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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第 26 章 ...

  •   皮匠沉默了很久。

      “……老奴做了三十年皮匠,头回听说这道理。”

      但他还是照做了。

      五天后,样品出炉。

      林小凡捧着那双靴子,从头看到尾。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向东宫走去。

      他不知道自己会不会被赶出来。

      也不知道李承乾会不会直接把靴子摔在他脸上。

      但他必须试。

      因为三十三天后,就是玄武门之变。

      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阻止那场血光之灾。

      但他至少可以让李承乾在走向死亡之前,少疼几步。

      东宫内侍通传后,李承乾在正殿见了他。

      太子殿下坐在上首,神色淡淡的。

      “三弟,”他说,“你来何事?”

      林小凡捧起木匣。

      “臣弟为太子兄长制了一物。”

      他把匣盖打开。

      那双靴子静静躺在丝绒衬底上。

      乌黑的缎面,雪白的靴口,针脚细密,皮料柔软。

      看不出任何“特制”的痕迹。

      李承乾低头看着那双靴子。

      他没有问“这是什么”。

      他只是说:

      “三弟费心了。”

      林小凡愣了一下。

      他以为李承乾会问“为何送靴”,会问“这靴有何特殊”,会像朱棣那样审视他、追问他的“知识来源”。

      但李承乾什么都没问。

      他只是让内侍接过木匣,放在脚边。

      然后他看着林小凡。

      “三弟,”他说,“你近来……常来东宫。”

      林小凡垂首。

      “臣弟只是……”

      “不必解释。”李承乾打断他。

      他顿了顿。

      “孤知道你是好意。”

      林小凡抬起头。

      李承乾没有看他。

      太子殿下望着窗外,声音很轻:

      “孤这脚,从小便是如此。”

      “太医说是胎里带的,治不好。父皇请过天下名医,母后每日亲手给孤敷药——”

      他顿了顿。

      “都没用。”

      他收回目光,落在脚边那只木匣上。

      “三弟这靴,孤会试。”

      他站起身。

      “你回去吧。”

      林小凡叩首,告退。

      他走出东宫正殿,站在廊下,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李承乾没有拒绝。

      不仅没有拒绝,还说“会试”。

      这是他能想到的最好结果。

      ---

      【大唐·武德九年·东宫·当晚·戌时】

      李承乾独自坐在寝殿里。

      面前是那只木匣。

      他打开匣盖,取出那双靴子。

      靴子很轻。

      比他惯常穿的那几双都轻。

      他脱下自己的靴,换上这双新靴。

      左脚伸进去的瞬间,他感觉到了异样。

      鞋底不是平的。

      内侧厚,外侧薄。

      他站起来,试着走了两步。

      没有踩空。

      没有重心不稳。

      只是——

      脚落地时,那股从足跟蹿到膝盖的刺痛,轻了。

      他又走了两步。

      还是轻了。

      他走到窗边,又走回来。

      再走一遍。

      每一步都比从前轻。

      他停下脚步。

      低头看着那双乌黑的靴子。

      靴面平整如镜,靴口雪白如新。

      看不出任何“特制”的痕迹。

      他把靴子脱下来,放回木匣。

      盖上盖子。

      他坐在那里,看着那只木匣。

      很久。

      然后他开口,声音很轻:

      “……三弟费心了。”

      没有人在旁边。

      这句话,他是说给自己听的。

      ---

      【大唐·武德九年·秦王府书阁·亥时】

      林小凡切过来的时候,发现书案上放着一只锦盒。

      不是他送去东宫的那只木匣。

      是另一只。

      锦盒上压着一张素笺。

      没有抬头,没有落款。

      只有一行字,笔迹端正清峻:

