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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第 2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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夺舍?不像,原主的记忆还有,只是沉睡了。
魂穿?可能,但他这具身体还是朱高煦的。
双时空共存?他连这个现象本身都解释不了。
姚广孝没有追问他的“不知”。
他只是说:
“老衲观世子,似有宿慧。”
宿慧。
佛家谓前世之智慧,今生不昧,遇缘则发。
林小凡沉默了一瞬。
他知道姚广孝在试探他。
也知道这是最好的台阶。
“高僧,”他开口,声音诚恳,“儿臣小时候摔过一跤。”
姚广孝眉梢微挑。
“那年随父王出猎,坠马昏迷。儿臣醒来后,时常觉得脑子里多了一些……从前没有的东西。”
他顿了顿。
“儿臣也不知那是从哪里来的。许是撞到头,撞开窍了。”
他尽量让语气显得真诚而无辜。
“许是像高僧说的,宿慧。”
他把问题抛了回去。
姚广孝看着他。
那目光里有审视,有探究。
还有一丝——林小凡不确定是不是自己的错觉——笑意。
“撞开窍了。”老僧重复这个词,语气平和,“世子这个说法,倒是新鲜。”
他放下茶盅。
“老衲从前游方,见过一个农人,被牛顶了脑袋,醒来后忽然会背《金刚经》。”
林小凡:“……”
“乡人都说是佛菩萨点化。”姚广孝道,“后来老衲问了那农人几句经文,他只会背前二十品,后十二品一窍不通。”
他看着林小凡。
“原来牛顶人,也是挑着顶的。”
林小凡:“……”
他听懂了。
姚广孝不信。
但也没有揭穿他。
“世子,”老僧起身,走到窗前,“老衲方才问世子可信轮回,并非要世子作答。”
他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
“老衲只是想告诉世子——”
他顿了顿。
“无论世子从何处来,往何处去,此刻身在燕王府,便是燕王之子。”
“此世之缘,亦是缘。”
他没有回头。
“茶凉了。世子请回吧。”
林小凡起身,行了一礼。
他走到门边,忽然停住。
“高僧,”他没有回头,“那农人后来如何了?”
身后沉默了片刻。
“他啊。”姚广孝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带着一丝极淡的笑意,“后来把那二十品《金刚经》抄了百遍,成了十里八乡有名的抄经人。”
“逢人便说,是牛顶了他,他才有了这吃饭的手艺。”
林小凡沉默了一瞬。
“那不是很好吗。”他说。
“是啊。”姚广孝道,“很好。”
林小凡推门而出。
夜风扑面,带着秋日的凉意。
他站在藏经阁外的石阶上,深深吸了一口气。
姚广孝知道了。
至少知道他不是原来的朱高煦。
但他没有揭穿。
不仅没有揭穿,还给了他一个台阶——
“此世之缘,亦是缘”。
林小凡忽然有些明白,为什么历史上朱棣靖难成功,姚广孝居功至伟却从不居功。
这个老僧,看透的东西太多了。
多到他懒得跟凡尘俗世计较。
多到他愿意给一个来历不明的穿越者,留一条生路。
林小凡抬头望着夜空。
燕地上空,星子稀疏。
他忽然很想知道——
在长安城,袁天罡今晚有没有看星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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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唐·武德九年·长安城·钦天监·同日·亥时】
袁天罡今晚确实在看星星。
这是他几十年的习惯。
每逢晴夜,必登观星台,仰观天象,俯察地理,将所见所感录于簿册,以备后考。
今夜的长安城,夜空澄澈如洗。
袁天罡立于观星台最高处,手执浑仪,目光穿过千年不变的天穹,落在那片他观测了半生的星域。
然后他愣住了。
紫微垣。
帝星之所在。
那颗他观测了无数次、早已熟悉如老友的星辰——
今夜旁侧,多了一道极淡极淡的光晕。
不是新星。
不是客星。
是……双星重叠之象。
袁天罡放下浑仪,揉了揉眼睛。
再看。
光晕还在。
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对身后侍立的徒孙道:
“明日,去秦王府递个帖子。”
徒孙恭声:“祖师欲访何人?”
