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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第 2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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皮匠沉默了很久。
“……老奴做了三十年皮匠,头回听说这道理。”
但他还是照做了。
五天后,样品出炉。
林小凡捧着那双靴子,从头看到尾。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向东宫走去。
他不知道自己会不会被赶出来。
也不知道李承乾会不会直接把靴子摔在他脸上。
但他必须试。
因为三十三天后,就是玄武门之变。
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阻止那场血光之灾。
但他至少可以让李承乾在走向死亡之前,少疼几步。
东宫内侍通传后,李承乾在正殿见了他。
太子殿下坐在上首,神色淡淡的。
“三弟,”他说,“你来何事?”
林小凡捧起木匣。
“臣弟为太子兄长制了一物。”
他把匣盖打开。
那双靴子静静躺在丝绒衬底上。
乌黑的缎面,雪白的靴口,针脚细密,皮料柔软。
看不出任何“特制”的痕迹。
李承乾低头看着那双靴子。
他没有问“这是什么”。
他只是说:
“三弟费心了。”
林小凡愣了一下。
他以为李承乾会问“为何送靴”,会问“这靴有何特殊”,会像朱棣那样审视他、追问他的“知识来源”。
但李承乾什么都没问。
他只是让内侍接过木匣,放在脚边。
然后他看着林小凡。
“三弟,”他说,“你近来……常来东宫。”
林小凡垂首。
“臣弟只是……”
“不必解释。”李承乾打断他。
他顿了顿。
“孤知道你是好意。”
林小凡抬起头。
李承乾没有看他。
太子殿下望着窗外,声音很轻:
“孤这脚,从小便是如此。”
“太医说是胎里带的,治不好。父皇请过天下名医,母后每日亲手给孤敷药——”
他顿了顿。
“都没用。”
他收回目光,落在脚边那只木匣上。
“三弟这靴,孤会试。”
他站起身。
“你回去吧。”
林小凡叩首,告退。
他走出东宫正殿,站在廊下,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李承乾没有拒绝。
不仅没有拒绝,还说“会试”。
这是他能想到的最好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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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唐·武德九年·东宫·当晚·戌时】
李承乾独自坐在寝殿里。
面前是那只木匣。
他打开匣盖,取出那双靴子。
靴子很轻。
比他惯常穿的那几双都轻。
他脱下自己的靴,换上这双新靴。
左脚伸进去的瞬间,他感觉到了异样。
鞋底不是平的。
内侧厚,外侧薄。
他站起来,试着走了两步。
没有踩空。
没有重心不稳。
只是——
脚落地时,那股从足跟蹿到膝盖的刺痛,轻了。
他又走了两步。
还是轻了。
他走到窗边,又走回来。
再走一遍。
每一步都比从前轻。
他停下脚步。
低头看着那双乌黑的靴子。
靴面平整如镜,靴口雪白如新。
看不出任何“特制”的痕迹。
他把靴子脱下来,放回木匣。
盖上盖子。
他坐在那里,看着那只木匣。
很久。
然后他开口,声音很轻:
“……三弟费心了。”
没有人在旁边。
这句话,他是说给自己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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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唐·武德九年·秦王府书阁·亥时】
林小凡切过来的时候,发现书案上放着一只锦盒。
不是他送去东宫的那只木匣。
是另一只。
锦盒上压着一张素笺。
没有抬头,没有落款。
只有一行字,笔迹端正清峻:
靴已试。甚适。费心。
他打开锦盒。
里面是一方砚台。
老坑端石,雕工简素,砚池微凹,一看就是用了多年的旧物。
他认得这方砚。
是李承乾十岁生辰时,李世民亲赐的。
他怔怔地看着那方砚台。
李承乾没有说“谢谢”。
李承乾也没有说“三弟有心”。
他只是把他最珍视的一方砚台,送了过来。
林小凡忽然觉得眼眶有些酸。
他低下头,把砚台小心放回锦盒。
然后他铺开一张纸,提笔:
【太子兄长:
靴若不合脚,可随时命人送来,臣弟请匠人调整。
另附:足踝康复三则】
他写了三行:
晨起以温水泡足两刻,活血通络。
久坐时每时辰起身行走一炷香,防气血凝滞。
夜间可将足部垫高,略高于心口,可减肿胀。
写完了,他把纸折好。
想了想,又展开,在末尾添了一行:
【兄长珍重。】
他重新折好,唤来内侍。
“送去东宫。”
内侍领命去了。
林小凡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
李承乾的脚,暂时舒服一点了。
朱高炽的体重,也暂时轻了几斤。
两个时空的大哥,都因为他的存在,稍微好过了一些。
他闭上眼睛。
脑海中浮现朱高炽那句“二弟真心待为兄”。
又浮现李承乾那方沉默的砚台。
他忽然笑了。
“先刷好感度,”他喃喃道,“保命要紧。”
没有人回答他。
但他知道,另一个时空的自己,此刻大概也在做同样的事。
歪歪扭扭的字迹,会在今夜那片白雾中浮现:
【你那边大哥怎么样了?】
【瘦了三斤。】
【我这边也会走了。】
【那挺好。】
【继续刷。】
【嗯。】
他睁开眼睛。
窗外,长安城的夜静谧安详。
他忽然觉得很累,又忽然觉得很踏实。
因为他知道——
他不再是一个人在战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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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明·燕王府·翌日·卯时】
朱高炽准时出现在后花园门口。
林小凡已经在那里等他了。
“二弟,”朱高炽说,“今日顺口溜换了没?”
