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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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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承乾放下了茶盏。
“人生代代无穷已,江月年年望相似。不知江月待何人,但见长江送流水。”
林小凡念到这里,忽然——
卡壳了。
下一句是什么?
他站在海棠树下,背对众人,额头冷汗唰地下来了。
《春江花月夜》他背过,大学选修课古代文学史,老师讲得天花乱坠,他坐在后排刷手机,只记住了“春江潮水连海平”和“人生代代无穷已”。
中间那段是完整的,因为那是全诗精华。
可后半段……
“白云一片去悠悠”后面是啥?青枫浦?不胜愁?
“谁家今夜扁舟子”后面是啥?何处相思明月楼?
他脑子像是被人生生打了一个死结。
回廊里静得出奇。所有人都翘首等着他的下文。
林小凡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不行,不能停在这儿。停了就是“才尽”“虎头蛇尾”“前工后拙”,比不背还丢人。
他硬着头皮,凭记忆胡乱拼凑,声音发飘:
“白——白云一片去悠悠,青枫浦上不胜愁。谁家今夜扁舟子,何处相思明月楼……”
还好,这两句是对的。
但下一句……
他完全想不起来。
心一横,牙一咬,他开始现场胡编:
“可怜楼上月徘徊,应照离人妆镜台。”
——这句也是对的!他居然蒙对了!
林小凡精神一振,趁着记忆回光返照,又捞回两句:
“玉户帘中卷不去,捣衣砧上拂还来。”
——对的!都是对的!
然后,记忆再次断崖式消失。
他大脑一片空白。
回廊里依然安静,但那安静已经从“屏息欣赏”微妙地转向了“怎么停了”。
林小凡深吸一口气。
事已至此,只能自己续了。
他望着那株海棠,望着满地落英,望着长安城四月的晴空,开始胡诌:
“此时相望不相闻,愿逐月华流照君。”
——前半句是原诗,后半句是他编的。原诗是“愿逐月华流照君”吗?不,原诗好像不是这句。管他呢,先凑上。
“鸿雁长飞光不度,鱼龙潜跃水成文。”
——这句也是原诗!他居然又蒙对了!
但下一句“昨夜闲潭梦落花”他想不起来了,直接跳过,直奔结尾:
“斜月沉沉藏海雾,碣石潇湘无限路。不知乘月几人归——”
最后一句是什么来着?
落月摇情满江树!
他想起来了!
“——落月摇情满江树!”
收尾。
他站在原地,保持着仰望落花的姿势,心脏狂跳不止。
回廊里,落针可闻。
然后,掌声响起。
不是一个人,是好几个人——柴令武带头鼓掌,几个宗室子弟也跟着拍手,脸上是实打实的惊艳之色。
“好一个‘愿逐月华流照君’!”柴令武由衷赞叹,“汉王殿下此句,缠绵悱恻,情深意重!”
“人生代代无穷已,江月年年望相似……”李元昌捋着胡须,反复咀嚼这两句,叹道,“此等意境,非胸有丘壑者不能道也。”
李泰的笑容依然挂在脸上,只是那笑意不及眼底。
他轻轻拍了两下手,声音温润:“三哥大才,愚弟望尘莫及。”
李承乾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林小凡,眼神复杂得难以解读。
林小凡站在原地,木然承受着这些赞美。
他的大脑还在过载状态,耳边嗡嗡作响。
刚才背串了多少处?
“愿逐月华流照君”——原诗是“愿逐月华流照君”吗?还是“愿逐月华流照君”根本就是他编的?
他跳过的那几句是什么来着?
格律呢?他刚才有注意平仄吗?
他完全不知道。
他只知道,这一刻,他无比痛恨自己当年在大学选修课上的摸鱼行为。
“恪儿。”
一个低沉的声音忽然从回廊入口传来。
所有人同时转头。
李世民不知何时已站在廊下。
他今日着玄色常服,未佩冠,只以玉簪束发。没有朝堂上的威仪赫赫,只是静静站在那里,却让整座回廊的气压都低了几分。
众人慌忙起身行礼。
林小凡膝盖一软,差点当场跪下。
李世民摆手示意免礼,目光越过众人,落在那株海棠树下、那个还僵立着的少年身上。
“方才那首诗,”他缓步走近,“叫什么名字?”