袁天罡望着夜空。
“汉王李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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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唐·武德九年·秦王府书阁·巳时】
林小凡收到帖子的时候,正在画下一版表格图例。
帖子很简素,没有官衔,没有繁文缛节,只有一行字:
申时初,登门拜谒。
——袁天罡
林小凡握着帖子,手指微微收紧。
袁天罡。
大唐第一神算。
《推背图》的作者之一。
李世民登基后最信任的方士之一。
他来找李恪做什么?
他知道了什么?
林小凡不敢想。
但他不能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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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唐·武德九年·秦王府书阁·申时】
袁天罡比他想象中更老。
须发皆白,面容清癯,一袭素袍,手持麈尾。若非那双眼睛太过清亮,看起来与寻常致仕老官无甚区别。
但他那双眼睛——
林小凡只与他对视一瞬,便觉无处遁形。
“汉王殿下。”袁天罡拱手行礼,不卑不亢。
“袁先生。”林小凡还礼,请他就座。
书阁内只有他们二人。
袁天罡没有急着说话。
他先环顾四周,目光扫过案上成摞的账册、墙上悬着的表格图例、角落里那半扇还没吃完的羊排。
然后他收回目光,落在林小凡脸上。
“殿下近日,”他缓缓开口,“操劳得很。”
林小凡心头一凛。
这话姚广孝也说过。
同样的语气,同样的开场白。
他镇定道:“先生慧眼。恪近日确实事务繁多。”
袁天罡点点头,没有追问。
他只是说:
“殿下可愿让老朽诊一诊脉?”
林小凡愣住了。
诊脉?
他以为袁天罡是来看相的,结果是来看病的?
他犹豫了一瞬,伸出手腕。
袁天罡三指搭上,闭目良久。
林小凡紧张地看着他。
一盏茶的时间。
两盏茶的时间。
袁天罡睁开眼。
“殿下脉象,”他说,“平稳有力,并无病兆。”
林小凡松了口气。
“然,”袁天罡话锋一转,“殿下脉象之中,似有……”
他顿了顿。
“……二象并存。”
林小凡的心脏骤停。
二象并存。
他听懂了。
“老朽行医五十载,”袁天罡收回手指,语气平静,“从未见过此等脉象。”
他看着林小凡。
“殿下可愿为老朽解惑?”
林小凡沉默。
他没法解惑。
他总不能说:先生您诊得对,我这具身体里确实有两个灵魂——不对,应该说是一个灵魂在两个身体里来回切换,此刻站在您面前的是半个朱高煦加半个李恪再加一整个林小凡。
他不能说。
他只能沉默。
袁天罡没有催促。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良久。
“殿下不愿说,”老者的声音平和,“老朽不强求。”
他站起身。
“老朽此来,本也不是为追根究底。”
林小凡抬起头。
袁天罡望着窗外。
窗外,长安城的午后阳光正好。
“老朽观星五十载,”他的声音很轻,像自言自语,“见过的异象,也算不少。”
“客星犯紫微,荧惑守心,太白经天——”
他顿了顿。
“但老朽从未见过双星重叠之象。”
他转过身,看着林小凡。
“殿下可知,何为双星重叠?”
林小凡摇头。
“二星本各有其轨,”袁天罡缓缓道,“一东一西,一升一沉,永不相会。”
“然则天命无常,偶尔亦有二星行至同一方位,遥相辉映。此谓‘双星并耀’,古书有载。”
他顿了顿。
“但并耀非重叠。重叠者——”
他看着林小凡。
“——二星同辉于一处,光芒交缠,难分彼此。”
“老朽观星五十载,未见此象。”
他顿了顿。
“今日见殿下,方知星象不虚。”
林小凡沉默。
他无话可说。
袁天罡也没有再问。
他拱手一礼。
“老朽叨扰殿下良久,告辞。”
他转身,向门口走去。
林小凡忽然开口。
“先生,”他道,“那重叠的二星……会如何?”