      靴已试。甚适。费心。

      他打开锦盒。

      里面是一方砚台。

      老坑端石,雕工简素,砚池微凹,一看就是用了多年的旧物。

      他认得这方砚。

      是李承乾十岁生辰时,李世民亲赐的。

      他怔怔地看着那方砚台。

      李承乾没有说“谢谢”。

      李承乾也没有说“三弟有心”。

      他只是把他最珍视的一方砚台,送了过来。

      林小凡忽然觉得眼眶有些酸。

      他低下头,把砚台小心放回锦盒。

      然后他铺开一张纸,提笔:

      【太子兄长:

      靴若不合脚,可随时命人送来,臣弟请匠人调整。

      另附:足踝康复三则】

      他写了三行:

      晨起以温水泡足两刻,活血通络。
      久坐时每时辰起身行走一炷香,防气血凝滞。
      夜间可将足部垫高,略高于心口,可减肿胀。

      写完了,他把纸折好。

      想了想,又展开,在末尾添了一行:

      【兄长珍重。】

      他重新折好,唤来内侍。

      “送去东宫。”

      内侍领命去了。

      林小凡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

      李承乾的脚,暂时舒服一点了。

      朱高炽的体重,也暂时轻了几斤。

      两个时空的大哥,都因为他的存在,稍微好过了一些。

      他闭上眼睛。

      脑海中浮现朱高炽那句“二弟真心待为兄”。

      又浮现李承乾那方沉默的砚台。

      他忽然笑了。

      “先刷好感度,”他喃喃道,“保命要紧。”

      没有人回答他。

      但他知道,另一个时空的自己,此刻大概也在做同样的事。

      歪歪扭扭的字迹,会在今夜那片白雾中浮现:

      【你那边大哥怎么样了?】

      【瘦了三斤。】

      【我这边也会走了。】

      【那挺好。】

      【继续刷。】

      【嗯。】

      他睁开眼睛。

      窗外,长安城的夜静谧安详。

      他忽然觉得很累,又忽然觉得很踏实。

      因为他知道——

      他不再是一个人在战斗。

      ---

      【大明·燕王府·翌日·卯时】

      朱高炽准时出现在后花园门口。

      林小凡已经在那里等他了。

      “二弟,”朱高炽说,“今日顺口溜换了没?”

      林小凡清了清嗓子:

      “大腿抬高高,小腿迈小小。

      呼吸匀匀的,步子稳稳的。

      大哥真厉害,又瘦一小口。

      待到秋来时,骑马射箭走!”

      朱高炽愣了一下。

      “骑马射箭?”他低头看看自己的肚子,“为兄这身板,骑得上去吗?”

      “能。”林小凡认真道,“大哥,您信我。”

      朱高炽看着他。

      良久。

      “好。”他说,“为兄信你。”

      两人并肩,沿着那条走了无数次的晨练路线,慢慢走着。

      晨光落在他们肩上。

      落在后花园那株老槐树上。

      落在燕王府沉静如常的每一个角落。

      一圈。

      两圈。

      三圈。

      朱高炽擦了擦额头的汗。

      “二弟,”他说,“为兄忽然想起一件事。”

      “大哥请说。”

      “你方才那顺口溜,押的是‘走’韵。可上一版押的是‘笑’韵。”

      他顿了顿。

      “你到底是跟谁学的作诗?”

      林小凡:“……”

      他忘了。

      他给朱高炽编顺口溜的时候,满脑子都是大唐那边李承乾那方沉默的砚台。

      顺口溜是现编的。

      韵脚也是瞎凑的。

      他根本不懂作诗。

      “儿臣……”他艰难开口,“儿臣是跟书上学……”

      “哪本书?”

      “《……诗经》?”