林小凡嗓子发紧:“回父皇,此诗名……《春江花月夜》。”
“春江花月夜……”李世民低声重复,在廊边站定,“江畔何人初见月?江月何年初照人?人生代代无穷已,江月年年望相似。”
他顿了顿,目光深邃。
“这几句,颇有玄理。非寻常吟风弄月之作。”
林小凡垂首,不敢与他对视。
“只是……”李世民话锋一转,语气里带着一丝极淡的玩味,“此诗格律,前后略有参差。前段工稳,后段跳脱,有几处平仄未协,对仗亦不工。”
他顿了顿。
“可是即兴之作,未及推敲?”
林小凡心脏狂跳。
这是台阶!
李世民在给他递台阶!
他立刻顺着台阶往下滚:“父皇明鉴。此诗是儿臣……昨夜梦中所见,醒来追忆,只记得片段。今日被诸位兄弟催促,仓促补缀,故前后风格不一、格律疏失。”
他低下头,尽量让声音显得惭愧而诚恳:
“儿臣学诗未精,让父皇见笑了。”
李世民看着他,没有说话。
片刻。
“‘人生代代无穷已,江月年年望相似’。”
他又念了一遍这两句。
“能写出此句者,不必自谦。”他淡淡道,“只是,诗道浩瀚,偶得佳句易,自成一家难。恪儿既爱诗,不妨多读、多写、多改。”
他转身,向回廊外走去。
经过林小凡身边时,脚步微顿。
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两人能听见:
“——少做些‘梦’,多读些书。”
林小凡僵在原地。
李世民已走出回廊,背影消失在垂丝海棠的花影深处。
他方才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少做梦?
是说他借口“梦中所得”太多,让他少扯谎?
还是……他察觉了什么?
林小凡站在原地,春风吹过他汗湿的后背,激起一阵寒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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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唐·武德九年·秦王府书阁·当晚】
林小凡趴在书案上,脸埋进臂弯里,一动不动。
他已经保持这个姿势两刻钟了。
案上摊着那张没画完的表格图例,笔搁在砚台边,墨早就干了。
他不想动。
他只想死。
今天这场诗会,他从头到尾复盘了三遍,每一遍都能找出至少五个致命破绽。
第一,他不该背《春江花月夜》。这首诗太好,好到完全不像是十四岁皇子能写出来的。李世民那句“格律前后参差”已经是客气的了,换一个较真的翰林学士,当场就能指出他后段至少有四处平仄错误。
第二,他卡壳了。当着李泰、李承乾、李元昌、柴令武以及七八个宗室子弟的面,他卡壳了。虽然强行续上了,但明眼人一看就知道那是“续”,不是“一气呵成”。
第三,他最后那句“愿逐月华流照君”根本就是编的。他后来回忆了一下午,终于想起来原诗是“愿逐月华流照君”还是“愿逐月华流照君”——他根本记不清!他编的那句是什么水平?能蒙混过关全靠柴令武没读过原诗——废话,原诗还没写出来呢。
第四,也是最大的破绽——
李世民说:“少做些梦,多读些书。”
这话什么意思?
是说他“梦中得诗”的借口用太多次了,已经引起怀疑?
还是……
他不敢往下想。
良久,林小凡从臂弯里抬起脸,目光呆滞地望着房梁。
他决定了。
从今天起,绝不背任何长诗。
绝不。
绝句,只背绝句。
五言绝句,二十个字。
七言绝句,二十八个字。
短小精悍,琅琅上口,不容易卡壳。
就算卡壳,二十八个字也编得出来。
就这么定了。
他撑起身,拿起笔,在表格图例背面写了一行字:
【铁律第一条:以后只背绝句。律诗古风一概不碰。再碰是狗。】
写完了,他又端详片刻,觉得还不够保险。
于是在下面又加一行:
【《春江花月夜》已经永久删除记忆库。张若虚对不起。李白杜甫也对不起。你们以后该写还是写,千万别来找我。】
写完,他搁下笔,长长吐出一口气。
窗外月色如水,长安城的夜静谧安详。
他靠在椅背上,忽然想起下午李世民离开时的背影。
那声极轻的“少做些梦,多读些书”,到底是敲打,还是点拨?
如果是敲打,他还有机会补救吗?
如果是点拨……
李世民为何要点拨他?
他只是一个庶出的皇子,母亲是前朝公主,身份尴尬,地位微妙。
李世民没有理由对他特别青眼。
除非——
林小凡不敢再想。
他吹熄书案的烛火,在黑暗中坐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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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明·燕王府·同日·子时】
林小凡睁开眼。
朱高煦的身体正歪在书房椅子里,手里握着笔,面前的纸上歪歪扭扭写着半行没抄完的《救护手册》:
“骨折正位第三:断骨需先牵引复位,竹板夹缚,松紧得宜,过紧则血滞,过松则骨移……”
字迹潦草得几乎认不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