袁天罡停下脚步。
他没有回头。
“老朽不知。”他说。
顿了顿。
“老朽只知,天命无常,星轨亦无常。”
“然星轨虽无常,二星仍是二星。”
他推门而出。
素袍背影消失在午后的光影里。
林小凡站在原地,很久没有动。
袁天罡没有说他会揭穿。
也没有说要保密。
他只是说——
二星仍是二星。
林小凡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他只知道,这个看星星的老头,比姚广孝更难对付。
至少姚广孝还愿意给他一个“此世之缘”的台阶。
袁天罡连台阶都没给。
他只是告诉他:我知道你不是普通人。
然后走了。
林小凡靠进椅背,望着房梁。
“你们能不能,”他喃喃道,“别都这么敏锐……”
没有人回答他。
窗外,长安城的午后依然宁静安详。
他闭上眼睛。
脑中同时闪过两张脸——
姚广孝的,平静如古井。
袁天罡的,清亮如寒星。
一个念经的,一个看星星的。
都盯上他了。
他忽然想笑。
“一个穿越者,”他自言自语,“被明朝第一谋士盯上,被唐朝第一神算盯上。”
“这排面,够吹一辈子了。”
顿了顿。
“如果还能活够一辈子的话。”
---
【大明·燕王府·子时】
林小凡切回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还坐在藏经阁外的石阶上。
夜风已凉。
他不知自己在这坐了多久。
他站起身,往寝房走去。
经过校场边那株老槐树时,他忽然停下脚步。
树下立着一个灰袍身影。
姚广孝。
老僧手持念珠,立于月下,仿佛一直在那里等他。
林小凡顿住脚步。
“高僧。”他拱手。
姚广孝微微颔首。
“世子,”他的声音平和,“老衲今夜观星,见燕地上空双星并耀,其光愈盛。”
他顿了顿。
“世子可知,这意味着什么?”
林小凡摇头。
姚广孝看着他。
“意味着,”他说,“世子来处的那颗星,愈发亮了。”
他转身,向藏经阁走去。
走了几步,他停下。
“世子,”他没有回头,“无论那颗星最终归往何处——”
“此间有人,盼你留下。”
他迈步,没入夜色。
林小凡站在原地,望着他离去的方向。
夜风簌簌。
槐花未开,枝叶簌簌作响。
他忽然想起大唐那边,袁天罡说的那句“二星仍是二星”。
又想起姚广孝这句“此间有人,盼你留下”。
两个时空。
两个高人。
一个说:你还是你。
一个说:留下吧。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这双手,在大明画马鞍,在大唐画表格。
这双手,救过燕军伤卒,也给东宫太子写过食谱。
这双手,属于朱高煦,也属于李恪。
也属于林小凡。
他握紧拳头。
“我会留下的。”他低声说。
夜风将他的声音吹散。
没有人回答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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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唐·长安城·钦天监·三日后】
袁天罡的徒孙终于忍不住问:
“祖师,那汉王殿下……究竟是何命格?”
袁天罡正在誊写夜观星象的记录。
他头也不抬。
“不知。”
徒孙愣了愣。
“祖师也不知?”
