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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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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没有送到黄子澄手上?
黄子澄看了吗?建文帝看了吗?
会不会有人追查寄信人?周老四可靠吗?集贤书坊的掌柜会不会……
不对,他根本没去过什么“集贤书坊”。
那是他随口编的名字。
周老四就算到了南京,也找不到这个地址。
——信根本寄不到。
等等,那他那天晚上给周老四的到底是什么?
林小凡脸色骤变,腾地站起来。
他匆忙推开门,月光下,正撞见周老四提着一盏灯笼从廊下走过。
“周四叔!”他压低声音喊。
周老四吓了一跳,见是世子,忙躬身:“世子有何吩咐?”
“那封信——”林小凡嗓子发紧,“你寄了吗?”
周老四愣了一瞬,随即露出“原来如此”的表情,从怀里摸出那封皱巴巴的信,双手递还。
“世子,小的……小的实在没找着您说的那家书坊。城南跑遍了,集贤、集文、集雅……没有一家叫‘集贤书坊’的。”
他忐忑地看着林小凡,像是怕被责罚。
“小的该死,信没寄成,银子也……也花了几钱打探路费……”
林小凡握着那封完好无损的信。
信封上“南京黄子澄启”五个字,在月光下清晰如昨。
他没有寄出去。
从头到尾,这封信就没有离开过燕王府。
他提了整整五天的心,做了五天的噩梦,担心了五天身份暴露、锦衣卫上门——结果这封信压根没出城门。
林小凡靠在廊柱上,忽然想笑。
又想哭。
劫后余生的虚脱感,混着一种难以言喻的荒诞。
“世子?”周老四小心翼翼。
“……没事。”林小凡把信收回袖中,“你下去吧。辛苦了。”
周老四如蒙大赦,提着灯笼一溜烟走了。
月光下,林小凡展开那封信,看了很久。
然后他折好,塞进怀中最贴身的位置。
这封信,他会留着。
留到某一天,建文帝愿意听、黄子澄愿意信的时候。
或者——
留到他彻底绝望、再不寄出任何善意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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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唐·武德九年·秦王府·书阁·子时三刻】
林小凡再次睁开眼。
李恪的身体伏在书案上,半边脸压着刚画了一半的表格图例,墨迹未干,在脸颊上印出一道细长的黑痕。
他撑起身,对着铜镜看了一眼自己的花脸,没心情擦。
大明那边,信没寄出去。
但下一次呢?下下次呢?
他总会找到办法寄的。
而一旦寄出去,一旦被当作“燕王诡计”……
他会被查吗?
匿名文书在明朝是重罪。《大明律》写得清清楚楚,投匿名文书告人罪者,绞。
他不是告人罪,他是建言。
但朝廷分得清吗?
他盯着案上的表格图例,那些横平竖直的格子忽然变得刺目。
在大明,表格帮他赢得了朱棣的默许、朱高炽的信任、姚广孝的赞许。
在大唐,表格让他获得了长孙无忌的另眼相看,让李世民对他多了一分“此子可用”的判断。
可这些荣耀,每一个都可能成为指向他自己的刀。
他太想表现了。
太想用现代知识改变命运。
却忘了——
改变越快,破绽越多。
破绽越多,离“瓦罐焖鸡”越近。
窗外夜风簌簌,吹动书阁的竹帘。
林小凡把脸埋进掌心,半晌没动。
良久,他抬起头,拿起笔,继续画那张表格图例。
笔尖落在纸上,平稳如常。
只有他自己知道,那握着笔的手,其实一直在抖。
……
林小凡后来才明白一个道理——
装过的逼,都是要还的。
尤其是在大唐。
尤其当着李世民的面。
尤其……当这个逼是你从一千多年后偷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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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唐·武德九年·弘文馆·巳时】
长安城的春天来得比北平早。
弘文馆的垂丝海棠开得正盛,一树树粉白如云,风过时落英簌簌,铺满了青石甬道。回廊下坐着七八位华服少年,皆是宗室子弟与重臣之后,每人面前一张矮案,案上置笔墨、茶盏,还有几碟精致果点。
这是每月一次的“弘文馆雅集”,名义上是诸皇子及公卿子弟切磋诗文、讲论经史,实则是长安城最高规格的二代社交场。
林小凡——现在叫李恪——坐在回廊东侧第三席,手里端着茶盏,眼观鼻鼻观心,努力把自己伪装成一尊没有感情的花瓶。
他已经保持这个姿势两刻钟了。
“三哥。”身侧传来一个温和中带着几分探究的声音,“你这茶盏端了许久,再不饮,可要凉了。”
李泰。
李世民第四子,长孙皇后所出,年方十二,眉眼清俊,笑容无害。
但林小凡已经在这位四弟的笑容里嗅到了一丝危险的气息。
“多谢四弟提醒。”他低头抿了一口茶,其实根本尝不出味道,“兄长在想些府务琐事,走神了。”
“府务?”李泰眉梢微挑,声音压低了些,“三哥近日可真是……务实得很。前日在宴上献那‘表格之法’,舅父回府后赞不绝口;昨日听说你又去了户曹,与那几位老账房盘了整整一下午的账目。”
他顿了顿,笑容更深:“三哥这般勤勉,倒显得我们这些只知吟风弄月的兄弟,有些……不长进了。”
来了。
林小凡心头警铃大作。
李泰这话听着谦逊,实则绵里藏针。既点出他“不务正业”(身为皇子却去盘账),又暗示他“过于表现”(显得其他兄弟不长进)。
他正要开口敷衍,回廊那头忽然传来一阵笑声。
“魏王殿下这话,臣可不敢苟同。”一个穿石青圆领袍的少年朗声道,“殿下编纂的《括地志》已初具规模,弘文馆哪位学士不赞殿下一句‘博闻强识’?若这还算不长进,臣等岂非都成了酒囊饭袋?”
