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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 1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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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家了?”她轻声问。
朱元璋沉默良久,才缓缓道:“那年旱灾,爹娘饿死前,把最后半碗糠粥分给我和大哥。大哥舍不得吃,说要留给我。我那时八岁,不懂事,真吃了。”他声音低沉,“后来大哥带着我逃荒,自己饿得走不动路,还背着我。路过一条河时,他差点淹死,可一直没松开我的手。”
马秀英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很凉。
“大哥走的时候,拉着我的手说:‘重八,你要活下去,给朱家留个后。’”朱元璋转头看她,月光下,他眼里有泪光,“现在他的儿子来了,大姐的儿子也来了。可我……我不知道该怎么对他们。”
“当自己的孩子养。”马秀英说,“教他们做人,教他们本事。让他们成为能顶天立地的男子汉,不辜负他们爹娘的托付。”
朱元璋重重点头。
正说着,东厢房的门开了。朱文正走出来,手里拿着根木棍,在院中比划起来——是乡下孩子胡乱学的把式,但一招一式有模有样。
朱元璋看着看着,忽然说:“文正。”
朱文正停下,转身:“叔叔。”
“过来。”
朱文正走过去。朱元璋接过他手中的木棍,掂了掂:“想学武?”
“想!”朱文正眼睛一亮,“我要像叔叔一样,当将军,杀元兵!”
朱元璋没说话,只是走到院中空旷处,摆开架势。他使的是一套最基础的军体拳,动作不快,但每一拳每一脚都带着劲风。朱文正瞪大眼睛看着,李文忠也悄悄从房里出来,站在廊下。
一套打完,朱元璋收势,气息不乱。他将木棍还给朱文正:“从明天起,每天卯时起床,我教你半个时辰。”
“是!”朱文正兴奋地接过木棍,自己比划起来。
朱元璋又看向廊下的李文忠:“文忠,你想学什么?”
李文忠怯生生地说:“我……我想识字。我娘说,识字的人,将来有出息。”
马秀英走过去,牵起他的手:“那舅母教你,好不好?每天晚饭后,教你认十个字。”
李文忠用力点头,眼里有了光。
于是,从第二天起,府衙后院有了新的规矩。
每天天不亮,朱元璋便带着朱文正在院中练武。从扎马步开始,到拳脚,到刀枪。朱元璋教得严,一个动作不对就要重来十遍。朱文正起初还能咬牙坚持,第三天就有些不耐烦了。
“叔叔,这马步要扎到什么时候?”他抹着汗问。
“扎到我说停。”朱元璋面无表情,“练武没有捷径。底子打不牢,将来上战场就是送死。”
朱文正撇嘴,但还是继续。只是马秀英注意到,朱元璋一转身,他的姿势就松垮下来。
晚饭后,则是马秀英教李文忠识字的时间。她在小桌上铺开纸笔,从最简单的“人”“口”“手”开始教。李文忠学得认真,手指冻得发红也一笔一划地写。朱文正有时会凑过来看两眼,但很快失去兴趣,跑到院里继续比划他的木棍。
这天夜里,马秀英教李文忠写“家”字。她说:“家,就是屋顶下有猪。古时候,有屋住,有畜养,就是家了。”她顿了顿,“现在,这里就是你们的家。”
李文忠点头,在纸上认真写下“家”字。笔画歪斜,但很用力。
朱文正在一旁削木剑,忽然说:“婶娘,我也要学写字。”
马秀英微笑:“好,明天一起学。”
“但我要学有用的字。”朱文正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与年龄不符的精明,“比如‘将军’‘兵马’‘城池’这些。将来我要带兵打仗,这些字用得着。”
马秀英心中一动,面上不显:“都学。识了字,才能看懂兵书,读懂军令。”
朱文正这才满意,继续削他的木剑。那木剑削得锋利,剑尖在灯下泛着冷光。
窗外,秋月当空。
廊下,朱元璋负手而立,静静看着屋内的灯火,看着伏案习字的李文忠,看着削剑的朱文正。马秀英走到他身边,轻声说:“文正聪明,但性子急,要慢慢磨。文忠踏实,但胆怯,要多鼓励。”
“我知道。”朱元璋望着夜空,“大哥的儿子,大姐的儿子……我要把他们教好。让他们有出息,让朱家的血脉,在这乱世里延续下去。”
马秀英靠在他肩上,轻声说:“会的。他们会成为你的左膀右臂,成为大明的栋梁。”
她这话说得自然,朱元璋却一愣:“大明?”
马秀英自知失言,忙道:“我是说,将来咱们若成了大事,总要有个国号。日月为明,朗朗乾坤,不好吗?”