“不知。”袁天罡搁下笔,“天命有常,亦有非常。非常之事,非常之人,非老夫所能尽知。”
他顿了顿。
“老夫只知,此人非同凡俗,却无害于大唐。”
他看着徒孙。
“如此,便够了。”
徒孙似懂非懂。
袁天罡不再解释。
他低头,继续誊写。
笔尖落在纸上,一行小字:
武德九年四月廿三,晴。夜观紫微垣,帝星旁侧,双星重叠之象愈明。访汉王恪,脉有二象,其人讳言。然察其言行,非奸邪之辈,似亦无害于社稷。天命玄远,不敢妄断,谨录其实,以待后考。
他搁下笔。
窗外,长安城的夜空澄澈如洗。
紫微垣中,那颗双星重叠之处——
光晕比昨夜更盛。
袁天罡望着那片星空,沉默良久。
“天命玄远。”他轻声重复。
没有人回答他。
……
林小凡这辈子最后悔的事,除了穿越那天摸了两本书之外——
就是嘴贱提了“表格”两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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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明·建文元年·燕王府·账房·辰时】
燕王府的账房在三进院东侧,是一间采光极好的大屋子。
此刻,林小凡正被四位账房先生团团围住。
四位。
平均年龄五十五岁往上,人均从业经验三十年以上,每个人的算盘都打得比他说话还快。
而他们此刻正用看怪物一样的眼神,盯着他画的那张图。
“世子,”为首的老周开口,声音颤抖,“这……这长条条,是何物?”
林小凡深吸一口气。
“这是柱状图。”
“柱状……图?”
“对。您看,这横着的叫横轴,代表月份;竖着的叫纵轴,代表银两数额。每一条柱子的高度,就是当月的收支……”
“为何不用数字?”老周打断他,“老朽记账四十年,从没见过把银子画成条条的。”
“因为——”林小凡顿了顿,“柱子比数字更直观。”
“直观?”老周困惑,“老朽看这柱子,只觉眼花缭乱。”
旁边三位账房齐刷刷点头。
林小凡:“……”
他就不该画柱状图。
他应该老老实实做表格。
但表格他已经在大唐教过了,长孙无忌都说好。他想着大明这边也来一套,顺便升级一下数据可视化,让朱高炽管账更方便。
他忘了。
这是明朝建文元年。
柱状图是十七世纪才有雏形的东西。
他超前了三百多年。
“周伯,”他尽量保持耐心,“您看,这是正月收支——柱子高两寸,代表两千三百两。这是二月——柱子矮半寸,代表一千八百两。您一眼看过去,是不是二月柱子比正月矮?”
老周眯着眼看了半天。
“……是矮些。”
“这不就直观了吗!”
“可老朽还是不知道具体多少两。”老周委屈道,“您得在旁边把数字标上啊。”
林小凡:“……”
他认输。
他提起笔,在每根柱子顶端工工整整写上数额。
老周凑近看了看,满意点头:“这样好。有柱子,有数字,老朽看得明白。”
林小凡放下笔,后背已经冒汗了。
他刚想撤退,另一位账房开口了。
“世子,”这位姓钱,眼睛小,目光精,“您这柱子,是只画收支,还是结存也画?”
林小凡愣了一下。
他原本只想画收支对比。
但钱账房这么一问……
“结存也画。”他说,“用不同颜色的墨。收入用黑柱,支出用红柱,结存用蓝柱。”
“三种颜色?”钱账房眉头紧锁,“那这纸上不就成了花花绿绿的……”
“对,所以叫‘多柱对比图’。”
钱账房沉默了一下。
“世子,”他诚恳道,“老朽眼花了,分不清红蓝。”
林小凡:“……”
他深呼吸。
“那咱们先不画结存。先把收支两条柱子画明白,成吗?”
钱账房想了想,点头。
林小凡如蒙大赦,飞快地在纸上画完二月对比图,标注好数字,然后——
“世子,”第三位账房开口,“您这图上的年份,写的是建文元年。可建文元年只有十一个月,十二月是明年正月……”
林小凡:“…………”
他忘了。
建文元年是朱元璋驾崩、朱允炆登基那年,改元在正月,所以这一年确实只有十一个月。
他画了十二根柱子。
“这个,”他硬着头皮,“十一月和十二月可以合并……”
“可您画了两根。”老周凑过来,“这多出来的一根,是闰月?”
“不是闰月……”
“那是哪个月?”
