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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第 2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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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他轻轻笑了笑。
“三公子啊……”他自言自语。
他把纸小心折好,重新放回怀里。
锁好库房门,他慢慢往家走。
长安城的暮色温柔。
他想起十五年前,自己刚来秦王府当差,管库房的老师傅说:
“小赵,库房这活,没什么出息。就是记记账,点点货。一辈子也当不了大官。”
他当时没说话。
十五年过去了,他还在库房。
记账,点货。
但他今天学会了一种新式记账法。
是秦王殿下的三公子亲手教的。
他走得很慢。
但他嘴角一直带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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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明·燕王府·子时】
林小凡躺在床上,望着帐顶。
今天太累了。
他在大明教了四遍“曲曲图”。
他在大唐教了分栏记账、五日一结。
他回答了老周关于柱状图的十二个问题。
他回答了赵管事关于百分比的一百个问题(虽然一个都没教会)。
他回答了孙管事关于库存预警的八个问题。
他还完了欠老周三十年的三文钱。
他闭上眼睛。
脑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他明天还要去大唐,给赵管事讲“百分比”。
他后天还要去大明,给钱账房讲“多柱对比图”。
他下周还要给秦王府另外三位管事讲新式记账法。
他下个月还要给燕王府另外五个账房讲“曲曲图”。
他不是穿越者。
他是古代Excel推广大使。
免费的那种。
林小凡把被子拉过头顶。
黑暗中,他发出一声悠长的、发自灵魂深处的哀嚎:
“我到底为什么要提表格两个字啊——”
没有人回答他。
窗外夜风簌簌,吹动廊下风铎。
像是无数账房先生和库房管事,在用算盘打出的节奏,轻轻嘲笑他。
……
林小凡一直以为,穿越的规则是这样的:
魂走,身不走。
记忆走,东西不走。
他错了。
错得很彻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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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明·建文元年·燕王府·书房·午时前一刻】
林小凡正在抄《救护手册》第六遍。
不是朱棣要求的。
是他自己要求的。
前几天他翻出第一版的手稿,看着那些歪歪扭扭的“清创”“止血”“正骨”,忽然觉得有些惭愧。那时候刚穿越,满脑子都是“怎么表现”“怎么保命”,手册写得潦草,条目也零散。
如今快一个月了。
他该认真一点了。
至少,字要写得工整些。
他握着那支用了小半个月的狼毫笔,一笔一划地写:
“骨折正位第三:断骨需先牵引复位,竹板夹缚,松紧得宜……”
笔尖落在纸上,墨迹匀净。
这支笔是朱高炽前几日送他的。
燕王府特制的狼毫,笔管上刻着浅浅的“燕王府制”四字,笔锋刚健,适合写奏章公文,本不该用来抄医书。
但朱高炽说:“二弟近日勤勉,该用好笔。”
他就用了。
用得很顺手。
“……过紧则血滞,过松则骨移。夹缚毕,以布带悬吊伤肢,高于心口,可减肿胀……”
窗外日头渐渐升高。
林小凡下意识瞥了一眼漏壶。
午时将至。
他该准备切换了。
他把笔搁在砚台边,揉了揉手腕,打算趁最后几分钟把这一行写完——
他拿起笔。
笔没了。
他低头。
砚台边空空如也。
他又低头。
地上没有。
袖子里没有。
笔架上也没有。
他刚才明明……
林小凡愣了一瞬。
然后他想起,自己方才搁笔时,手指离开笔杆的那一刹那,似乎有一道极淡极淡的白光,在笔杆上一闪而过。
他以为是阳光反射。
现在想来——
不是阳光。
他猛地站起来。
“世子?”门外的小宦官听到动静,“您要什么?”
“没、没什么。”
林小凡坐回去,心跳如擂鼓。
一支笔。
一支燕王府特制的、笔管上刻着“燕王府制”的狼毫笔。
在他手里凭空消失了。
就在切换前几秒。
他不敢细想这意味着什么。
因为午时到了。
眼前一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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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唐·武德九年·秦王府·书阁·午时】
林小凡睁开眼。
李恪的身体刚从短暂的“发呆”中苏醒,手指还有些僵硬。
他下意识往案上看——
账册、样表、算盘、茶盏。
还有一支笔。
一支他从未见过的笔。
他愣住了。
那是一支狼毫笔。笔管是上好的湘妃竹,触手温润,笔锋饱满,一看就是名家所制。
他拿起笔,翻过来。
笔管底部刻着四个小字。
燕王府制。
林小凡的呼吸停了一瞬。
他低头,看着自己手中的笔。
这支笔,三息之前还在大明燕王府的书案上。
这支笔,三息之前还在朱高炽送他的那套文房用具里。
这支笔,笔管上刻着“燕王府制”,只要任何一个认识字的人看到——
就知道它不是大唐的东西。
他的手指收紧,指节泛白。
“……这还带偷渡的?”