朱元璋想了想,点头:“大明……好。”
月光如水,静静流淌。
东厢房里,李文忠已经写满了一张纸,都是“家”字。他放下笔,小声问:“表哥,你想家吗?”
朱文正削剑的手停住,半晌,嗤笑一声:“家都没了,想什么想。”他举起木剑,对着虚空一刺,“以后,咱们在哪儿,哪儿就是家。等叔叔打下天下,咱们就有大房子,有很多兵,谁也不敢欺负咱们。”
李文忠似懂非懂地点头,继续写字。
而院中梧桐,又落下一片黄叶。
秋天深了,冬天就要来了。
但这座府衙里,因为两个少年的到来,有了不一样的温度,也有了不一样的伏笔。
未来的路还长,这些幼苗会长成什么样的树木,谁也不知道。
只知道,从今夜起,他们的命运,已经紧紧绑在了一起。
……
至正十三年的冬天来得格外早。
才十月底,滁州城外的河水已结了薄冰。朱元璋站在城楼上,望着北面苍茫的群山——那里是和州的方向。孙德崖的使者三天前到滁州,带来了会盟的邀请。说是会盟,实则各怀心思。孙德崖也是红巾军一部,拥兵万余,占据和州,与滁州呈犄角之势。元军若来攻,两家本是唇齿;可若元军不来,这唇齿之间,就难免要磕碰了。
“重八,真要去?”徐达站在他身旁,眉头紧锁。
“得去。”朱元璋收回目光,“孙德崖派人送信,说元将彻里不花残部流窜至和州北境,邀我共商剿灭之策。若不去,显得咱们怯懦,也失了联合抗元的大义。”
“可那孙德崖……”徐达压低声音,“探子报,他上月刚与庐州的左君弼暗通款曲,恐有异心。”
朱元璋笑了笑,笑容有些冷:“我知道。所以才更要走这一趟——看看他到底打的什么算盘。”
两人走下城楼时,马秀英正从府衙出来,手里拿着件新缝的皮氅。见朱元璋只穿单衣,她快步上前,将皮氅披在他肩上:“天冷了,出门多穿些。”
朱元璋系好系带,看着她:“明日我去和州,三日内必回。你留在滁州,看好家。”
马秀英的手顿了顿:“带多少人?”
“三百亲兵。”朱元璋道,“带多了,显得心虚。带少了……三百够用。”
“徐将军去吗?”
“去。”朱元璋看了眼徐达,“天德带兵在外接应,若有事,可及时策应。”
马秀英沉默片刻,抬头直视他:“我也去。”
“胡闹。”朱元璋皱眉,“这是去会盟,不是游山玩水。若有变故……”
“若有变故,更该去。”马秀英声音平静,“孙德崖若真设鸿门宴,扣你为人质,我在场,总能周旋一二。若我不在,他更无忌惮。”
朱元璋还要说什么,马秀英已转身吩咐小翠:“去准备行李,简便些,多带金疮药和干粮。”
她回过头,眼神坚定:“重八,你知道的,劝不住我。”
徐达在一旁轻咳一声,别过脸去。朱元璋与马秀英对视良久,终于叹口气:“罢了。但你要答应我,若有危险,先走。”
马秀英没应,只是替他整了整皮氅的领子。
……
十月二十八,晨,霜重。
三百骑兵出滁州北门,马蹄踏碎满地白霜。朱元璋一身黑甲,马秀英乘马车跟在队中。徐达送到城外十里亭,抱拳道:“重八,保重。我率两千人驻在此处,若有异动,烽火为号。”
“放心。”朱元璋勒马,回头望了望滁州城,“家里交给汤和、常遇春。李善长主内政,你掌军事,我无忧。”
队伍继续北上。和州距滁州八十里,一日可到。沿途所见,村庄凋敝,田地荒芜,偶尔有难民蜷缩在破庙里,见军队经过,眼中满是惊恐。朱元璋令亲兵分出部分干粮分发,难民们跪地磕头,呼“将军仁德”。
马秀英从车窗看着这一幕,心中复杂。这乱世,一点粮食就能换一条命,一点仁心就能换一片民心。她想起前世读史,那些开国君主,哪个不是从收拢人心开始?
未时三刻,和州城在望。
城墙上旌旗招展,守军盔甲鲜明——比滁州军更齐整。城门大开,一队人马迎出,为首的是个矮壮汉子,络腮胡,豹眼,正是孙德崖。他大笑着策马上前:“朱将军!久仰久仰!”
朱元璋下马行礼:“孙将军亲自相迎,朱某愧不敢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