林小凡崩溃了。
他拿起笔,把第十二根柱子涂黑。
“这是预留。”他说,“明年的。”
四位账房对视一眼,不再追问。
但他们的眼神分明在说:世子怕不是脑子有点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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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唐·武德九年·秦王府·库房·巳时】
林小凡切过来的时候,耳边仿佛还在回响老周那句“为何不用数字”。
他站在秦王府库房门口,面前是一位身着青衫、手捧账册的中年管事。
姓赵,单名一个“勤”字。秦王府老资历,从李世民还是敦煌公时就管库房,管了整整十五年。
“三公子,”赵管事恭恭敬敬,“您昨儿说今日来教老奴什么……‘物资领用登记簿’?”
林小凡点头。
他昨儿确实说了。
在大明那边被柱状图折磨得半死,他决定来大唐这边搞点简单的。
物资领用登记簿。
就是记录什么东西被谁领走、领了多少、还剩多少。
核心指标:百分比。
古代没有百分比。
但他们有“成”。
一成是百分之十,半成是百分之五,两成五是百分之二十五……
理论上,可以换算。
林小凡铺开自己画的样表,指着“库存占比”一栏。
“赵管事,您看这一格。上月领用铠甲五十副,库存原有二百副,领用后剩一百五十副。那么,已领用的五十副,占原库存的多少?”
赵管事拿起算盘。
噼里啪啦。
“五除以二……二五一十,退位……五分之一……二成。”
林小凡点头:“对,二成。”
“那您写二成便是。”赵管事道,“老奴看得懂。”
“可如果库存不是整数呢?”林小凡道,“比如领用了四十七副,库存二百一十三副?”
赵管事沉默了一下。
他又打了一遍算盘。
“四十七……二一三……四七得二十八,进位……约两成二。”
“对。”林小凡道,“但这个‘约两成二’,不如直接写‘百分之二十二’精确。”
赵管事困惑地看着他。
“百……分……之?”
林小凡:“……”
他忘了。
百分比这个概念,也是十七世纪才系统化的。
他教的每一句话,都在超前至少三百年。
“就是,”他艰难解释,“把总数分成一百份,占多少份。”
赵管事低头看着算盘,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
“三公子,”他诚恳道,“老奴打了一辈子算盘,只算过几成几,没算过一百份。”
林小凡深呼吸。
“那咱们先不算百分比。”他说,“咱们先登记领用数量,月底统一核算。”
赵管事松了口气。
“这老奴会。”
他拿起笔,在样表上工工整整写下第一行:
武德九年四月廿四,左卫尉迟将军亲兵领用铠甲五副,箭矢二百支,马草三十束。
经手人:赵勤
林小凡看着这行字。
格式是对的,项目是对的,经手人也对了。
但他要的是“物资领用登记簿”。
是能让李世民一眼看出“最近铠甲消耗太快”的那种数据汇总工具。
不是流水账。
“赵管事,”他尽量放柔声音,“您能不能……把铠甲、箭矢、马草分开三行写?”
赵管事愣了一下。
“分开?”
“对。一行只记一种物资。这样月底统计时,直接加总同一种物资的数量,不用逐条翻找。”
赵管事低头看了看自己刚写的那行字。
又抬头看了看林小凡。
“三公子,”他说,“老奴记账十五年,从没分开写过。”
林小凡:“……”
他再次深呼吸。
“那咱们今天试试新方法。”他说,“您先拿废纸练练手。”
赵管事迟疑了一下,还是照做了。
他拿起一张空白账纸,分成三栏:品名、数量、经手人。
然后一笔一划写下:
铠甲,五副,尉迟亲兵
箭矢,二百支,尉迟亲兵
马草,三十束,尉迟亲兵
林小凡看着这三行字,终于松了口气。
“对,就是这样。”
赵管事也看着这三行字,眉头紧锁。
“三公子,”他说,“这一笔账,老奴从前写一行就够了。如今要写三行,费纸。”
“但好统计。”
“老奴从前也好统计。月底把整本账册翻一遍,看到铠甲就加铠甲,看到箭矢就加箭矢……”
“翻一遍要多久?”