      朱高炽看着他。

      那眼神分明在说:二弟,你《论语》都背不全,还《诗经》呢。

      但他没有揭穿。

      他只是笑了笑。

      “挺好。”他说,“为兄觉得押得挺好。”

      他继续往前走。

      林小凡愣在原地。

      他看着大哥圆润的背影,在晨光里慢慢走远。

      然后他快步跟了上去。

      “大哥,等等我——”

      “二弟,你顺口溜还没念完。”

      “大腿抬高高,小腿迈小小……”

      晨光温软。

      风铎轻响。

      ……

      林小凡后来才明白——

      在这个时代,有两种考试躲不掉。

      一种是八股文。

      一种是考兵法。

      而他,两个时空都没逃过去。

      ---

      【大明·建文元年·燕王府·正殿·申时】

      朱棣今日没有去校场。

      他在正殿摆开阵图,把燕山三卫的指挥使、王府长史、世子朱高炽,以及——林小凡——全部召来。

      美其名曰“研讨北疆防务”。

      林小凡站在末座,看着那张铺满整张长案的北疆舆图,心头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朱棣不会无缘无故摆舆图。

      他每次摆舆图,都是要考人。

      而今天,舆图正上方那个位置,空无一人。

      那是留给被考者的。

      林小凡悄悄往朱高炽身后挪了半步。

      朱高炽回头,用眼神问:二弟你躲什么?

      林小凡用眼神回答:大哥救命。

      朱高炽用眼神回答:为兄也救不了你。

      兄弟俩眼神交流完毕,同时垂首,假装在研究舆图上的山川河流。

      朱棣在上首坐下。

      他扫了一眼殿内众人。

      然后他的目光,落在林小凡身上。

      “煦儿。”

      林小凡心头一凛。

      “……儿臣在。”

      “上前来。”

      林小凡硬着头皮,走到舆图正前方。

      朱棣指着舆图上一处标注着“燕山”的位置。

      “此处若遇敌袭,当如何布防?”

      来了。

      林小凡低头看着那张舆图。

      燕山山脉绵亘数百里,大小关隘十余处,敌军可能从北、从西、从东三个方向进犯。

      他脑中飞快闪过原主朱高煦的军事常识。

      ——分兵把口,处处设防,以逸待劳。

      这是燕军惯用的战术。

      也是朱高煦最熟悉的战术。

      但林小凡知道,这不是朱棣要的答案。

      朱棣要的不是“燕山三卫的布防方案”。

      朱棣要的是——

      看看这个最近“开窍”的儿子,到底开窍到什么程度。

      他深吸一口气。

      “回父王,”他开口,“儿臣以为,燕山布防,不在守关,在守人。”

      朱棣眉梢微挑。

      “守人?”

      “是。”林小凡指着舆图,“敌军若从北来,必经古北口;从西来,必经居庸关;从东来,必经喜峰口。这三处皆是天险,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他顿了顿。

      “但敌军若久攻不下,必分兵绕道。古北口以北是草原,居庸关以西是山地,喜峰口以东是密林。这三处皆有小路可通,我军若处处设防,兵力分散,反易被各个击破。”

      朱棣没有说话。

      他示意林小凡继续。

      林小凡指着舆图上的几处标记。

      “儿臣以为,与其分兵把守三关,不如集中精锐,驻于燕山腹地。此处四通八达,无论敌军从哪一关突入,我军皆可在两日内驰援。”

      他顿了顿。

      “如此,则我军始终以众击寡,以整击散。敌军攻一关,我军援一关;敌军分兵,我军合击。”

      他抬起头。

      “这便是《孙子》所云:‘我专为一,敌分为十,是以十攻其一也。’”

      殿内安静了一瞬。

      朱高炽微微点头。

      张玉若有所思。

      朱能“啧”了一声,低声道:“世子这打法,倒是省兵。”

      朱棣没有评价。

      他只是看着林小凡。

      “你方才说,‘守人’。”

      “是。”

      “不守关,守人——此意尚可。”朱棣顿了顿,“但你可知,燕山三关失其一,北平便门户洞开。届时敌军长驱直入,你纵有十万精兵在腹地,来得及回援?”

