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床上。
帐幔深青,被褥微凉。
他睁着眼睛,望着帐顶。
梦里那行歪歪扭扭的字迹还在眼前:
【你那边……能阻止吗?】
他不知道。
他真的不知道。
他只知道,距离朱棣正式起兵靖难,还有不到半年。
距离李世民发动玄武门之变,还有三十七天。
两个时空都在倒计时。
而他——林小凡、朱高煦、李恪——这个飘荡在两个时代之间的孤魂,必须同时面对这两场即将到来的血光之灾。
他翻了个身。
把脸埋进枕头。
“睡吧。”他对自己说。
他闭上眼睛。
今夜,他没有做梦。
也许是因为太累了。
也许是两个时空的自己,都暂时没有力气进入那片白雾了。
他只是沉睡。
沉入无梦的黑暗。
直到漏壶滴答,子时已过。
新的一天开始。
倒计时牌上,又撕掉了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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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唐·武德九年·秦王府书阁·三日后】
林小凡站在那面书架前。
他取下那块松动的墙砖,从墙洞深处摸出那支“燕王府制”狼毫笔。
笔管温润,刻字清晰。
他握着那支笔,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把它放回去。
推回墙砖。
他没有写任何东西。
他只是在心里,对另一个时空的自己说:
【还有三十四天。】
【我会试到最后一刻。】
【你也是。】
窗外,长安城的暮色温柔。
他没有等到回答。
但他知道,那行字,已经在另一个时空的梦境里,写下了。
歪歪扭扭,像鸡爬。
【好。】
……
林小凡后来总结出一条穿越生存铁律——
两个时空四个爹,一个都得罪不起。
但可以讨好。
---
【大明·建文元年·燕王府·后花园·卯时三刻】
朱高炽觉得自己快死了。
不是真死。
是累死的。
“二弟,”他扶着假山石,大口喘气,“为兄……为兄真的走不动了……”
“大哥,这才第四圈!”
“四圈?”朱高炽惊恐地低头看看自己的腿,“为兄怎么觉得走了四十圈……”
“大哥你错觉。”林小凡面不改色,“咱们才刚出月洞门。”
朱高炽沉默地看着月洞门——它就在身后二十步的地方。
他又看看林小凡。
林小凡一脸真诚。
“……二弟,”朱高炽艰难地咽了口唾沫,“为兄虽然胖,但没瞎。”
林小凡:“…………”
他忘了。
大哥只是胖,不是傻。
“咳。”他干咳一声,扶住朱高炽的胳膊,“大哥,咱们循序渐进。今早先走三圈,不强求四圈。”
“那你方才为何说才第四圈?”
“儿臣……数错了。”
朱高炽看着他。
那眼神分明在说:你方才说的是第四圈,现在又说三圈,二弟你的数学到底跟谁学的?
林小凡心虚地移开目光。
他总不能说——我方才在大唐教李承乾做康复训练,习惯了报大数目激励患者。
他扶稳朱高炽,慢慢往回走。
走了几步,他忽然开口:
“大哥,我给您编个顺口溜吧。”
“顺口溜?”
“对。走路的时候心里默念,不觉得累。”
朱高炽将信将疑。
林小凡清了清嗓子:
“大腿抬高高,小腿迈小小。
呼吸匀匀的,步子稳稳的。
一圈又一圈,身体变好好。
瘦了三斤肉,母后哈哈笑。”
朱高炽:“……”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圆润的肚子。
“三斤,”他幽幽道,“为兄晨练这大半月,一共就瘦了三斤。”
林小凡:“……”
他本来只是想押韵。
没想到瞎猫撞上死耗子。
“三斤很好了!”他立刻道,“大哥您想,一斤肥肉这么大一坨——”
他比划了一下。
“三斤就是三大坨。您把它们从身上甩掉了,走起路来是不是轻快些?”