赵管事想了想。
“约莫……两个时辰。”
林小凡指着新格式。
“用这个,一个时辰都用不了。”
赵管事沉默了。
他看着那三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缓缓点头。
“老奴试试。”
林小凡如释重负。
他刚想趁热打铁,教赵管事画个简单的库存趋势图——
门帘一掀,又进来一个人。
是秦王府另一位管事,姓孙,分管马匹草料。
“三公子,”孙管事拿着一卷账册,“老奴听闻您在教新式记账法,特来请教。”
林小凡:“……请教什么?”
孙管事翻开账册。
“老奴管着三百匹战马的草料,每日消耗,每月采买。从前是逐日记,月底汇总。可近来殿下问老奴‘马料可够用到下月’,老奴答不上来。”
他看着林小凡。
“三公子可有法子,让老奴随时知道库里还剩多少草料?”
林小凡沉默了一下。
他当然有法子。
这叫“库存预警系统”。
但他现在不想教。
他教柱状图,大明账房看不懂。
他教百分比,大唐管事不会算。
他教分栏记账,赵管事觉得费纸。
现在又来一个要“随时知道库存”的。
他是穿越者,不是神仙。
但他不能拒绝。
因为这是秦王府。
因为李世民正在看着他。
他深吸一口气。
“孙管事,”他说,“您每日记录草料入库多少、出库多少,对吗?”
“对。”
“那您只需要在账册末页,设一个‘结存栏’。每日入库加进去,出库减出来,剩下的就是当日结存。”
孙管事若有所思。
“那老奴岂不是每天都要算一遍?”
“对。”
“三百匹马的草料,每天出入几十笔账,老奴每天算一遍,不得累死?”
林小凡:“……”
他忘了古代没有电子表格。
没有自动求和。
每天手动计算库存,确实不现实。
他沉默片刻。
“那这样,”他说,“您每五日结算一次。平日只记流水,逢五逢十,花半个时辰汇总。”
孙管事想了想。
“五日一结……可行。”
他拿起笔,在林小凡带来的样表上试着画了几笔。
画到一半,他抬起头。
“三公子,这表格上‘入库’‘出库’‘结存’三栏,老奴写在哪里?”
林小凡指了指。
“这里。入库左,出库右,结存最右。”
“那老奴想把草料和豆料分开记,怎么办?”
“另起一行。”
“可老奴每日都要领草料和豆料,岂不是每天都要写两行?”
“对。”
孙管事沉默了一下。
他看着那张样表,眼神复杂。
“三公子,”他说,“老奴记账二十年,从没见过这么费纸的法子。”
林小凡:“……”
他放弃了解释。
他只是说:
“您先用着。用顺手了,就不觉得费纸了。”
孙管事将信将疑地收起样表。
“老奴回去试试。”
他走了。
赵管事也告辞了。
库房里只剩林小凡一个人。
他靠墙站着,望着满案散落的账册样表,忽然觉得很累。
不是身体的累。
是心累。
他想起在大明那边,老周说“老朽眼花,分不清红蓝”。
想起钱账房问“这多出来的一根是闰月吗”。
想起赵管事说“老奴从没分开写过”。
想起孙管事说“每天算一遍不得累死”。
他只是一个国企小职员。
他只会做Excel表格,不会发明Excel。
他只会背几句唐诗,不会写诗。
他只会画简易柱状图,不会给三百年前的古人解释什么叫“数据可视化”。
他凭什么觉得自己能改变历史?
凭什么觉得自己能让两个时空的人都接受这些超前三百年的东西?
他凭什么?
窗外,长安城的日头缓缓西斜。
午时快到了。
他该切回大明了。
但他不想动。
他就那么靠着墙,望着窗外的光斑一寸一寸移过地面。
然后他忽然笑了。
不是苦笑。
是真笑。
“教了两个时辰,”他自言自语,“柱状图没教会,百分比没教会,分栏记账被嫌费纸,库存预警被嫌累死人。”
他顿了顿。
“就这,还想改变历史?”