说话的是柴令武,驸马柴绍之子,李泰的忠实拥趸。他话音一落,立时有几人笑着附和。
李泰摆手,作出一副“不敢当”的谦虚模样,目光却若有若无地扫过林小凡。
“柴兄过誉了。《括地志》不过是抄抄写写,比不得三弟那些……实学。”他拖长了“实学”二字,笑意盈盈,“三弟前日在父皇宴上吟的那几句诗,柴兄可还记得?”
柴令武立刻接话:“如何不记得!‘天生我材必有用’——当真是气魄雄浑,臣至今念念不忘。”
他转向林小凡,拱了拱手,语气里带着几分真挚的仰慕,也有几分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促狭:
“汉王殿下,今日雅集,诸位同窗皆携新作而来。殿下既有如此诗才,何不即兴赋一首,让我等开开眼界?”
回廊里安静了一瞬。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林小凡。
李承乾坐在首座,端着茶盏,慢悠悠吹着茶沫,一副“孤只是旁观”的姿态。他身旁的李元昌(宗室,李渊之侄)兴致盎然地放下点心,显然等着看好戏。
李泰的笑容依然无害,眼神却亮了几分。
林小凡握着茶盏的手指微微收紧。
来了。
该来的终究会来。
他自从穿越到大唐,一共就在李世民面前背过一首诗——《将进酒》,还背串了,后半段强行改成了“账目千古愁”。但那几句“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天生我材必有用”实在太惊艳,直接把李世民震住了,也把“李恪诗才过人”这个印象牢牢焊死在众人心里。
焊得太牢了。
牢到现在李泰拿这个来挤兑他。
他能怎么办?
推辞说“今日无灵感”?——那“诗才过人”的人设立刻矮一截,李泰柴令武嘴上说着“无妨无妨”,背过身去不知怎么编排。
硬着头皮再背一首?——
他背什么?
唐诗三百首他确实会背几首,但那都是李白杜甫白居易!李白还没出生,杜甫还得再等一百年,白居易更不知道在哪个犄角旮旯!他背一首就是剽窃一首,而且剽窃的还是本朝还没出生的诗人!
这不是穿越者常规操作吗?有什么问题?
问题大了。
《将进酒》他背了,张若虚的《春江花月夜》他也会背。可问题是——李白的诗风狂放恣肆,李恪一个十四岁少年写出“天生我材必有用”已属惊世骇俗,勉强能用水到渠成、偶得佳句来解释。
但《春江花月夜》?
“孤篇压全唐”的水平。
他一个十四岁皇子,突然写出这种级别的作品?
李世民不把他切片研究才怪。
可眼下这场合,不掏一首能打的出来,根本过不去。
林小凡深吸一口气。
——对不住了,张若虚老先生。
——您还有好几十年才出生呢,这诗我先借来用用,权当文化交流。
他放下茶盏,起身离席,走到回廊边那株开得最盛的海棠树下。
春风拂面,落花如雨。
他负手而立,仰头望着满树粉白,缓缓开口:
“春江潮水连海平,海上明月共潮生。”
第一句出口,回廊里的窃窃私语倏地静了。
“滟滟随波千万里,何处春江无月明。”
李泰的笑容凝固在脸上。
“江流宛转绕芳甸,月照花林皆似霰。空里流霜不觉飞,汀上白沙看不见。”
柴令武手里的点心忘了送进嘴里。
“江天一色无纤尘,皎皎空中孤月轮。江畔何人初见月?江月何年初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