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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 1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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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元璋与她对视,看见她眼里的坚持。他知道劝不住,就像当初她坚持随军一样。这女子认定的事,九头牛拉不回。
“好。”他最终点头,“但你跟在徐达队里,不许上前。”
“明白。”
五月初十,夜,无月。
横涧山如一头沉睡的巨兽,匍匐在黑暗中。山脚下营火点点,连绵数里,却没什么声响——饿肚子的人没力气喧哗。哨兵三三两两靠在营门边打盹,巡逻队半个时辰才绕一圈,脚步声拖沓。
朱元璋带着一百人潜到营地西侧。这里挨着一条小河,水流声掩盖了轻微的动静。众人伏在草丛里,浑身抹了泥,只露出一双双眼睛。
丑时到了。
营地彻底安静下来,连鼾声都稀稀拉拉。朱元璋抬手,打了个手势。
三队人如鬼魅般散开。
第一队二十人,由汤和带领,摸向东侧的粮草囤积处。他们的任务是放火——但只放小火,制造混乱,吸引注意力。
第二队六十人,朱元璋亲自率领,直插中军。徐达、常遇春一左一右护着马秀英,她手里攥着那张手绘的营地草图,在黑暗里凭借记忆指引方向。
第三队二十人,由花云带领,在营地外接应。
汤和那边最先动手。几声闷响,几处草垛燃起火光,不大,但在黑夜里格外刺眼。营地顿时骚动起来,有人喊“走水了”,杂乱的脚步声往东边聚去。
“走!”朱元璋低喝。
六十人如利箭般射向中军。沿途遇上的哨兵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捂嘴拖倒。马秀英紧紧跟着,心跳如擂鼓,但脚步不乱。她看着前方朱元璋的背影——那个在雨夜饿倒的和尚,如今如猎豹般敏捷,每一步都精准地踏在阴影里。
中军大帐到了。
帐外守着八个亲兵,四个在打盹,四个在低声说话。朱元璋打个手势,常遇春和徐达同时扑出,刀光闪过,八个亲兵无声倒地。
朱元璋掀开帐帘,冲了进去。
帐内灯火通明。缪大亨正趴在案上睡觉,是个四十多岁的汉子,满脸横肉,鼾声如雷。案上散落着酒壶和吃剩的肉骨头——看来这位“土皇帝”的日子也不宽裕。
朱元璋的刀架在他脖子上时,缪大亨猛地惊醒,刚要喊,刀锋就压进了皮肉。
“别动。”朱元璋声音冰冷。
帐外,马秀英快速扫视四周,忽然指向旁边一个小帐:“那里,应该是文书帐,有兵符印信。”
徐达带人冲进去,果然找到一只木盒,里面装着缪大亨的将印和几份文书。马秀英接过翻看,其中一份是元军的招安书,条件苛刻,但缪大亨已经画了押——原来他早就想降,只是待价而沽。
“拿到了!”徐达低声道。
“撤!”朱元璋押着缪大亨往外走。
但就在这时,营地东侧突然火光冲天——汤和那边没控制好火势,整个粮草区烧起来了。更大的混乱爆发,哭喊声、奔跑声、马嘶声响成一片。
“不好!”常遇春脸色一变,“人太多了,要乱!”
朱元璋当机立断,把缪大亨推到常遇春面前:“看好他!”然后转身冲向最近的一个高台——那是平时点将用的土台。他几步跃上去,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吼道:
“全军听令——!”
声音如炸雷,在混乱的营地上空滚过。所有人都愣住了,看向高台。火光中,一个年轻的身影站在那里,手持长刀,眼神如电。
“我乃朱元璋!”他声震四野,“缪大亨已降!放下兵器者不杀!顽抗者,斩!”