他摇了摇头。
“林小凡啊林小凡,你可真能给自己找活干。”
他站直身子,拍了拍衣袍上并不存在的灰。
午时已到。
眼前一黑。
---
【大明·燕王府·账房·未时】
林小凡睁开眼。
老周还坐在他对面,手里拿着那张柱状图,眉头紧锁。
旁边站着钱账房、孙账房、李账房——一个都没走。
“世子,”老周说,“您方才发呆了一刻钟。”
林小凡:“……”
他忘了。
他在大唐那边教了两个时辰,大明这边只过了一刻钟。
时间流速不对称。
他的灵魂在两个时空切换,身体却留在原地发呆。
老周他们就这么看着他对着一张柱状图发了一刻钟的呆。
“老朽斗胆,”老周小心翼翼道,“世子是不是累了?要不先歇息,这图老朽自己琢磨……”
“不用。”林小凡打断他。
他拿起笔。
重新铺开一张纸。
“咱们不画柱状图了。”他说。
老周愣了一下。
“那画什么?”
“画线。”
林小凡在纸上画了一条横轴,一条纵轴。
横轴标月份,纵轴标银两。
然后他在每个月份的位置点了一个点——收入用黑点,支出用红点。
最后,他把黑点连成一条线,红点连成另一条线。
“这叫折线图。”他说,“您看,黑线高的时候是收入多,红线高的时候是支出多。两条线离得越远,结余越多。”
老周凑近,眯着眼看了半天。
然后他缓缓点头。
“这个……老朽看得懂。”
林小凡松了口气。
“那您试试画三月的数据。”
老周接过笔,颤巍巍地在纸上点了一个黑点、一个红点。
位置都对。
林小凡欣慰地点点头。
老周放下笔,忽然问:
“世子,这折线图,为何不叫‘曲曲图’?”
林小凡:“……什么?”
“曲曲图。”老周比划着,“这线弯来弯去,可不就是曲曲?”
林小凡沉默了一下。
“……您想叫曲曲图也行。”
老周很高兴。
“那老朽以后就叫曲曲图。”
他拿起那张纸,像捧着什么宝贝似的,小心翼翼收进怀里。
其他三位账房也凑过来,纷纷表示要学“曲曲图”。
林小凡一口气教了四遍。
教完,他靠在椅背上,感觉身体被掏空。
但他没有走。
他看着老周他们围在一起,用那支他带来的炭笔,在一张废纸上歪歪扭扭画着“曲曲图”。
画错了,擦掉重画。
画对了,相视而笑。
他忽然觉得,方才在大唐那种自我怀疑,好像也没那么严重。
他确实不会发明Excel。
但他能让老周学会“曲曲图”。
能让赵管事尝试“分栏记账”。
能让孙管事接受“五日一结”。
能让朱高炽照着食谱减重。
能让李承乾的脚舒服一点。
这些改变,很小。
小到史书上不会写任何一个字。
但它们是真实的。
老周此刻脸上的笑容,是真实的。
他忽然不累了。
---
【大唐·秦王府·库房·申时】
林小凡切回来的时候,赵管事已经回来了。
他站在库房门口,手里拿着一本新装订的空白账册。
“三公子,”他说,“老奴照您的法子,画了分栏。”
他把账册翻开,递给林小凡。
每一页都画好了三栏。
品名、数量、经手人。
字迹工整,间距均匀。
林小凡怔了一下。
“这是……您自己画的?”