      林小凡早有准备。

      “父王,”他说,“敌军若绕过三关直取北平,粮道必断。冷兵器时代,无粮之兵,三日必溃。”

      他看着朱棣。

      “这便是《孙子》所云:‘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

      他顿了顿。

      “燕山三关是天险,敌军强攻,伤亡必重;绕道,粮道必危;不攻不绕,则顿兵坚城之下,进退失据。”

      他看着朱棣。

      “此即‘伐谋’——不战而屈人之兵。”

      朱棣沉默了片刻。

      “上兵伐谋……”他缓缓道,“你倒会解。”

      林小凡垂首。

      他不敢说自己是在现代读《孙子兵法》管理学的注本时学的。

      那本书把“伐谋”解释成“用最小成本达成战略目标”。

      他把“最小成本”改成了“不战而屈人之兵”。

      听起来像个正经的兵法课。

      朱棣看着他。

      那目光里有审视,有思索。

      还有一丝……林小凡不确定是不是错觉的……困惑。

      “煦儿,”朱棣忽然开口,“你方才那番话,是从何处学来?”

      林小凡心头一紧。

      又来。

      他稳住呼吸。

      “回父王,儿臣读《孙子》……”

      “读《孙子》的人多了。”朱棣打断他,“你大哥也读《孙子》,张玉也读《孙子》,本王也读了三十年《孙子》。”

      他顿了顿。

      “没有人把‘上兵伐谋’解成‘不战而屈人之兵’。”

      林小凡沉默了。

      他当然知道。

      传统注家把“伐谋”解释为“破坏敌方的计谋”,不是他说的这个意思。

      他那套解释,是现代管理学视角下的“战略成本论”。

      超前了一千四百年。

      但他不能承认。

      “……儿臣,”他艰难开口,“儿臣是自己想的。”

      朱棣看着他。

      “自己想的?”

      “是。”林小凡硬着头皮,“儿臣以为,打仗和……和过日子是一个理。能花一文钱办成的事,不花两文;能不打仗赢的仗,不打。”

      他顿了顿。

      “这便是‘成本最低化解决方案’。”

      殿内再次安静。

      朱能茫然地看着张玉,用眼神问:世子方才说啥?

      张玉面无表情,用眼神回答:别问我,我也不知道。

      朱高炽低下头,肩膀微微抖动。

      朱棣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

      “‘成本最低化解决方案’。”

      他重复这个词。

      “这也是你自己想的?”

      林小凡后背全是汗。

      “……是。”

      朱棣看着他。

      那目光里有太多林小凡读不懂的东西。

      良久。

      朱棣移开视线。

      “虽言辞怪异,”他的声音听不出情绪,“却有几分理。”

      他没有再追问。

      他指着舆图上的另一处标记,继续问张玉关于北疆兵力部署的意见。

      林小凡站在原地,心跳如擂鼓。

      过关了?

      他又过关了?

      他不敢置信地看着朱棣。

      朱棣没有看他。

      仿佛方才那场短暂的、奇怪的问答,从未发生过。

      但林小凡知道——

      朱棣记住了。

      “成本最低化解决方案”。

      这句话,一定会在某个深夜,再次被提起。

      他退后几步,站回末座。

      朱高炽侧过头,用极低的声音说:

      “二弟,你方才那‘成本’……是何意?”

      林小凡沉默了一下。

      “就是……花钱。”

      朱高炽若有所思。

      “那‘解决方案’呢?”

      “……就是法子。”

      朱高炽点点头。

      “所以是‘省钱的法子’。”

      他顿了顿。

      “二弟,你为何不直接说‘省钱的法子’?”

      林小凡:“…………”

      他无话可说。

      因为他在现代职场待了三年,满嘴都是“成本优化”“解决方案”“资源配置”。

      他改不过来。

      他认命地低下头。

      “……儿臣下回注意。”

      朱高炽轻轻笑了笑。

      没有再问。

      ---

      【大唐·武德九年·秦王府·校场·申时】

      林小凡从大明切过来的时候,耳边还回响着“成本最低化解决方案”八个大字。

      他站在秦王府校场边缘。

      面前是李世民,身后是尉迟敬德、秦琼、程咬金等一干武将。

      还有一张巨大的、铺在地上的沙盘。

      沙盘上标注着“长安城”与“玄武门”。

      林小凡心头一凛。

      又是考兵法。

      怎么两个爹今天约好了吗?