林小凡清了清嗓子:
“大腿抬高高,小腿迈小小。
呼吸匀匀的,步子稳稳的。
大哥真厉害,又瘦一小口。
待到秋来时,骑马射箭走!”
朱高炽愣了一下。
“骑马射箭?”他低头看看自己的肚子,“为兄这身板,骑得上去吗?”
“能。”林小凡认真道,“大哥,您信我。”
朱高炽看着他。
良久。
“好。”他说,“为兄信你。”
两人并肩,沿着那条走了无数次的晨练路线,慢慢走着。
晨光落在他们肩上。
落在后花园那株老槐树上。
落在燕王府沉静如常的每一个角落。
一圈。
两圈。
三圈。
朱高炽擦了擦额头的汗。
“二弟,”他说,“为兄忽然想起一件事。”
“大哥请说。”
“你方才那顺口溜,押的是‘走’韵。可上一版押的是‘笑’韵。”
他顿了顿。
“你到底是跟谁学的作诗?”
林小凡:“……”
他忘了。
他给朱高炽编顺口溜的时候,满脑子都是大唐那边李承乾那方沉默的砚台。
顺口溜是现编的。
韵脚也是瞎凑的。
他根本不懂作诗。
“儿臣……”他艰难开口,“儿臣是跟书上学……”
“哪本书?”
“《……诗经》?”
朱高炽看着他。
那眼神分明在说:二弟,你《论语》都背不全,还《诗经》呢。
但他没有揭穿。
他只是笑了笑。
“挺好。”他说,“为兄觉得押得挺好。”
他继续往前走。
林小凡愣在原地。
他看着大哥圆润的背影,在晨光里慢慢走远。
然后他快步跟了上去。
“大哥,等等我——”
“二弟,你顺口溜还没念完。”
“大腿抬高高,小腿迈小小……”
晨光温软。
风铎轻响。
……
林小凡后来才明白——
在这个时代,有两种考试躲不掉。
一种是八股文。
一种是考兵法。
而他,两个时空都没逃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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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明·建文元年·燕王府·正殿·申时】
朱棣今日没有去校场。
他在正殿摆开阵图,把燕山三卫的指挥使、王府长史、世子朱高炽,以及——林小凡——全部召来。
美其名曰“研讨北疆防务”。
林小凡站在末座,看着那张铺满整张长案的北疆舆图,心头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朱棣不会无缘无故摆舆图。
他每次摆舆图,都是要考人。
而今天,舆图正上方那个位置,空无一人。
那是留给被考者的。
林小凡悄悄往朱高炽身后挪了半步。
朱高炽回头,用眼神问:二弟你躲什么?
林小凡用眼神回答:大哥救命。
朱高炽用眼神回答:为兄也救不了你。
兄弟俩眼神交流完毕,同时垂首,假装在研究舆图上的山川河流。
朱棣在上首坐下。
他扫了一眼殿内众人。
然后他的目光,落在林小凡身上。
“煦儿。”
林小凡心头一凛。
“……儿臣在。”
“上前来。”
林小凡硬着头皮,走到舆图正前方。
朱棣指着舆图上一处标注着“燕山”的位置。
“此处若遇敌袭,当如何布防?”