他喃喃出声,声音发飘。
没有人回答他。
书阁里只有他自己的呼吸声,又重又急。
他猛地站起来,快步走到门边,确认门闩已插好。
又快步走回案前,把笔放在桌上,退后两步,死死盯着它。
那支笔静静地躺在那里,笔管上的刻字在午后的阳光下清晰得刺眼。
仿佛在说:
没错,就是我。
我从大明来的。
你打算怎么办?
林小凡的大脑在这一刻疯狂运转。
——能不能把它送回去?
他不知道。
他从来没有主动让物品穿越过,也不知道如何让它们回去。
——能不能销毁?
笔管是竹子,笔头是狼毫,烧掉很容易。
但烧掉了,大明那边那支笔就永远消失了。
朱高炽问起来,“我送二弟的笔呢”,他该怎么回答?
——能不能藏起来?
能。
但藏在哪里?
秦王府书阁每日都有内侍洒扫,长孙无忌随时可能来视察,李世民心血来潮也会过来坐坐。
藏得不够深,被发现,就是灭顶之灾。
一支刻着“燕王府制”的笔,出现在大唐贞观年间的秦王府书阁。
这是什么概念?
这是两个时空直接连通的确凿证据。
这是他被当作妖异架起来烧的完美物证。
这是他穿越以来遇到的最大危机。
没有之一。
林小凡深吸一口气。
他强迫自己冷静。
他曾经在国企应付过领导突击检查,曾经在两个时空父亲面前周旋求生,曾经在姚广孝和袁天罡的审视下滴水不漏。
他不能在这一支笔面前崩溃。
他弯腰,捡起那支笔。
走到书阁最深处,那面靠墙的书架前。
这面书架顶天立地,塞满了李恪这几年积攒的旧书卷宗——从《论语集解》到《昭明文选》,从历年习作到废稿残篇,层层叠叠,积灰盈寸。
他蹲下,在最底层那一排最不常翻动的书卷后面,摸到一块松动的墙砖。
这是他刚穿越不久时偶然发现的。
秦王府书阁建于隋朝大业年间,距今快二十年了。墙砖有处松动,后面有个巴掌大的空洞,不知是当年工匠偷工减料,还是年久失修。
他把那块砖轻轻取下,将那支笔塞进空洞最深处,又把砖推回原位。
严丝合缝。
除非把这面墙拆了,没人会发现。
林小凡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他看着那面墙,心跳依然很快。
但他至少把那颗定时炸弹,暂时埋进了一个没人能找到的地方。
他转过身。
然后他愣住了。
书阁门口站着一个人。
长孙无忌。
这位秦王府长史不知何时来的,也不知在门口站了多久。他一手扶着门框,一手还保持着叩门的姿势,显然是刚准备敲门,却从半敞的门缝里看到了屋内的一切。
他看到李恪蹲在书架最深处,往墙洞里塞东西。
他看到李恪站起身,拍着手上的灰,脸色惨白如纸。
他也看到李恪转头看到自己时,那一瞬间瞳孔骤缩、喉结滚动、整个人像被雷劈中一样的表情。
两个人对视。
三息。
长孙无忌开口,声音平静:
“殿下在藏什么?”
林小凡的喉咙像被堵住了。
他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
长孙无忌没有追问。
他走进书阁,在案边的椅子坐下。
“殿下,”他说,“老臣方才什么也没看见。”
他顿了顿。
“但老臣想知道——”
他看着林小凡。
“殿下是否有难处?”
林小凡怔住了。
他以为长孙无忌会追问。
会搜查。
会直接禀报李世民。
但长孙无忌只是坐在那里,看着他,问:
是否有难处?