死寂。
片刻后,第一个士兵扔下了手里的木棍。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如潮水般,兵器落地的声音响成一片。两万人的营地,在黎明前的黑暗里,安静得可怕。
天亮时,横涧山的景象让人心惊。
营地里到处是面黄肌瘦的百姓,老人蜷缩在草席上,孩子饿得哭不出声,妇女眼神麻木。真正的士兵不到六千人,且大多骨瘦如柴,手里的兵器五花八门:锄头、柴刀、削尖的木棍。
朱元璋站在点将台上,看着下面黑压压的人群,心里沉甸甸的。这不是军队,这是难民。
缪大亨被绑在台柱上,垂着头。他供认了:最初确实想抗元,但粮草耗尽后,就起了降意。那两万人里,真正能战的老兵只有八百,其余都是沿途收拢的流民。
“怎么处置?”徐达低声问。
朱元璋沉默良久,走下高台,走到人群前。他随手拉起一个少年,那孩子最多十五岁,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手里还攥着半块发霉的饼。
“想吃饱吗?”朱元璋问。
少年怯生生点头。
“想吃饱,就得干活。”朱元璋松开他,转向所有人,“我朱元璋,不杀降卒,不欺百姓。但从今日起,我这里,不养闲人。”
他下令:全军整顿,老弱妇孺单独安置,垦荒种地。青壮年编入行伍,但必须经过筛选——体弱多病者淘汰,发粮遣散;偷奸耍滑者淘汰,杖责赶出;年纪太轻或太老者,编入后勤。
“严明军纪。”朱元璋对徐达、汤和等人说,“立十条军规:一不听令者斩,二临阵脱逃者斩,三欺压百姓者斩,四偷盗粮饷者斩,五私斗伤者杖,六酗酒闹事者杖,七懈怠操练者罚,八损坏军械者赔,九谎报军情者斩,十……”
他顿了顿,看向马秀英。马秀英轻声接道:“十,官卒一体,同食同宿。”
朱元璋点头:“对,官卒一体。我吃什么,你们吃什么。我住哪里,你们住哪里。”
命令传下,营地里开始整顿。淘汰了近四千人,大多是实在不能战的老弱。剩下的一万六千人重新编队,每百人一队,设百户;每千人一营,设千户。徐达、汤和、常遇春、耿炳文等人各领一营。
整军进行了三天。三天里,朱元璋几乎没合眼,亲自监督每一队的筛选。马秀英则带着几个识字的士兵,重新登记名册,统计粮草,规划营地。
第三天傍晚,马秀英找到正在巡营的朱元璋。
“重八,有个想法。”她递上一本名册,“我统计了,这一万六千人里,百户以上军官八十七人,千户九人。但识字的不超过十个。”
朱元璋皱眉:“不识字怎么了?”
“不识字,就看不懂军令,记不住编制。”马秀英说,“我想设个‘识字营’,每日抽一个时辰,教军官们认字。不教经史子集,就教常用字:军、粮、令、攻、守、退、进……还有数字,还有他们自己的名字。”
朱元璋一怔。这想法闻所未闻。当兵的,认字有什么用?能砍人能打仗就行了。
但马秀英坚持:“重八,一支军队,不能只靠蛮力。军官若连军令都看不懂,如何指挥?若连名册都认不全,如何管人?”她顿了顿,“我在郭府时看过元军的文书,他们百夫长以上,大多识字。”
这话打动了朱元璋。他想起元军的整齐,想起郭子兴军中那些糊涂账。
“好。”他点头,“你办。需要什么?”
“需要一个棚子,几块木板当黑板,还有……”马秀英想了想,“我编个《千字军令歌》,把常用字编成顺口溜,好记。”
《千字军令歌》第一版在五天后出炉。
马秀英熬了三夜,把三百个常用字编成七言歌谣。比如:“军令如山不可移,粮草先行莫迟疑。攻如雷霆守如岳,进退有度胜可期。”又比如:“一五一十记分明,百千万数要认清。姓名字号自己写,莫让他人冒姓名。”
她先在几个识字的士兵中试教,反响出奇地好。那些原本只会握刀的手,笨拙地拿起树枝,在沙地上划着横竖撇捺。有人写自己的名字时,手都在抖——这辈子第一次,知道那三个字长这样。
常遇春起初最抵触:“嫂子,我这粗人,学这玩意儿干啥?”
马秀英不恼,只问:“常千户,若军令上写着‘明日寅时,率本部攻东门’,你看得懂吗?”
常遇春挠头:“寅时……是啥时辰?”
“这就是了。”马秀英把写着“寅时”的木牌递给他,“学了这个,你就知道。”
常遇春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半天,忽然咧嘴笑了:“行,我学!”
识字营正式开课那日,朱元璋也去了。棚子里挤了七八十个军官,从千户到百户,个个坐得笔直。马秀英站在前面,手里拿着根细棍,指着木板上炭笔写的字,一字一句地教。
“军——军队的军。令——命令的令。”
众人跟着念,声音参差不齐,但很认真。
朱元璋站在棚外,看着这一幕。夕阳从缝隙里照进来,落在马秀英脸上,她神情专注,眼神清亮。那些五大三粗的汉子,在她面前收敛了所有凶悍,笨拙而虔诚地学着那些横竖撇捺。
他心里涌起一种奇异的感动。
这支军队,正在发生某种变化。不仅仅是人数增加了,不仅仅是装备改善了,而是……有了一种不一样的气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