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藏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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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更天起突如其来的一场急雨下得滂沱如注，素来箫管不歇、明灯不夜的景明坊里，人声灯影也已沉熄了大半。
此刻雨势虽缓，时辰却要近五更，兰姐顾不上打伞，一路上运功提气脚步如飞，拐进一条偏僻小巷又疾奔了一段后，终于在一扇紧闭的黑色小门前停了下来。
小门平平无奇，只是门梁上悬了两只小巧的红色绸布灯笼，一书“红”，一书“袖”，迷蒙烟雨里飘摇，氤氲出淡淡暧昧红光。
红袖招，洛城的“秦楼双璧”之一。
也是她暂时的落脚之地。
那日她重生醒来，一只脚刚踏出客栈房门，就被洛城有名的人牙子风二娘给一棍子打昏，然后卖到了这红袖招。
她甚至都没来得及弄清现在这个身体的身份到底是谁，意识再度清醒时，耳边就是风二娘跟红袖招掌柜丽滟纭在她床头小声密谋她的价钱。
回想起这些个无语事，兰姐无声朝天小小翻了个白眼，耳朵轻轻凑上木门，凝神细听着里头的动静。
红袖招作为洛城屈指的温柔乡销金窟，占地不小，环着主楼四周有不少杂物库房跟下人厢房，也有众多的后门暗巷。
眼前这处后门所在的偏僻巷子通着洛城荒郊，平日里鲜有人通行，便也成了看守最薄弱的一处。
拔下头上一根筷子熟练地从门缝里顶开插销，兰姐悄无声息地推开门，正打算沿着屋梁从外面翻窗回自己被安排在主楼三楼的上房“蒹葭”，然而遥遥看了眼“蒹葭”的屋顶上方——
果然，隐约几个黑黢黢的幢幢人影还在。
兰姐不耐地“啧”了一声。
几天下来她大概也知晓了这红袖招水有些深，暗中潜伏着不少功夫不错的护卫。
即便她自醒来后在人前表现的完全就是个“全无武功、身娇体弱、前尘尽忘、乖巧听话”的柔顺女子，但到底也是丽滟纭忍痛割了千金买下来的下任花魁，专门派了几号人日夜看守，倒也不是不能理解。
这些人轻功不如她，十数日来她避人耳目深夜出行也是来去自如，但今日顶着风雨一番赶路，浑身狼狈湿透，颇有些疲乏，着实也是惫懒于再耗心思应付这群人。
眼光一扫，“蒹葭”边上的“上邪”雅间，一直未曾有人入住，故而房顶也无人看守。
更妙的是，她前些日子发现，这“上邪”里头竟有个暗室，而暗室的机关门可以直通“蒹葭”的外厅。
往日她因觉得不放心，借着调整屋头家具摆饰之由，状若无意地移了个老木柜堵住了自己屋里那道暗门，但今日丽滟纭说要给她换新柜子，暂时便移走了那障碍，反倒给了她此番回屋的捷径。
打定主意，兰姐贴着墙一番飞檐走壁，无声掠到了“上邪”雅间的屋顶上，倒吊着轻轻推开窗后，又一个行云流水的鹞子翻身，便轻轻巧巧地落在了屋内。
“上邪”的陈设布局与她所在的“蒹葭”并无什么不同，唯一差别就在于，“上邪”内间的书案后头，依墙而设有一面黄花梨雕花大书架，上头摆满了各色古卷书籍。
当初她只是好奇，想翻翻看里头有没有藏着什么古玩珍卷可以拿出去当了换钱，不料却发现有四本卷轴竟是定在架子上，完全抽不出，自此便叫她知晓了其中猫腻。
兰姐举着烛台站在书架前，凭着记忆将那四本卷轴向墙内推入。