朱高炽想了想。
“……好像是轻快些。”
“那不就对了!”林小凡趁热打铁,“来,大哥,跟我念——大腿抬高高,小腿迈小小……”
朱高炽犹豫了一下。
然后他开始念。
“大腿抬高高,小腿迈小小……”
“呼吸匀匀的,步子稳稳的……”
“一圈又一圈,身体变好好……”
“瘦了三斤肉,”他念到这里,顿了顿,“母后哈哈笑。”
念完,他自己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不是平时那种温和含蓄的笑。
是那种——发自内心的、连眼睛都弯起来的笑。
“二弟,”他说,“你这顺口溜,还挺上口。”
林小凡看着他。
穿越快两个月了。
这是他第一次看到朱高炽笑得这么开心。
不是作为燕王世子、未来储君的那种矜持的笑。
是作为一个正在努力减肥的中年人,被弟弟笨拙地鼓励时的那种……不好意思的、又忍不住高兴的笑。
“大哥喜欢就好。”他说,“明天我再编个新版本。”
朱高炽点点头。
两人并肩走完第三圈。
日头渐高,晨光落在后花园的青石路上,把两个身影拉得长长的。
走到月洞门口,朱高炽忽然停下。
“二弟,”他没有回头,“你每日陪为兄晨练,自己的校场操练都迟到了。”
林小凡一愣。
“儿臣跟朱将军说过了,补训就是……”
“不是这个意思。”朱高炽打断他。
他转过身。
“为兄是说——”
他顿了顿。
“你每日寅时末便起,陪为兄走这半个时辰。午时要忙府务,下午还要抄那劳什子手册,晚间又画图纸又对账目……”
他看着林小凡。
“你不累吗?”
林小凡沉默了一下。
累。
当然累。
他每天只能睡两个时辰,在两个时空来回奔波,在大明当武将家臣,在大唐当文职幕僚。
他累得想躺平穿越回现代当社畜。
但他不能说。
“儿臣年轻。”他说,“扛得住。”
朱高炽看着他。
那目光里有心疼,有感激。
还有一丝林小凡读不懂的复杂情绪。
“二弟,”他轻声道,“为兄从前总觉得你莽撞、任性、不懂事。”
他顿了顿。
“如今才发现——”
他没有说完。
他拍了拍林小凡的肩膀。
然后他转身,慢慢走远了。
林小凡站在原地,望着大哥圆润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
晨光落在肩头,暖融融的。
他忽然想起昨晚在大唐,长孙无忌说的那句话:
“此世之缘,愿殿下珍重。”
他低下头。
“会的。”他轻声说。
没有人回答他。
只有晨风穿过回廊,吹动廊下的风铎,发出清脆的响声。
---
【大明·燕王府·膳堂·辰时】
朱高炽上秤了。
这是林小凡给他定的规矩——每月朔望,称重一次,记录在案。
今日正是五月初一。
那台老旧的木杆秤摆在膳堂正中,朱高炽站上去,屏住呼吸。
林小凡弯腰看秤砣的位置。
“……瘦了三斤四两。”
他直起身,有些意外。
他本以为大哥的进度会更慢些。
毕竟是三高的高危人群,代谢本来就慢。
但朱高炽真的瘦了。
三斤四两。
朱高炽低头看看自己的肚子。
又抬头看看林小凡。
“二弟,”他的声音有些发飘,“为兄真的瘦了?”
“秤不会骗人。”林小凡说,“大哥,您这大半月没白练。”
朱高炽怔怔地站着。
然后他慢慢笑了。
不是晨练时那种不好意思的笑。
是那种——眼眶微微泛红、却强忍着不让泪掉下来的笑。
“为兄……”
他顿了顿。
“为兄从前试过无数次。节食、针灸、道士的符水、番邦进贡的减肥奇药……”
他摇了摇头。
“都没用。”
他看着林小凡。
“只有这次,真的瘦了。”
林小凡没有说话。
他当然知道为什么。
那些节食、针灸、符水、奇药,都是“被动”减肥。
唯有晨练,是主动的。
唯有这份每日半个时辰、风雨无阻的陪伴,是他朱高煦——这个曾经最不懂事的弟弟——给他的。
“二弟,”朱高炽轻声道,“你真心待为兄。”
不是问句。
是陈述。
林小凡垂眸。
“大哥,”他说,“您也真心待儿臣。”
他想起刚穿越那几天,是朱高炽给他留银耳羹,是朱高炽在朱棣面前替他打圆场,是朱高炽从不追问“你为何变了”。
这份情,他记在心里。
“所以,”他抬起头,“儿臣想看着大哥康健长寿。”
他顿了顿。
“至少再活四十年。”
朱高炽愣了一下。
“四十年?”