      都来考他?

      李世民指着沙盘上的玄武门。

      “恪儿,”他的声音平静,“朕问你——若敌军自北而来,欲夺玄武门,你当如何布防?”

      林小凡低头看着那张沙盘。

      玄武门的地形,他太熟悉了。

      他连续做了四夜噩梦,每一夜都站在那扇血染的城门前。

      他闭着眼睛都能画出玄武门周边的每一条街巷。

      他深吸一口气。

      “回父皇,”他开口,“儿臣以为,守玄武门,不在守门,在守阵。”

      李世民眉梢微挑。

      “守阵?”

      “是。”林小凡指着沙盘,“玄武门是宫城北门,门外是禁苑,门内是宫城。敌军若自北来,必先经禁苑,至玄武门外,方可攻城。”

      他顿了顿。

      “我军若只守城门,便是被动挨打。敌军在城外列阵攻城,我军在城上放箭投石——这是以静制动,胜率五五。”

      他看着李世民。

      “若我军将阵线前推至禁苑呢?”

      李世民没有说话。

      尉迟敬德浓眉一拧:“三公子是说,在禁苑设伏?”

      “是。”林小凡指着沙盘上的禁苑,“禁苑林木茂密,利于藏兵。我军可在苑中预设三道防线——第一道,斥候游骑,扰敌先锋;第二道,弓弩手伏于树梢、草丛,待敌军进入射程,齐发攒射;第三道,刀盾手、长枪兵列阵于玄武门外,待敌军溃退时出击。”

      他顿了顿。

      “如此,敌军尚未抵达城门,已先折损三成兵力。待其至玄武门下,早已锐气尽失,我以逸待劳,可一战而破。”

      他抬起头。

      “这便是儿臣所理解的……阵法。”

      殿内安静了一瞬。

      尉迟敬德低头看着沙盘,手指在禁苑的位置来回比划。

      秦琼若有所思。

      程咬金挠了挠头,瓮声瓮气道:“三公子,你这打法……不就是把弓弩手藏树上看谁倒霉吗?”

      林小凡:“……”

      “……也可以这么说。”

      程咬金咧嘴一笑:“那俺懂了。”

      李世民没有笑。

      他看着林小凡。

      “你方才说,‘三道防线’——斥候、弓弩、刀盾。此阵可有名目?”

      林小凡愣了一下。

      他哪会起名。

      “……儿臣未及起名。”

      李世民没有追问。

      他只是说:

      “此阵纵深配置、梯次阻击、远近结合,思路可取。”

      他顿了顿。

      “但你有无想过,禁苑林木虽密,亦易燃火。若敌军火攻,伏于树梢的弓弩手如何自处?”

      林小凡愣住了。

      他忘了。

      冷兵器时代,火攻是常规战术。

      他把弓弩手藏在树梢——敌军一把火,就全烤熟了。

      “……儿臣失虑。”他垂首,“应在阵前多备沙土水囊,防火攻。”

      李世民点了点头,没有继续为难他。

      他转向尉迟敬德,开始讨论禁苑布防的其他细节。

      林小凡松了口气。

      他正要退下,尉迟敬德忽然转过头。

      “三公子,”这位猛将浓眉一挑,“您方才说那‘三道防线’,末将听着,怎么像是把账本上的数字搬到沙盘上了?”

      林小凡一怔。

      “第一道斥候,是扰敌;第二道弓弩,是杀敌;第三道刀盾,是收尾。”尉迟敬德掰着手指,“这不就是先花小钱,再花中钱,最后花大钱?”

      他看着林小凡。

      “三公子说话,真像账房先生!”