来了。
林小凡低头看着那张舆图。
燕山山脉绵亘数百里,大小关隘十余处,敌军可能从北、从西、从东三个方向进犯。
他脑中飞快闪过原主朱高煦的军事常识。
——分兵把口,处处设防,以逸待劳。
这是燕军惯用的战术。
也是朱高煦最熟悉的战术。
但林小凡知道,这不是朱棣要的答案。
朱棣要的不是“燕山三卫的布防方案”。
朱棣要的是——
看看这个最近“开窍”的儿子,到底开窍到什么程度。
他深吸一口气。
“回父王,”他开口,“儿臣以为,燕山布防,不在守关,在守人。”
朱棣眉梢微挑。
“守人?”
“是。”林小凡指着舆图,“敌军若从北来,必经古北口;从西来,必经居庸关;从东来,必经喜峰口。这三处皆是天险,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他顿了顿。
“但敌军若久攻不下,必分兵绕道。古北口以北是草原,居庸关以西是山地,喜峰口以东是密林。这三处皆有小路可通,我军若处处设防,兵力分散,反易被各个击破。”
朱棣没有说话。
他示意林小凡继续。
林小凡指着舆图上的几处标记。
“儿臣以为,与其分兵把守三关,不如集中精锐,驻于燕山腹地。此处四通八达,无论敌军从哪一关突入,我军皆可在两日内驰援。”
他顿了顿。
“如此,则我军始终以众击寡,以整击散。敌军攻一关,我军援一关;敌军分兵,我军合击。”
他抬起头。
“这便是《孙子》所云:‘我专为一,敌分为十,是以十攻其一也。’”
殿内安静了一瞬。
朱高炽微微点头。
张玉若有所思。
朱能“啧”了一声,低声道:“世子这打法,倒是省兵。”
朱棣没有评价。
他只是看着林小凡。
“你方才说,‘守人’。”
“是。”
“不守关,守人——此意尚可。”朱棣顿了顿,“但你可知,燕山三关失其一,北平便门户洞开。届时敌军长驱直入,你纵有十万精兵在腹地,来得及回援?”
林小凡早有准备。
“父王,”他说,“敌军若绕过三关直取北平,粮道必断。冷兵器时代,无粮之兵,三日必溃。”
他看着朱棣。
“这便是《孙子》所云:‘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
他顿了顿。
“燕山三关是天险,敌军强攻,伤亡必重;绕道,粮道必危;不攻不绕,则顿兵坚城之下,进退失据。”
他看着朱棣。
“此即‘伐谋’——不战而屈人之兵。”
朱棣沉默了片刻。
“上兵伐谋……”他缓缓道,“你倒会解。”
林小凡垂首。
他不敢说自己是在现代读《孙子兵法》管理学的注本时学的。
那本书把“伐谋”解释成“用最小成本达成战略目标”。
他把“最小成本”改成了“不战而屈人之兵”。
听起来像个正经的兵法课。
朱棣看着他。
那目光里有审视,有思索。
还有一丝……林小凡不确定是不是错觉的……困惑。
“煦儿,”朱棣忽然开口,“你方才那番话,是从何处学来?”
林小凡心头一紧。
又来。
他稳住呼吸。
“回父王,儿臣读《孙子》……”
“读《孙子》的人多了。”朱棣打断他,“你大哥也读《孙子》,张玉也读《孙子》,本王也读了三十年《孙子》。”
他顿了顿。
“没有人把‘上兵伐谋’解成‘不战而屈人之兵’。”
林小凡沉默了。
他当然知道。
传统注家把“伐谋”解释为“破坏敌方的计谋”,不是他说的这个意思。
他那套解释,是现代管理学视角下的“战略成本论”。
超前了一千四百年。
但他不能承认。
“……儿臣,”他艰难开口,“儿臣是自己想的。”
朱棣看着他。
“自己想的?”
“是。”林小凡硬着头皮,“儿臣以为,打仗和……和过日子是一个理。能花一文钱办成的事,不花两文;能不打仗赢的仗,不打。”
他顿了顿。
“这便是‘成本最低化解决方案’。”
殿内再次安静。
朱能茫然地看着张玉,用眼神问:世子方才说啥?
