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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 1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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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棣看他的眼神,已经从不耐烦升级到了“这逆子是不是真的脑子有病”。
从明天开始,燕王府的八卦头条肯定是“二世子校场失智记”。
他完了。
他在大明的人设,从“莽夫”变成“莽夫+智障”了。
但他喝完了那碗银耳羹。
大哥给他留的。
他在黑暗中躺着,听着窗外更夫悠长的报时声。
子时已过。
新的一天,又要开始了。
他闭上眼睛。
明天还要陪大哥晨练。
还要去校场面对那些亲眼目睹他社死的将士。
还要想怎么在朱棣面前挽回形象。
还要应付大唐那边李泰的试探、尉迟敬德的疑惑、李世民那洞若观火的目光。
还要在两个时空间奔波,在两个父亲面前演戏,在两个身份夹缝里求生存。
他忽然想起自己在现代时,有一次年终考核,述职报告写了三十页PPT,领导当场表扬,同事们纷纷祝贺。
那天晚上他加完班,独自走在回家的路上,忽然觉得很累。
不是身体的累。
是那种“这就是我未来三十年的人生吗”的累。
他以为穿越是逃避。
是逃离那个写不完的材料、加不完的班、永远也填不满的KPI。
他错了。
穿越是另一种加班。
双倍的。
他睁开眼睛,望着帐顶,自言自语:
“年终考核还能辞职呢,这破穿越连辞职报告都不知道往哪儿递……”
黑暗中无人应答。
只有漏壶的滴答声,一声一声,不紧不慢。
他又闭上眼睛。
这一次,很快就睡着了。
——毕竟明天还要继续打工。
双份的。
……
林小凡曾经以为,穿越最大的风险是露馅。
后来他发现,露馅本身不是最可怕的。
最可怕的是——你根本不知道你什么时候已经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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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明·建文元年·燕王府正殿·申时】
朱棣召见他的时候,没有任何预兆。
彼时林小凡正在校场角落,顶着八百燕军将士若有若无的目光,硬着头皮纠正昨天留下的烂摊子。
“向左转!”他喊。
这次方向对了。
“齐步走!一二一!一二一!一二三四!”
节奏也对了。
士兵们步伐整齐,口号响亮,一切正常得仿佛昨天那场左右不分的闹剧只是一场集体幻觉。
林小凡刚松了半口气,一个小宦官小跑过来,躬身道:
“世子,王爷召您即刻去正殿。”
他心头一跳。
“父王可说何事?”
“奴婢不知。王爷只让传话。”
林小凡把令旗交给副将,整了整衣袍,往正殿走去。
一路上他把最近几天所有可能露馅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救护手册》——朱棣已经收下了,还让他抄了五遍。如果怀疑,早该怀疑,不会等到今天。
表格——朱高炽在推行,朱棣也点头了。如果要查来源,应该问大哥,不会直接找他。
匿名信——根本没寄出去,还在他怀里揣着。安全。
练兵闹剧——那纯粹是肌肉记忆和时空切换惹的祸,虽然丢人,但顶多证明他脑子不够用,证明不了他是穿越者。
还有什么?
他想不出来。
正殿已在眼前。
殿门半敞,内侍垂首立于两侧,静得落针可闻。
林小凡深吸一口气,迈步入内。
朱棣坐在上首。
没有批公文,没有看军报。他就那么坐着,面前一盅茶早已凉透,动也没动。
那张方正刚毅的脸上没有怒容,甚至没有表情。
只是看着他。
林小凡行礼:“儿臣参见父王。”
“坐。”
林小凡在下首坐了。
朱棣没有说话。
那种沉默像铅块一样压在殿内,压得林小凡后脊发紧,心跳声几乎要冲破耳膜。
良久。
“煦儿,”朱棣开口,声音不高,甚至称得上平静,“你近日言行大异,从实招来。”
不是问句。
是陈述。
林小凡的呼吸停了一瞬。
“儿臣……”他张了张嘴,喉咙发紧,“儿臣不知父王所指何事。”
朱棣看着他。
那目光不像在看一个儿子,更像在审一个刚刚抓获的细作——冷静、锐利、不容闪避。
“不知?”他的语气依然平静,“那本王问你。”
他站起身,负手踱步。
“‘KPI考核表’,何物?”
林小凡:“……那是儿臣从杂书上看到的西域——”
“杂书?”朱棣打断他,“哪本杂书?著者何人?藏于何处?”
林小凡语塞。
“本王问过王府书吏,”朱棣不给他喘息的机会,“燕王府藏书楼,从无此书记载。北平城中大小书肆,本王也已派人查访,无人贩售此书,更无人听闻此书名。”
他停下脚步,居高临下地看着次子。
“煦儿,你从何处读到这本‘杂书’?”