      程咬金哈哈大笑。

      秦琼也忍俊不禁。

      林小凡站在原地,脸色变幻不定。

      他没法反驳。

      因为尉迟敬德说的……居然是对的。

      他确实是把资源配置的思路搬到了战场上。

      第一道防线——斥候——成本最低,收益有限,主要是拖延时间。

      第二道防线——弓弩——成本中等,收益最大,是主力杀伤手段。

      第三道防线——刀盾——成本最高,收益最确定,是决胜力量。

      这就是项目管理里的“资源分级配置”。

      他把项目管理的思路,用在了兵法上。

      而尉迟敬德,这位以勇猛著称、从不读兵书的猛将,用一个比喻就看穿了他:

      账房先生。

      林小凡垂首。

      “将军慧眼。”他说,“恪确实……不太会打仗。”

      尉迟敬德愣了一下。

      他本意是开玩笑。

      他没想到李恪会这么认真地承认自己“不会打仗”。

      “三公子,”他挠了挠头,“末将不是那个意思……”

      “无妨。”林小凡抬起头,“恪确实不通战阵。方才所言,皆是纸上谈兵。”

      他顿了顿。

      “将军若觉得有用,便拿去用;若觉得荒谬,便当恪胡言。”

      他向尉迟敬德行了一礼。

      然后转身,退到末座。

      尉迟敬德看着他的背影,浓眉拧成一团。

      “殿下,”他压低声音对李世民说,“三公子这是……生气了?”

      李世民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李恪,目光深邃。

      良久。

      “他没有生气。”李世民淡淡道。

      “那他……”

      “他在反思。”

      尉迟敬德愣了一下。

      他不懂什么叫“反思”。

      他只知道,三公子方才那番布阵之法,他听着很有道理。

      他打算回去琢磨琢磨。

      ---

      【大唐·武德九年·秦王府书阁·酉时】

      林小凡坐在书案前。

      他把今日在大唐说的每一句话,都在脑中过了一遍。

      “三道防线”——斥候、弓弩、刀盾。

      “资源分级配置”——尉迟敬德说他是“账房先生”。

      他没有生气。

      因为尉迟敬德说得对。

      他确实是用管理账目的思路在管理战争。

      这不是兵法。

      这是会计学。

      他把脸埋进掌心。

      “我到底在干什么……”他喃喃道。

      在大明,他用“成本最低化解决方案”解《孙子兵法》。

      在大唐,他用“资源分级配置”设计城防战术。

      他以为自己是在“活用现代知识”。

      其实他只是在把两种不同的思维体系强行嫁接。

      嫁接得好,是“活用”。

      嫁接不好,是“胡言乱语”。

      他不知道自己今天的表现,在朱棣和李世民眼里,属于前者还是后者。

      他只知道,他今晚又要做噩梦了。

      不是梦见玄武门。

      是梦见两个父亲同时问他:

      “你到底师从何人?”

      而他,支支吾吾,答不上来。

      他闭上眼睛。

      ---

      【梦境】

      雾。

      又是那片白茫茫的雾。

      他站在雾中,看不见前后左右。

      他低头,看见自己的手——不是李恪的手,也不是朱高煦的手。

      是他自己的手。

      林小凡的手。

      他怔怔地看着这双手。

      他已经很久没有在梦里见到自己的手了。

      他以为他快忘了自己原本的样子。

      原来没有。

      他走到那张熟悉的书案前。

      案上铺着纸,摆着笔。

      纸是空白的。

      他拿起笔。

      笔尖落在纸上。

      他写:

      【朱高煦:】

      【我今天在两边都考砸了。】

      【大明:朱棣问我兵法,我说“成本最低化解决方案”。】

      【大唐:李世民问我军阵,尉迟敬德说我是“账房先生”。】

      【我觉得我穿帮了。】

      他放下笔。

      等了很久。

      雾中没有任何回应。

      他转身,准备离开。

      身后传来窸窣声。

      他回头。

      纸上多了一行字。

      歪歪扭扭,像鸡爬:

      【李恪:】

      【我这边也没好到哪去。】

      【朱棣听完我说的“成本最低化解决方案”,沉默了一盏茶。】

      【那一盏茶,我以为他要命人把我拖出去烧了。】

      林小凡:“……”

      他看着那行字。

      忽然笑了一下。

      不是苦笑。

      是那种——原来你也在这里——的释然的笑。

      他重新拿起笔。

      【那你怎么过关的?】

      【他没追问。】

      【你那边呢?尉迟敬德还笑你吗?】

      【他后来跟我道歉了。】

      林小凡愣了一下。

      【道歉?】

      【他说他不是那个意思。】

      【我说我知道。】

      【他说三公子那法子其实有用。】

      【我说那您拿去用。】

      雾中安静了片刻。

      然后那行歪歪扭扭的字迹又出现了:

      【李恪,你说我们是不是选错专业了?】

      林小凡看着这行字。

      选错专业?

      他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他拿起笔:

      【可能吧。】

      【我学的是档案管理,你应该学的是中文。】

      【现在一个当账房先生,一个当工匠师傅。】

      【专业不对口。】

      歪歪扭扭的字迹:

      【那怎么办?】

      林小凡想了想。

      他写:

      【接着干。】

      【都干到这份上了,还能辞职不成?】

      雾中安静了很久。

      然后那行歪歪扭扭的字迹,一笔一划,写得很慢:

      【嗯。】

      【接着干。】

      林小凡放下笔。

      他看着那两行并肩而立的字迹。

      歪歪扭扭的,是他的另一个自己。

      在另一个时空,面对同样的困境,做着同样的挣扎。

      他忽然不觉得自己是一个人了。

      他站了一会儿。

      然后他转身。

      雾散了。

      他醒了。

      ---

      【大明·燕王府·子时】

      林小凡睁开眼。

      他躺在床上,望着帐顶。

      脑中还回响着梦里那两行字。

      【接着干。】

      【都干到这份上了,还能辞职不成?】

      他翻了个身。

      把脸埋进枕头。

      “……确实不能。”他闷闷地说。

      窗外夜风簌簌。

      没有人回答他。

      但他知道,另一个时空的自己,此刻大概也在做同样的事。

      望着同一片夜空。

      想着同一件事:

      明天,继续。

      ---

      【尾声】

      数日后。

      大明·燕王府。

      朱高炽来找林小凡晨练时,发现二弟手里拿着一卷《孙子兵法》。

      “二弟,你这是……?”

      “复习。”林小凡面不改色,“父王下次再考,儿臣不能再答‘成本最低化解决方案’了。”

      朱高炽看着他。

      “那你打算答什么?”

      林小凡沉默了一下。

      “……省钱的法子。”

      朱高炽点点头。

      “这个好。”他说,“父王听得懂。”

      林小凡:“……”

      他认命地把《孙子兵法》收起来。

      “大哥,今日走几圈?”

      “三圈。”

      “成。”

      两人并肩,往晨光里走去。

      ---

      大唐·秦王府。

      尉迟敬德找到李恪的时候,三公子正蹲在校场边缘,用树枝在地上画圈圈。

      “三公子,您这是……?”

      “复盘。”林小凡头也不抬,“昨日那三道防线,第三道刀盾兵的位置还可以优化。”

      尉迟敬德低头,看着地上那些歪歪扭扭的线条。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蹲下来。

      “三公子,”他瓮声瓮气道,“您给末将讲讲,怎么优化?”

      林小凡抬起头。

      他看着这位猛将。

      尉迟敬德的眼神里没有嘲讽,没有戏谑。

      只有认真的求知欲。

      他忽然笑了。

      “好。”他说,“尉迟将军,您看这里……”

      晨光落在校场上。

      落在这两个蹲在地上画圈圈的人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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