张玉面无表情,用眼神回答:别问我,我也不知道。
朱高炽低下头,肩膀微微抖动。
朱棣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
“‘成本最低化解决方案’。”
他重复这个词。
“这也是你自己想的?”
林小凡后背全是汗。
“……是。”
朱棣看着他。
那目光里有太多林小凡读不懂的东西。
良久。
朱棣移开视线。
“虽言辞怪异,”他的声音听不出情绪,“却有几分理。”
他没有再追问。
他指着舆图上的另一处标记,继续问张玉关于北疆兵力部署的意见。
林小凡站在原地,心跳如擂鼓。
过关了?
他又过关了?
他不敢置信地看着朱棣。
朱棣没有看他。
仿佛方才那场短暂的、奇怪的问答,从未发生过。
但林小凡知道——
朱棣记住了。
“成本最低化解决方案”。
这句话,一定会在某个深夜,再次被提起。
他退后几步,站回末座。
朱高炽侧过头,用极低的声音说:
“二弟,你方才那‘成本’……是何意?”
林小凡沉默了一下。
“就是……花钱。”
朱高炽若有所思。
“那‘解决方案’呢?”
“……就是法子。”
朱高炽点点头。
“所以是‘省钱的法子’。”
他顿了顿。
“二弟,你为何不直接说‘省钱的法子’?”
林小凡:“…………”
他无话可说。
因为他在现代职场待了三年,满嘴都是“成本优化”“解决方案”“资源配置”。
他改不过来。
他认命地低下头。
“……儿臣下回注意。”
朱高炽轻轻笑了笑。
没有再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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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唐·武德九年·秦王府·校场·申时】
林小凡从大明切过来的时候,耳边还回响着“成本最低化解决方案”八个大字。
他站在秦王府校场边缘。
面前是李世民,身后是尉迟敬德、秦琼、程咬金等一干武将。
还有一张巨大的、铺在地上的沙盘。
沙盘上标注着“长安城”与“玄武门”。
林小凡心头一凛。
又是考兵法。
怎么两个爹今天约好了吗?
都来考他?
李世民指着沙盘上的玄武门。
“恪儿,”他的声音平静,“朕问你——若敌军自北而来,欲夺玄武门,你当如何布防?”
林小凡低头看着那张沙盘。
玄武门的地形,他太熟悉了。
他连续做了四夜噩梦,每一夜都站在那扇血染的城门前。
他闭着眼睛都能画出玄武门周边的每一条街巷。
他深吸一口气。
“回父皇,”他开口,“儿臣以为,守玄武门,不在守门,在守阵。”
李世民眉梢微挑。
“守阵?”
“是。”林小凡指着沙盘,“玄武门是宫城北门,门外是禁苑,门内是宫城。敌军若自北来,必先经禁苑,至玄武门外,方可攻城。”
他顿了顿。
“我军若只守城门,便是被动挨打。敌军在城外列阵攻城,我军在城上放箭投石——这是以静制动,胜率五五。”
他看着李世民。
“若我军将阵线前推至禁苑呢?”
李世民没有说话。
尉迟敬德浓眉一拧:“三公子是说,在禁苑设伏?”
“是。”林小凡指着沙盘上的禁苑,“禁苑林木茂密,利于藏兵。我军可在苑中预设三道防线——第一道,斥候游骑,扰敌先锋;第二道,弓弩手伏于树梢、草丛,待敌军进入射程,齐发攒射;第三道,刀盾手、长枪兵列阵于玄武门外,待敌军溃退时出击。”
他顿了顿。
“如此,敌军尚未抵达城门,已先折损三成兵力。待其至玄武门下,早已锐气尽失,我以逸待劳,可一战而破。”
他抬起头。
“这便是儿臣所理解的……阵法。”
殿内安静了一瞬。
尉迟敬德低头看着沙盘,手指在禁苑的位置来回比划。
秦琼若有所思。
程咬金挠了挠头,瓮声瓮气道:“三公子,你这打法……不就是把弓弩手藏树上看谁倒霉吗?”
林小凡:“……”
“……也可以这么说。”
程咬金咧嘴一笑:“那俺懂了。”
李世民没有笑。
他看着林小凡。
“你方才说,‘三道防线’——斥候、弓弩、刀盾。此阵可有名目?”