不是“你藏了什么”,不是“你到底是谁”。
是“你是否有难处”。
林小凡的鼻子忽然有些酸。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只能说:
“……没有。”
长孙无忌看着他。
那目光里有审视,有探究。
也有一种林小凡读不懂的、复杂而柔软的情绪。
“殿下,”他说,“老臣并非迂腐之人。”
他顿了顿。
“殿下近月所为,老臣看在眼里。那些表格、那些账目、那些新式记账法……皆非常人所能为。”
他看着林小凡。
“殿下有奇遇,老臣猜得到。”
“殿下不欲人知,老臣也猜得到。”
他站起身。
“老臣只求殿下一事。”
林小凡看着他。
“舅父请说。”
长孙无忌看着他。
“无论殿下来处如何、去处如何——”
“此刻在秦王府,便是秦王之子。”
“此世之缘,愿殿下珍重。”
他拱手一礼。
然后转身,推门而去。
林小凡站在原地,很久没有动。
长孙无忌没有追问。
他不仅没有追问,还替他把门关上了。
那句“老臣方才什么也没看见”……
是承诺。
是掩护。
是他愿意替他保守这个秘密。
林小凡低下头。
他忽然想起大明那边,姚广孝说的那句话:
“此世之缘,亦是缘。”
如今长孙无忌也说了几乎一样的话。
“此世之缘,愿殿下珍重。”
一个念经的。
一个做官的。
一个在明朝,一个在唐朝。
都看穿了他。
都没有揭穿他。
都给了他一条生路。
林小凡靠在书架边,慢慢滑坐到地上。
他把脸埋进掌心。
过了很久。
他发出一声闷闷的、像是笑又像是哭的声音:
“……你们能不能别都这么聪明。”
没有人回答他。
窗外,长安城的午后依然宁静。
他靠在那里,听着自己的心跳,一点一点平复下来。
那支笔还在墙洞里。
他暂时安全了。
但他知道——
这个秘密,他藏不了多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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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明·燕王府·书房·申时】
林小凡切回来的时候,第一件事就是低头看砚台边。
空的。
笔没了。
他又去笔架上找。
没有。
他又去地上找。
也没有。
那支笔真的没了。
不是他记错,不是掉在哪里。
是真的从他手里消失了。
然后出现在八百年后的大唐。
他坐回椅子里,望着空荡荡的砚台边,忽然有些想笑。
穿越二十三天。
他以为自己已经摸清了规则。
午时、子时切换。
意识走,身体留。
两个时空记忆可以互通,通过梦境留言。
他以为自己已经是个成熟的穿越者了。
然后规则告诉他:
不,你还不配。
林小凡把脸埋进掌心。
“还带偷渡的……”他闷闷地说,“你怎么不把我本人偷渡过去呢?”
没有人回答他。
过了很久。
他抬起头,拿起另一支笔。
这支笔也是朱高炽送的,和那支消失的是同一批。笔管上同样刻着“燕王府制”,笔锋同样刚健挺拔。
他看着那四个字,沉默了一下。
然后他把这支笔放进笔匣最底层。
不用了。
他不敢再用了。
万一这支也消失了怎么办?
万一消失的时候被人看到了怎么办?
万一它出现在大唐,被李世民看到了怎么办?
他不敢赌。
他拿起另一支普通的笔,继续抄那没抄完的《救护手册》。
“骨折正位第三:断骨需先牵引复位……”
笔尖落在纸上。
墨痕依然匀净。
但他再也写不出刚才那种心无旁骛的感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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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明·燕王府·当晚·戌时】
朱高炽来还食谱修订版。
他一进门,就看到书案上摊开的《救护手册》手稿。
“二弟还在抄?”他有些惊讶,“这本不是已经抄完五遍了?”
林小凡顿了顿。
“儿臣想……”他说,“再抄一遍。”
朱高炽看着他。
没有问为什么。
他只是把那叠食谱修订版放在案角。
然后他看了看笔架。
“二弟,我前几日送你的那支笔呢?”