林小凡手心全是汗。
他没想到朱棣会去查。
他以为朱棣只是嘴上骂几句“胡言乱语”,过后就忘了。
他忘了朱棣是燕王。
是九岁从军、二十岁封藩、与北元铁骑周旋二十年的燕王。
这样的人,不会放过任何一个疑点。
“儿臣……”他的大脑飞速运转,“儿臣记不清了。许是小时候随父王出猎,在某个书摊随手翻到,早忘了书名。”
“小时候?”朱棣盯着他,“你十六岁,‘小时候’是几岁?”
“……十一二岁。”
“十一二岁翻到一本西域奇书,记了满纸怪诞词汇,五六年不忘,还能在父王面前脱口而出?”
林小凡无话可说。
他跪了下去。
“儿臣知错。”
“错在何处?”
“儿臣……”他低下头,“不该以怪诞之词惑乱父王视听。”
朱棣看着他。
良久。
“你可知本王最气什么?”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那压抑许久的情绪终于露出一角,“不是你满口怪话,不是你迟到偷懒,也不是你在校场左右不分、当着八百将士丢尽燕王府的脸——”
他顿了顿。
“是你有事瞒着本王。”
林小凡抬起头。
朱棣背对着他,望着墙上那幅北征地图,声音沉缓:
“你从坠马昏迷后,就像换了个人。”
“从前你莽撞、急躁、一根筋,为父骂你,你梗着脖子顶嘴;罚你,你咬着牙硬扛。从不服软,从不认错,从不——讨好。”
他转过身。
“现在呢?”
“你会献计了。会写手册了。会哄你母后开心了。会陪你大哥晨练,还给他整什么‘减重增肌’——你从前的性子,自己跑圈都嫌累,会陪旁人晨练?”
林小凡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
“本王是粗人,”朱棣走回案后,缓缓坐下,“不是傻子。”
“本王亲眼看着你从那个竖子,变成今日这个……满腹机谋、进退有度、连道衍都夸你‘有宿慧’的人。”
他顿了顿。
“煦儿,你告诉本王——你还是本王的儿子吗?”
殿内安静得可怕。
林小凡跪在那里,膝盖硌着冰凉的方砖,心里却像烧着一团火。
他想说“是”。
他想说“我当然是,这具身体是朱高煦,血是朱家的血,骨是朱家的骨,我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一个从六百年后穿越而来的游魂?
只是机缘巧合占据了这具躯壳?
还是——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谁?
他张开口,声音涩得厉害:
“儿臣是父王的儿子。”
“从前是,现在是,将来也是。”
他抬起头,直视朱棣。
“儿臣确有奇遇。那日坠马昏迷,儿臣梦见一白须老者,授儿臣许多……前所未见的知识。儿臣醒后记忆零碎,只记得片段,不知其所以然,也不敢轻信。”
“这些年儿臣反复验证,确认那些知识并非虚妄,才敢在父王面前献丑。”
他顿了顿。
“儿臣隐瞒,是怕父王将儿臣视为妖异。儿臣只想做父王的儿子,只想为燕藩尽一份力。”
“若儿臣有罪,请父王责罚。”
他说完,俯首于地。
朱棣没有说话。
殿外传来隐隐的雷声。要下雨了。
良久。
“白须老者……”朱棣缓缓开口,语气复杂难辨,“你母后说,那老者眉间有一粒朱砂痣?”
林小凡心头一跳。
他不知道徐皇后和朱棣说过这些。
“……是。”
朱棣沉默片刻。
“你母后幼年遇过的那位道长,眉间也有一粒朱砂。”
他顿了顿。
“本王命人去查过。那道人三十年前便已仙逝。”
林小凡抬起头。
朱棣看着他,目光里没有怀疑,没有审视。
只有一种他读不懂的、复杂而柔软的情绪。
“你梦中那人,或许不是那位道长。”他缓缓道,“或许只是你少年心性,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他顿了顿。
“又或许……这世上真有仙缘。”
他摆了摆手。
“下去吧。”
林小凡怔怔地看着他。
“父王……”
“本王说了,下去。”
朱棣不看他,低头端起那盅早已凉透的茶。
林小凡叩首,起身,退出正殿。
殿门在他身后缓缓合拢。
他站在廊下,望着阴沉沉的天,心脏狂跳不止。
过关了?
还是……没有?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朱棣那句“你还是本王的儿子吗”,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最深的地方。
他是吗?
他是朱高煦,还是林小凡?
他分不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