林小凡愣了一下。
他哪会起名。
“……儿臣未及起名。”
李世民没有追问。
他只是说:
“此阵纵深配置、梯次阻击、远近结合,思路可取。”
他顿了顿。
“但你有无想过,禁苑林木虽密,亦易燃火。若敌军火攻,伏于树梢的弓弩手如何自处?”
林小凡愣住了。
他忘了。
冷兵器时代,火攻是常规战术。
他把弓弩手藏在树梢——敌军一把火,就全烤熟了。
“……儿臣失虑。”他垂首,“应在阵前多备沙土水囊,防火攻。”
李世民点了点头,没有继续为难他。
他转向尉迟敬德,开始讨论禁苑布防的其他细节。
林小凡松了口气。
他正要退下,尉迟敬德忽然转过头。
“三公子,”这位猛将浓眉一挑,“您方才说那‘三道防线’,末将听着,怎么像是把账本上的数字搬到沙盘上了?”
林小凡一怔。
“第一道斥候,是扰敌;第二道弓弩,是杀敌;第三道刀盾,是收尾。”尉迟敬德掰着手指,“这不就是先花小钱,再花中钱,最后花大钱?”
他看着林小凡。
“三公子说话,真像账房先生!”
程咬金哈哈大笑。
秦琼也忍俊不禁。
林小凡站在原地,脸色变幻不定。
他没法反驳。
因为尉迟敬德说的……居然是对的。
他确实是把资源配置的思路搬到了战场上。
第一道防线——斥候——成本最低,收益有限,主要是拖延时间。
第二道防线——弓弩——成本中等,收益最大,是主力杀伤手段。
第三道防线——刀盾——成本最高,收益最确定,是决胜力量。
这就是项目管理里的“资源分级配置”。
他把项目管理的思路,用在了兵法上。
而尉迟敬德,这位以勇猛著称、从不读兵书的猛将,用一个比喻就看穿了他:
账房先生。
林小凡垂首。
“将军慧眼。”他说,“恪确实……不太会打仗。”
尉迟敬德愣了一下。
他本意是开玩笑。
他没想到李恪会这么认真地承认自己“不会打仗”。
“三公子,”他挠了挠头,“末将不是那个意思……”
“无妨。”林小凡抬起头,“恪确实不通战阵。方才所言,皆是纸上谈兵。”
他顿了顿。
“将军若觉得有用,便拿去用;若觉得荒谬,便当恪胡言。”
他向尉迟敬德行了一礼。
然后转身,退到末座。
尉迟敬德看着他的背影,浓眉拧成一团。
“殿下,”他压低声音对李世民说,“三公子这是……生气了?”
李世民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李恪,目光深邃。
良久。
“他没有生气。”李世民淡淡道。
“那他……”
“他在反思。”
尉迟敬德愣了一下。
他不懂什么叫“反思”。
他只知道,三公子方才那番布阵之法,他听着很有道理。
他打算回去琢磨琢磨。
---
【大唐·武德九年·秦王府书阁·酉时】
林小凡坐在书案前。
他把今日在大唐说的每一句话,都在脑中过了一遍。
“三道防线”——斥候、弓弩、刀盾。
“资源分级配置”——尉迟敬德说他是“账房先生”。
他没有生气。
因为尉迟敬德说得对。
他确实是用管理账目的思路在管理战争。
这不是兵法。
这是会计学。
他把脸埋进掌心。
“我到底在干什么……”他喃喃道。
在大明,他用“成本最低化解决方案”解《孙子兵法》。
在大唐,他用“资源分级配置”设计城防战术。
他以为自己是在“活用现代知识”。
其实他只是在把两种不同的思维体系强行嫁接。
嫁接得好,是“活用”。
嫁接不好,是“胡言乱语”。
他不知道自己今天的表现,在朱棣和李世民眼里,属于前者还是后者。
他只知道,他今晚又要做噩梦了。
不是梦见玄武门。
是梦见两个父亲同时问他:
“你到底师从何人?”