林小凡的心脏猛地收紧。
“……用秃了。”他说,“收起来了。”
朱高炽点点头,没有追问。
他拿起那叠食谱,与林小凡讨论了几句新加条款的可行性,然后告辞。
林小凡送他到门口。
看着大哥圆润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
他关上门,靠在门板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他没有说谎。
那支笔确实“用秃了”。
只不过不是写秃的。
是穿越穿秃的。
他苦笑。
这算不算一种新型工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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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唐·秦王府·书阁·当晚·亥时】
林小凡切回来的时候,书阁里已经掌灯了。
他走到那面书架前,蹲下,摸到那块松动的墙砖。
轻轻取下。
墙洞深处,那支笔静静地躺着。
笔管上的刻字在灯火下依然清晰。
燕王府制。
他看着那四个字,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把砖推回去。
笔还在那里。
他不敢动它。
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处理它。
他只知道,这是一颗定时炸弹。
随时可能引爆他在这两个时空经营的一切。
他站起身,回到案前。
铺开账册,拿起笔。
笔尖落在纸上。
他继续画那张没画完的表格。
横线。竖线。格子。数字。
一笔一划,工整如刻。
只有他自己知道,那握着笔的手,从方才到现在,一直在微微发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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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唐·秦王府·长孙无忌宅邸·亥时三刻】
长孙无忌坐在书斋里,面前摊着一卷《贞观律》草稿。
他已经看了两刻钟。
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他放下卷宗,望向窗外的月色。
脑中反复回放下午那一幕——
汉王李恪蹲在书架最深处,往墙洞里塞东西。
那动作里有慌张,有恐惧。
有一个人在藏匿足以致命的秘密时特有的那种……绝望的谨慎。
他把什么藏进去了?
长孙无忌不知道。
他也不想追问。
他只知道,那一刻他站在门口,看着那个少年的背影,忽然想起了很多年前的一件旧事。
那时候他刚入秦王府为官,不过二十出头,年轻气盛,得罪了上峰,被构陷贪墨。
他拿不出自证清白的证据。
李世民把他叫去,屏退左右,只问了一句话:
“无忌,你可有难处?”
他当时跪在地上,说不出话。
李世民也没有追问。
他只是说:
“有难处,朕替你挡。没难处,你回去做事。”
他没有问那个构陷的罪名是否属实。
他没有追问那些无法自证的账目。
他只是说——
朕信你。
长孙无忌收回目光。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月色如水。
他忽然轻轻叹了口气。
“殿下啊……”他低声说。
他没有说下去。
他知道那个少年藏了东西。
他也知道那个少年有不能言说的秘密。
但他选择不问。
因为二十多年前,秦王也曾这样选择过。
他不问,不是因为不好奇。
是因为——
信任,有时候比真相更重要。
---
【大明·燕王府·子时】
林小凡躺在床上,望着帐顶。
他睡不着。
脑中反复回放今天的两幕——
在大唐,他把笔塞进墙洞。
在大明,朱高炽问“我送你的笔呢”。
还有长孙无忌那句“老臣方才什么也没看见”。
他知道自己暂时安全了。
至少今晚是安全的。
但他也知道——
这种安全是脆弱的。
随时可能被打破。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过头顶。
黑暗中,他闭上眼睛。
他忽然很想念现代。
想念那个不需要藏匿证据、不需要担心身份暴露、不需要在两个时空来回奔波的时代。
但他回不去了。
他只能继续往前走。
他想起大明那边,老周说“世子变好了”。
想起大唐那边,赵管事说“三公子这法子好”。
想起姚广孝说“此间有人,盼你留下”。
想起长孙无忌说“此世之缘,愿殿下珍重”。
他忽然没那么害怕了。
不是因为危机解除了。
是因为——有人在等他。
他睁开眼睛。
窗外月色如水。
他轻轻说:
“我会小心的。”
没有人回答他。
但他知道,这句话,有人会听到。
在两个时空。
在某个他还不知道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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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唐·秦王府·书阁·寅时】
天还没亮。
李恪(林小凡)已经醒了。
他走到那面书架前,再次取下那块松动的墙砖。
那支笔还在。
他把它拿出来,握在手里。