“是。”赵管事说,“老奴画了一中午。”
他顿了顿。
“老奴想了想,费纸是费纸,但月底统计确实省事。”
他指着其中一页。
“老奴试了试,把五月前二十天的铠甲领用单独加总,从前翻账册要翻两刻钟,如今一盏茶就够了。”
他看着林小凡。
“三公子这法子,好。”
林小凡没有说话。
他低头看着那本账册,看着那一笔一划手绘的格子。
赵管事画了一中午。
没有抱怨,没有推脱。
只是画。
他忽然觉得嗓子有些紧。
“赵管事,”他开口,声音有些哑,“您这账册,能借我看看吗?”
赵管事愣了一下,随即点头。
“三公子尽管看。”
林小凡接过账册,一页一页翻着。
每一格都画得笔直。
每一栏都标得清楚。
他忽然想起大明那边,老周捧着“曲曲图”小心翼翼收进怀里的样子。
又想起大唐这边,赵管事花一中午手绘分栏账册的耐心。
他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这些人——这些他以为“保守”“顽固”“跟不上时代”的账房先生、库房管事——
他们愿意学。
哪怕一开始看不懂柱状图,搞不清百分比,嫌分栏费纸,觉得五日一结太麻烦。
但只要有用,他们就愿意学。
林小凡合上账册。
“赵管事,”他说,“这本账册,您留着用。”
他顿了顿。
“用完一本,我再教您画下一本。”
赵管事点点头。
他没有说谢谢。
他只是把那本账册抱在胸口,像抱着什么很重要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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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明·燕王府·账房·申时】
老周终于画完了第一张完整的“曲曲图”。
他把图递给林小凡。
“世子,您看对不对?”
林小凡低头看。
横轴月份,纵轴银两。
黑点红点,黑线红线。
两条线从正月蜿蜒到三月,像两条并行的河流。
“对。”他说,“很对。”
老周松了口气。
他把那张图小心折好,放进怀里。
然后他抬起头。
“世子,”他说,“老朽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林小凡:“您说。”
老周看着他。
“世子从前……不碰这些的。”
林小凡没有说话。
“老朽在王府三十年,看着世子长大的。”老周的声音很轻,“世子小时候也来过账房,是来偷钱买糖人。”
他顿了顿。
“被王爷抓回去,打了十板子。”
林小凡:“……”
这是原主的黑历史。
他都不知道。
“那之后世子就不来账房了。”老周说,“见了老朽也绕着走。”
他看着林小凡。
“如今世子来了。还教老朽画图。”
他笑了笑。
“老朽老了,不懂什么大道理。但老朽知道——”
他顿了顿。
“世子变好了。”
他抱着那张“曲曲图”,慢慢走回自己的座位。
林小凡站在原地,很久没有动。
窗外,暮色渐沉。
他忽然想起大唐那边,袁天罡说的那句“二星仍是二星”。
又想起大明这边,姚广孝说的那句“此间有人,盼你留下”。
老周不知道他是穿越者。
老周只知道,世子变了。
变好了。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手。
这双手,画过马鞍,画过表格,画过柱状图,画过折线图。
这双手,在大明给老周画“曲曲图”,在大唐给赵管事画分栏账册。
这双手,属于朱高煦,属于李恪,也属于林小凡。
而此刻,他忽然不再纠结自己到底是谁。
他是老周眼里“变好了”的世子。
是朱高炽眼里“心细如发”的二弟。
是赵管事眼里“法子好”的三公子。
是李承乾那份食谱的匿名作者。
是姚广孝愿意给他留台阶的异世之魂。
是袁天罡不愿追根究底的“二星重叠”。
这就够了。
他转身,向账房门口走去。
走到门边,他忽然停下。
“周伯,”他没有回头,“那个糖人……多少钱?”
身后沉默了片刻。
“……三文。”
林小凡从袖中摸出三枚制钱,放在门边的柜台上。
“我欠您的。”
他迈出门槛。
身后传来老周低低的笑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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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唐·秦王府·库房·酉时】
赵管事把新账册收进柜子,上了锁。
他站了一会儿,忽然从怀里摸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
那是林小凡画的第一版样表。
边角已经有些磨损,是他这一中午反复翻看折出来的。
他展开纸,又看了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