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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 1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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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正好。”马秀英说,“城中新设了学堂,正缺伴读。若二位公子不嫌弃,可去听听课,也帮着教教那些军户的孩子。”
两个少年眼睛一亮。乱世之中,还能读书,是天大的福分。
安顿好李家,马秀英回到府衙后院。朱元璋正在灯下看李善长新写的《滁州治理方略》,见她回来,放下文书:“都安置好了?”
“嗯。”马秀英坐下,揉了揉发酸的肩膀,“李家嫂子是个知书达理的,两个孩子也乖巧。我让他们明日去学堂。”
朱元璋握住她的手:“辛苦你了。”他顿了顿,“秀英,你说这李善长……比之萧何如何?”
马秀英抬眼看他,灯火下,朱元璋眼中闪着光——那是求贤若渴、壮志将酬的光。她微笑:“妾不懂这些。但听李先生那九字真言,确是治国良策。夫君得此良助,如虎添翼。”
“是啊。”朱元璋感慨,“得李公如得萧何。有他掌内政,徐达掌军事,咱们这摊子,才算真正立起来了。”
马秀英静静看着他。这个男人,从二十四骑走到今天,有了城池,有了军队,有了谋臣。他的野心正在一点点变成现实。而她呢?
她想起前世读史时,那些开国帝王身边的女子。吕后狠辣,武后专权,马皇后贤德……还有阴丽华,那个被刘秀“娶妻当得阴丽华”赞誉、却一生谦退的女子。
“重八,”她轻声说,“妾只愿做君之阴丽华。”
朱元璋一怔,随即明白她的意思。他握紧她的手:“秀英,你永远是你。不是阴丽华,不是任何人。你是马秀英,是我的妻,是我的……”
他顿了顿,不知如何形容。是战友?是贤内助?是智囊?都是,又都不全是。
马秀英笑了,笑容在灯下温柔而坚定:“妾明白。妾会帮你守好后方,安顿百姓,抚慰眷属。让你无后顾之忧,去征战天下。”
窗外,滁州城的夏夜静谧。远处传来打更声,梆,梆,梆——三更了。
这座城,这些人,这个刚刚起步的事业,都在等待着黎明。
朱元璋吹熄了灯。黑暗中,他轻声说:“秀英,谢谢你。”
马秀英靠在他肩上,闭上眼睛。
不用谢。
这条路,是她自己选的。这个人,是她自己认定的。
未来还长,风雨还多。
但她知道,只要他们并肩,就没有过不去的坎。
滁州的月光从窗棂洒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银霜。
这是他们的第一座城。
……
滁州的秋天来得突然。
九月初,一场夜雨过后,暑气骤散,清晨推窗便能看见瓦檐上凝结的白霜。府衙后院的梧桐叶开始泛黄,风一过,沙沙作响,偶尔飘落几片,躺在青石板上像倦了的蝴蝶。
马秀英正在后院清点过冬的物资。炭要备足,棉衣要缝制,粮食更要充足——李善长测算过,滁州现有军民五万余,至少要囤够三个月的粮才安心。她执笔在册子上记录,手指冻得有些发红。
“夫人,”侍女小翠匆匆走进来,脸色有些异样,“府衙外来了两个人,说是……大帅的亲人。”
马秀英笔尖一顿:“亲人?”
“一个少年,说是大帅的侄儿。另一个年轻些,说是外甥。”小翠压低声音,“穿得破破烂烂的,但拿着信物,守门的兵不敢拦,已经请到前厅了。”
马秀英放下笔,起身理了理衣襟:“夫君呢?”
“大帅一早去城北军营了,徐将军陪着。”
“我去看看。”马秀英走出后院,穿过长廊时,秋风卷着落叶扑到裙摆上,凉意透过布料。她心里隐约有预感——这乱世之中,能寻到滁州来的“亲人”,多半是老家出了事。
前厅里,两个年轻人局促地站着。
年长些的约莫十六七岁,瘦高,眉眼间能看出朱家的轮廓,尤其那微向前凸的下巴,与朱元璋有五六分相似。他穿着打补丁的灰布短衫,脚上的草鞋磨破了洞,露出冻得发红的脚趾。但脊背挺得笔直,眼神里有种倔强的光。
年幼些的只有十四五岁,比同伴矮半个头,面黄肌瘦,眼窝深陷,抱着个破包袱的手在微微发抖。他更像母亲那边的长相,清秀,但满脸疲惫。
听见脚步声,两人同时转身。年长的那个看清马秀英,愣了一下,随即躬身行礼:“侄儿朱文正,见过婶娘。”
年幼的也跟着行礼,声音细弱:“外甥李文忠,见过舅母。”
马秀英走近些,仔细看他们。朱文正脸上有擦伤,李文忠手上生着冻疮,两人的衣裳单薄,在秋风中瑟瑟发抖。她心里一酸,面上却平静:“一路辛苦了。小翠,去拿两件厚衣裳来,再备些热汤饭。”
“是。”
马秀英在主位坐下,温声道:“坐吧,慢慢说。你们怎么找到滁州的?”