笔管温润,刻字清晰。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笔重新放回去,把砖推回原位。
他回到案前,铺开一张新的纸。
提笔写:
【时空物品穿越事件备忘录】
时间:武德九年四月廿五 / 建文元年四月廿五
物品:燕王府特制狼毫笔一支
特征:笔管刻“燕王府制”四字
状态:从大明燕王府书案,穿越至大唐秦王府书阁
触发条件疑似:午时切换瞬间,手中持有该物品
后续行动:藏匿于书阁墙洞,待进一步观察
风险等级:极高
暴露后果:身份完全暴露,可能被当作妖异处置
应急预案:暂无
——李恪谨记
他搁下笔,看着这份备忘录。
然后他把纸折成细条,塞进那面书架另一处隐蔽的缝隙里。
与那支笔隔着半面墙。
互为备份。
互为遗书。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长安城的天边刚刚泛起鱼肚白。
他深吸一口气。
然后他推开门,向弘文馆走去。
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
林小凡后来才明白一个道理——
在历史面前,穿越者最大的错觉,就是以为自己能“提醒”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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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明·建文元年·燕王府·书房·亥时】
林小凡决定写这封信的时候,窗外正下着入夏以来的第一场雨。
雨声淅沥,敲打屋檐。
他研墨,铺纸,提笔。
笔是新换的——普通羊毫,没有任何刻字,从王府库房领的。
自从那支“燕王府制”狼毫穿越到大唐之后,他再也不敢用任何带标记的名笔。
他怕再“偷渡”点什么过去。
更怕偷渡的东西落到不该落的人手里。
墨汁浓黑,纸是素笺。
他没有写抬头,也没有拟标题。
他只是写:
《论削藩之弊与宗室共治十策》
笔尖落在纸上,一行一行。
他写得极慢。
每一个字都斟酌再三,每一句话都反复修改。
他不想写得太激进——那会让收信人以为是燕王党羽的挑衅。
也不想写得太保守——那根本改变不了任何事。
他要在“提醒”和“藏锋”之间,找到那条微妙的界线。
第一策:推恩。诸王嫡长子袭爵外,余子皆可推恩授职,岁给禄米,不领兵、不临民。如此,则枝强不干本,庶孽不生怨。
第二策:考成。诸藩每年将境内军备、钱粮、诉讼诸事造册报部,户部兵部按册核查。治绩优者旌表,劣者申饬,累过不悛者削护卫。
第三策:通情。每岁遣科道官巡历诸藩,宣朝廷德意,询藩王疾苦。有不便事,许密疏上达,毋令壅蔽。
第四策:养贤。藩王世子及余子年十五以上,可入京师国子监读书,与公卿子弟同窗共学。既习朝廷法度,亦释朝廷疑心。
……
他写了整整十条。
墨迹从浓到淡,他添了三次墨。
窗外雨声渐收,他搁下笔。
从头到尾读了一遍。
又读了一遍。
他不知道自己这封信有没有用。
他只知道,如果什么都不做,朱允炆一定会在一年后兵败失踪,朱棣一定会在二十年后含恨而终——而他自己这具身体,也会在二十多年后沦为阶下囚,被亲侄子活活烤死。
他必须做点什么。
哪怕只是往历史这潭死水里,投一颗小小的石子。
他等墨迹干透,将信纸折成细条,塞进一只不起眼的素面信封。
信封上,他写了七个字:
南京黄子澄亲启。
他捧着那封信,在灯下看了很久。
然后他吹熄烛火,推开门。
夜色沉沉,雨后的庭院弥漫着泥土与青草的气息。
他穿过月洞门,绕过回廊,走到王府西角门。
周老四正蹲在门房里打盹。
“周四叔。”
周老四一个激灵跳起来,见是世子,忙压低声音:“世子又有信要寄?”
“嗯。”
林小凡把那封信递过去。
周老四借着门缝透进的光看了眼信封,面色微变。
又是南京。
又是黄子澄。
“世子,”他咽了口唾沫,“这……”
林小凡从袖中摸出一锭五两的银子,放在他手心。
“不用找集贤书坊了。”他说,“这封信,你亲自跑一趟南京。”
周老四愣住了。
“亲自?”
“对。”林小凡看着他,“你扮作行脚商人,从北平去南京贩货,顺路投书。不要托人转交,不要经任何书肆驿站,亲手投进黄大人府上的信箱。”
他顿了顿。
“投完即返,莫作停留。”
周老四握着手里的银锭,额头沁出细密的汗珠。
他干了二十年采买,从没干过这个。
这不是带货。
这是送密信。
送到当朝天子最信任的谋臣府上。
一个不慎,就是杀头的大罪。
但他看着世子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命令,没有胁迫。
只有一种……他读不懂的、近乎恳切的期待。
“……小的,”他把信揣进怀里,“明日一早出城。”
林小凡点了点头。
他没有说“谢谢”。
他只是站在夜色里,看着周老四锁好门房,看着那盏昏黄的灯笼消失在回廊尽头。
雨后的风带着凉意。
他忽然觉得自己很累。
不是身体的累。
是那种——把一颗石子投进深潭,却不知道它会不会沉底、会不会激起涟漪、会不会被潭水无声吞没的……虚无的累。
他站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往回走。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
他在想——
既然要给朝廷写建议,为什么不给燕王府也写一份?