“嗯。”林小凡认真道,“大哥今年二十一,再活四十年也才六十一。儿臣听说江南有些老人能活到七八十,大哥还年轻着呢。”
朱高炽看着他。
良久。
“好。”他说,“为兄努力。”
他没有问“为何是四十年”。
他也没有问“二弟你怎么知道为兄能活多久”。
他只是说:好。
林小凡低下头。
他不敢让朱高炽看到自己此刻的表情。
因为他在想——历史上,朱高炽登基不到一年就驾崩了。
那是洪熙元年,距离现在,还有二十三年。
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改变这个结局。
但他至少要试。
试四十年。
试到他白发苍苍、大哥也白发苍苍的那一天。
他深吸一口气。
“大哥,”他抬起头,语气轻松,“下个月目标再瘦三斤,成吗?”
朱高炽想了想。
“……能不能改成两斤?”
“三斤。”
“两斤半。”
“三斤。”
“二弟,为兄年纪大了……”
“大哥,您才二十一。”
朱高炽:“……”
他认输了。
“三斤就三斤。”他叹了口气,“但顺口溜要换新的。”
林小凡笑起来。
“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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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唐·武德九年·秦王府·东宫·申时】
林小凡站在东宫门外。
他已经在这站了一刻钟。
手里捧着一只木匣。
匣子里装着一双靴子。
这是他花了整整五天时间,亲手画图纸、找工匠、反复修改样品、最后定版的一双——特制矫形靴。
他知道李承乾有脚疾。
史书上写得很清楚:“承乾病足,不良于行。”
但他穿越之后才真正明白“不良于行”是什么意思。
不是走不快。
是每一步都疼。
他见过李承乾独自走在东宫回廊上的样子。
没有外人在场,没有需要维持的储君威严。他走得很慢,左脚落地时总是先用外侧着地,然后整个身体微微向□□斜,像在找一个不疼的角度。
走二十步,他要停一下。
走五十步,他要扶墙。
走一百步,他的额头会沁出细密的汗珠。
那是疼出来的。
林小凡不知道这个时代有没有足踝外科。
也不知道有没有矫形支具。
他只知道,在现代,李承乾这种“跛足”完全可以通过手术和康复矫正。
但这里没有手术。
也没有康复科。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利用自己那点浅薄的人体工学知识,设计一双——
让李承乾走路时没那么疼的靴子。
他把图纸改了八遍。
第一版,后跟加高,但李承乾穿上后重心不稳。
第二版,足弓加垫,但垫得太硬,硌脚。
第三版,鞋底分层,但工匠说做不出来。
第四版、第五版、第六版……
到第七版,他终于找到了方法:
内侧鞋底加厚三分,用软木垫层;外侧鞋底削薄一分,减少外侧落地时的冲击;后跟处嵌入一块半弧形的硬质皮料,固定踝关节,防止走路时过度内翻。
第八版,他加了鞋垫。
不是普通的鞋垫。
是三层结构:底层棕垫,中层软羊毛,表层丝缎。
能缓冲,能吸汗,不会磨脚。
他把图纸交给秦王府的皮匠时,皮匠看了半天。
“三公子,”皮匠说,“这鞋底一边厚一边薄,穿起来不歪吗?”
“就是要它歪。”林小凡说,“把歪的脚,穿进歪的鞋里,就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