朱文正坐下,脊背依然挺直:“回婶娘,我和文忠从凤阳来。老家……没了。”他顿了顿,声音有些发紧,“七月里元军清乡,把朱家巷烧了。爷爷、奶奶早不在了,我爹……”他喉结滚动,“我爹死在逃难的路上。临终前让我带着文忠来找叔叔,说叔叔在滁州,当了将军。”
李文忠低着头,眼泪吧嗒吧嗒掉在破包袱上。马秀英这才看见,那包袱皮是块褪色的红布,上面绣着歪歪扭扭的“平安”二字——应是母亲的手艺。
“文忠的母亲呢?”她轻声问。
“娘……”李文忠哽咽,“娘为了省一口吃的给我们,饿死了。就埋在凤阳北边的乱葬岗,连块碑都没有。”
厅里寂静,只有秋风穿过门廊的呜咽声。
马秀英起身,走到李文忠面前,蹲下身,握住他冰冷的手。孩子的手瘦得只剩骨头,冻疮裂开的口子渗着血丝。她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不哭了。到了这儿,就有家了。”
又看向朱文正:“你父亲……是重八的兄长?”
“是大伯。”朱文正声音低沉,“我爹常说,叔叔小时候最疼他。有口吃的总要分他一半。”
马秀英点头,心中已理清关系:朱文正是朱元璋长兄朱重四的儿子,李文忠是朱元璋大姐的儿子。这两个孩子,是朱家仅存的血脉了。
正此时,外面传来脚步声和说话声。朱元璋大步走进来,盔甲未卸,一身尘土,显然是从军营直接赶回的。徐达跟在身后。
“人在哪儿?”朱元璋声音急切。
马秀英起身:“在这儿。”
朱元璋的目光落在两个少年身上。他先是怔住,随即快步上前,一把抓住朱文正的肩膀,仔细端详他的脸。朱文正被他看得有些慌,但还是挺直脊背:“侄儿文正,见过叔叔。”
“像……”朱元璋喃喃,“像你爹年轻时候。”他松开手,又看向李文忠,“你是……大姐家的文忠?”
李文忠扑通跪下,放声大哭:“舅舅!”
朱元璋眼眶瞬间红了。他扶起李文忠,粗糙的手掌抹去孩子脸上的泪,声音发哽:“好孩子,不哭。来了就好,来了就好。”
徐达在一旁看着,也动容。他低声对马秀英说:“大帅这些日子常念叨老家,夜里睡不踏实,总梦到亲人。”
马秀英点头,悄悄吩咐小翠:“去把东厢房收拾出来,要朝阳的那间。被褥用新的,炭盆先点上。”
……
当夜,府衙后院难得有了烟火气。
厨房特意多做了几个菜:一盆白菜炖豆腐,一碟咸菜炒鸡蛋,一钵萝卜汤,主食是杂粮窝头。对寻常百姓来说,这已是难得的好饭食;对朱文正和李文忠而言,更是久违的饱餐。
饭桌上,朱元璋不停地给两个孩子夹菜:“多吃点,正长身体。”他自己却没怎么动筷子,只是看着他们狼吞虎咽,眼神复杂。
马秀英盛了碗汤递给李文忠:“慢点吃,别噎着。”又对朱文正说:“文正,喝口汤顺顺。”
朱文正点头,吃饭的仪态比李文忠好些,但速度也不慢。他吃了三个窝头,还要去拿第四个时,马秀英轻声说:“晚上吃太多积食,明天再吃。”
朱文正手顿住,看了她一眼,默默收回手。但马秀英注意到,他眼中闪过一丝不悦。
饭后,天色已暗。马秀英带两个孩子去东厢房。房间收拾得干净,两张床铺相对,中间有张小桌,桌上点着油灯,灯下放着两套新衣裳、两双布鞋。
“这是给你们准备的。”马秀英说,“明日换上。文正的身量我估摸着做的,若不合身再改。文忠的稍大些,你正在长个,明年还能穿。”
李文忠摸着柔软的棉衣,眼圈又红了:“谢谢舅母。”
朱文正也行礼:“谢婶娘。”
“早些歇息。”马秀英走到门口,又回头,“夜里若冷,柜子里有厚被子。炭盆记得留条缝,小心闷气。”
她带上门,廊下秋风正紧。走回正房时,看见朱元璋独自站在院中梧桐树下,仰头看天。月光洒在他身上,那背影在秋夜里显得格外孤寂。
马秀英走过去,将一件披风搭在他肩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