朱允炆需要知道“削藩有更温和的方式”。
朱棣也需要知道“造反不是唯一的路”。
他转身,折回书房。
重新研墨,重新铺纸。
《藩王自保与忠君平衡论》
这一封信,他写得比上一封更慢。
他不能用“白须老者”那一套了——朱棣已经不信了。
他也不能用“儿臣以为”——那太像朱高煦本人的主张,万一朱棣追问起来,他解释不清。
他只能把自己藏起来。
用第三者的口吻,写一篇客观的、冷静的、仿佛出自某个隐居山林的饱学之士的策论。
“臣闻:藩屏之设,本以卫国家、安宗社。然亲亲之道,贵在得中。过强则朝廷疑,过弱则边塞危……”
他写。
“燕王殿下镇守北疆二十载,百战功高,威震朔漠。此朝廷之柱石,非寻常藩王可比……”
他写。
“然功高易震,权重见疑。今朝廷锐意削藩,诸王惴惴。殿下欲全臣节、保宗族,当有三策……”
他写。
“一曰示弱:稍裁护卫,简省仪仗,以释朝廷之疑……”
“二曰通诚:遣世子或次子入朝侍奉,或请增岁贡,以表无二之心……”
“三曰守边:专注北疆防务,少预朝中事。鞑靼犯境则出战,无事则屯田练兵,不问朝政……”
他写完这三策,停顿了很久。
然后他写下最后一行:
“如此,则殿下忠节可全,宗族可保,燕藩可长存于北疆。此社稷之幸,亦殿下之幸也。”
他搁下笔。
窗外,天色已隐隐泛青。
他竟然写了整整一夜。
他看着那封信,看了很久。
这封信他不会寄。
他甚至不会让任何人知道它的存在。
他只是想写。
想把自己能想到的、所有避免靖难之役的办法,都写下来。
哪怕只是写给自己看。
他把信折好,与那封没寄出去的《藩王治理考评建议》放在一起。
藏进书案最里层的抽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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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明·建文元年·南京·文华殿·七日后】
周老四确实是个靠谱的人。
他扮作从北平贩枣子的行商,一路南下,在黄子澄府邸斜对面的茶摊坐了两个时辰,终于等到黄府管事出门采买。
他迎上去,说自己是黄大人旧交的门客,有书信一封,烦请转呈。
管事接过信,见信封上“黄子澄亲启”五字,不敢怠慢,当即入内通传。
周老四没有等。
他转身,消失在南京城熙攘的人流中。
两日后,他回到了北平。
黄子澄是在第二日早朝后才拆阅那封信的。
他坐在文华殿的值房里,借着午后的天光,一字一句读完那封匿名信。
读完后,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冷笑一声。
“此必燕王诡计。”他对身侧的齐泰道,“你看这信中十策——推恩、考成、通情、养贤……桩桩件件,皆是为藩王开脱。说什么‘温和削藩’,实则是要拖延时日,以待燕贼羽翼丰满!”
齐泰接过信,也看了一遍。
“措辞倒是不激不厉,”他沉吟道,“不似燕王党羽惯用的口吻。”
“愈是不激不厉,愈显其奸。”黄子澄道,“燕王这是要扮忠臣,扮委屈,扮‘为朝廷着想’。”
他顿了顿。
“陛下仁厚,若见了此信,难免犹豫。此贼正是要借陛下之仁,缓削藩之策,成自保之功!”
他把信折起,收入袖中。
“此信不必呈与陛下。”他说,“就当从未收过。”
齐泰看了他一眼。
“子澄……”
“我知你心善。”黄子澄打断他,“但削藩大业,刻不容缓。周王、齐王、代王、岷王……哪一个不是太祖亲子?哪一个不是被废时喊冤叫屈?陛下若因这一纸匿名书信便动摇,我等谋国之臣,何以自处?”
齐泰没有再说话。
那封信被黄子澄锁进了书箱最底层。
与几卷无关紧要的旧档放在一起。
再无重见天日之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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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明·燕王府·正殿·九日后】
朱棣收到了一封信。
信是夹在北平布政使司的例行公文里送来的。
封皮上没有署名,只写着“燕王殿下亲启”。
朱棣拆开信,从头到尾读了一遍。
读完后,他眉头紧锁。
他把信递给侍立一旁的姚广孝。
“道衍,你看看。”
姚广孝接过信,垂目细阅。
阅毕,老僧抬眸。
“王爷以为此信何人所作?”