而他,支支吾吾,答不上来。
他闭上眼睛。
---
【梦境】
雾。
又是那片白茫茫的雾。
他站在雾中,看不见前后左右。
他低头,看见自己的手——不是李恪的手,也不是朱高煦的手。
是他自己的手。
林小凡的手。
他怔怔地看着这双手。
他已经很久没有在梦里见到自己的手了。
他以为他快忘了自己原本的样子。
原来没有。
他走到那张熟悉的书案前。
案上铺着纸,摆着笔。
纸是空白的。
他拿起笔。
笔尖落在纸上。
他写:
【朱高煦:】
【我今天在两边都考砸了。】
【大明:朱棣问我兵法,我说“成本最低化解决方案”。】
【大唐:李世民问我军阵,尉迟敬德说我是“账房先生”。】
【我觉得我穿帮了。】
他放下笔。
等了很久。
雾中没有任何回应。
他转身,准备离开。
身后传来窸窣声。
他回头。
纸上多了一行字。
歪歪扭扭,像鸡爬:
【李恪:】
【我这边也没好到哪去。】
【朱棣听完我说的“成本最低化解决方案”,沉默了一盏茶。】
【那一盏茶,我以为他要命人把我拖出去烧了。】
林小凡:“……”
他看着那行字。
忽然笑了一下。
不是苦笑。
是那种——原来你也在这里——的释然的笑。
他重新拿起笔。
【那你怎么过关的?】
【他没追问。】
【你那边呢?尉迟敬德还笑你吗?】
【他后来跟我道歉了。】
林小凡愣了一下。
【道歉?】
【他说他不是那个意思。】
【我说我知道。】
【他说三公子那法子其实有用。】
【我说那您拿去用。】
雾中安静了片刻。
然后那行歪歪扭扭的字迹又出现了:
【李恪,你说我们是不是选错专业了?】
林小凡看着这行字。
选错专业?
他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他拿起笔:
【可能吧。】
【我学的是档案管理,你应该学的是中文。】
【现在一个当账房先生,一个当工匠师傅。】
【专业不对口。】
歪歪扭扭的字迹:
【那怎么办?】
林小凡想了想。
他写:
【接着干。】
【都干到这份上了,还能辞职不成?】
雾中安静了很久。
然后那行歪歪扭扭的字迹,一笔一划,写得很慢:
【嗯。】
【接着干。】
林小凡放下笔。
他看着那两行并肩而立的字迹。
歪歪扭扭的,是他的另一个自己。
在另一个时空,面对同样的困境,做着同样的挣扎。
他忽然不觉得自己是一个人了。
他站了一会儿。
然后他转身。
雾散了。
他醒了。
---
【大明·燕王府·子时】
林小凡睁开眼。
他躺在床上,望着帐顶。
脑中还回响着梦里那两行字。
【接着干。】
【都干到这份上了,还能辞职不成?】
他翻了个身。
把脸埋进枕头。
“……确实不能。”他闷闷地说。
窗外夜风簌簌。
没有人回答他。
但他知道,另一个时空的自己,此刻大概也在做同样的事。
望着同一片夜空。
想着同一件事:
明天,继续。
---
【尾声】
数日后。
大明·燕王府。
朱高炽来找林小凡晨练时,发现二弟手里拿着一卷《孙子兵法》。
“二弟,你这是……?”
“复习。”林小凡面不改色,“父王下次再考,儿臣不能再答‘成本最低化解决方案’了。”
朱高炽看着他。
“那你打算答什么?”
林小凡沉默了一下。
“……省钱的法子。”
朱高炽点点头。
“这个好。”他说,“父王听得懂。”
林小凡:“……”
他认命地把《孙子兵法》收起来。
“大哥,今日走几圈?”
“三圈。”
“成。”
两人并肩,往晨光里走去。
---
大唐·秦王府。
尉迟敬德找到李恪的时候,三公子正蹲在校场边缘,用树枝在地上画圈圈。
“三公子,您这是……?”
“复盘。”林小凡头也不抬,“昨日那三道防线,第三道刀盾兵的位置还可以优化。”
尉迟敬德低头,看着地上那些歪歪扭扭的线条。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蹲下来。
“三公子,”他瓮声瓮气道,“您给末将讲讲,怎么优化?”
林小凡抬起头。
他看着这位猛将。
尉迟敬德的眼神里没有嘲讽,没有戏谑。
只有认真的求知欲。
他忽然笑了。
“好。”他说,“尉迟将军,您看这里……”
晨光落在校场上。
落在这两个蹲在地上画圈圈的人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