朱棣摇头。
“行文老练,非寻常士子手笔。所言‘示弱’‘通诚’‘守边’三策……”他顿了顿,“倒像是在替本王着想。”
姚广孝没有接话。
朱棣又道:
“只是此人不知,朝廷如今削藩,削的不是周王、齐王,是本王。示弱?本王弱了二十年,从九岁守边守到四十二岁,朝廷可曾信过本王半字?”
他顿了顿。
“通诚?遣子入朝?本王若真遣煦儿或高炽入南京,建文小儿把他俩扣为人质,本王是救还是不救?”
他冷笑。
“这封信,怕不是朝廷的试探。”
姚广孝抬眸。
“王爷何以见得?”
“很简单。”朱棣道,“此人知道本王处境,知道朝廷动向,知道藩政利弊——却不知道本王与朝廷之间,早已不是几策可解的死局。”
他顿了顿。
“如此知燕府事,又如此不知燕府处境……必是朝廷那边的人,假作中立,来探本王口风。”
姚广孝沉默片刻。
“王爷打算如何处置此信?”
朱棣看着案上那封素笺。
良久。
“留着。”他说,“万一日后朝廷以此策来问,本王也好有个应对。”
他把信收入书匣。
与那卷《燕军伤卒救护手册》并排放着。
相隔不过三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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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明·燕王府·书房·当夜·子时】
林小凡切回来的时候,第一件事就是打开书案最里层的抽屉。
那封《藩王自保与忠君平衡论》还好好地躺在里面。
没有被发现。
也没有被寄出。
他松了口气。
然后他又开始焦虑——
那封寄出去的《温和削藩十策》,黄子澄收到了吗?
他看了吗?
他会采纳吗?
还是像历史上那样,嗤之以鼻、弃如敝履?
他不知道。
他只能等。
等周老四回来。
等南京那边传来任何一丝消息。
他躺在床上,望着帐顶。
脑中反复回放着那封信里的每一句话。
他觉得自己写得很克制了。
没有指责朝廷,没有为燕王开脱,只是提出一些理论上可行的替代方案。
他以为至少会被“考虑一下”。
他低估了历史惯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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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明·燕王府·三日后】
周老四回来了。
他借着送时令蔬果的名义,溜进王府西角门,找到了林小凡。
“世子,”他压低声音,面色凝重,“信送到了。小的亲眼看着黄府管事拿进去的。”
林小凡心头一紧。
“然后呢?”
“然后……”周老四挠了挠头,“然后小的就回来了。不敢多待。”
林小凡沉默了一下。
没有然后。
没有回音。
没有反应。
信就像一颗石子,投进了深不见底的潭水。
他甚至不知道那颗石子有没有沉底。
他挥了挥手,让周老四退下。
一个人坐在书案前,发了好一会儿呆。
然后他听到门外传来脚步声。
是朱高炽。
“二弟,”大哥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叠新抄的账册,“你让我核的永平卫秋收数据,核完了。”
林小凡怔怔地接过账册。
朱高炽看着他。
“二弟,”他问,“你脸色不太好。没睡好?”
“没、没什么。”林小凡回过神,“昨晚多抄了几页手册。”
朱高炽点点头,没有追问。
他开始跟林小凡讨论永平卫那两成被仓吏侵吞的粮草如何追讨。
林小凡听着,应答着,心思却飘到了九霄云外。
他忍不住想——
那封信,现在在哪里?
是在黄子澄的案头?
还是已经进了建文帝的御览?
或者——已经被当成“燕王诡计”,锁进了某个不见天日的档案柜?
他忽然开口:
“大哥,你说……朝廷那边,有没有可能接受藩王与天子共治天下的建议?”
朱高炽愣了一下。
“共治?”他缓缓摇头,“二弟,朝廷削藩之意已决。莫说共治,就是藩王什么都不做,在朝廷眼里也是罪过。”
他顿了顿。
“这不是是非对错的事。”
“这是权力的事。”
林小凡沉默了。
朱高炽说得对。
他写那封信的时候,想的全是“道理”。
黄子澄看到的,全是“立场”。
他把“道理”写得很清楚。
黄子澄只问了一个问题:这封信对谁有利?
对燕王有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