伴随着“吱呀”一声轻微响动，一人多高的书架便从中间缓缓分开，密室内的通明灯火一下子泼洒而出，晃得她一时都有些晕眩眼花。
有灯？
暗室内有人？
警觉闪身躲到一边，兰姐小心翼翼地探头向室内看去。
而只一眼，便令她忍不住感慨，这红袖招……可当真是财力雄厚。
上次来时暗室无人，她凭一盏细弱灯烛，也未能看得清这屋内全貌。
而今灯火煌煌，入目所及，皆是一番“兰膏明烛，华灯错些”的熠熠景象。
密室里无明窗，五步一处便置有各色的灯盏烛台，比如那天顶上悬着的花鸟山水八角琉璃宫灯，桌椅旁立着的半人高的合欢玉树连枝灯，还有台上架上摆着的各式形态不一鎏银漆金的精美桌灯烛台……
四下一扫一番欣赏过后，兰裳确认了外间无人，而通往“蒹葭”的机关门却设在内室，内室与外厅之间隔着一面绣工精美的回文织锦帐幔，帐幔厚重，听不见里头动静。
兰裳轻手轻脚走进密室，按下墙边机关，咔嗒咔嗒一阵轻微响动，机关门缓缓阖上。
里头仍然毫无动静。
这是本就无人，还是人睡着了？
穿过外厅当中这一众造型清雅却价格不菲的紫檀木桌椅摆设，兰裳悄无声息往内室而去，心头疑惑渐浓。
似这样流水般砸银子堆出来的密室，多少有点“金屋藏娇”的意思在了，却也不知丽滟纭这半老徐娘，是打算拿它藏个什么娇？
兰姐饶有兴致地寻思着，一边小心翼翼地沿着边缘将那厚重的织锦帐幔扒开一条缝，一个含笑抬眼凝眸望去，下一秒，却是一脸错愕地直接定在了原地。
她不可思议地望着内室中人，又凝神探听一番确认室内应是再无他人，犹豫片刻后还是掀帘而出，低唤出声，“先生怎会在此？”
但见不远处桌案后，一左一右立着两座一人多高的垂枝玉莲立灯，荧煌灯火下，山眉水目的青年正坐在案前，同样目露惊诧地望着她。
“兰裳姑娘……”
青年起身，修长凤目里神色温柔，隐含几分欣喜，“你这是听到消息，专程来寻我了吗？”
对外她虽自称兰姐，实则来自于红袖招给她取的花名，兰裳。
而此刻的兰裳：？
什么消息？什么专程来寻他？
这人到底在说什么？
眼前的男子身着一袭月白色湖绸中衣，外头松散地披着件银线云纹镶边的狐白裘大氅，一头青丝未束尚带着点湿气，此刻柔软地披散在肩侧，难言的闲适优雅，却也衬得如玉面庞上更显三分苍白病容。
——正是她于数日前的一个晚上偷溜出去时，跟决明一同顺手救下的那位遭人追杀、来历成谜的公子。
明明当晚将伤重的他险险从鬼门关拉回后便托付给了决明照看，结果五日后，这人却直接出现在了红袖招。
丽滟纭郑重其事地将他介绍给她，说是专程为她重金聘来的高人隐士南风先生，从此便是她的专属琴艺教习先生。
这位南风先生私下只愿透露说是奉命来此查案，遇见她实属偶然；她虽半信半疑，无奈自己人前装柔弱乖顺、实则能医会武的把柄又实实在在捏在对方手里，终究不能把面上关系闹得太僵。
只是……
他怎么会是丽滟纭金屋藏的那个“娇”？
他是被迫被藏，还是这金屋……其实本就为他所建？
千般思绪须臾过，兰裳眉眼弯弯，面上笑得亲昵狡黠，眼底深处却压着探究跟戒备，“哎呀这可不行，既然是我先问的，自然先生可得先答我，这深更半夜的，先生为何不在您那‘关雎’雅间，而出现在这‘上邪’密室？”
却见对面的人闻言微诧，随即眸光忽地黯了些，“原来兰裳姑娘并不知情，此番也并非是专程前来寻我的啊……是我自作多情了，姑娘勿要往心里……去……咳咳咳……”
语未罢，青年忽而难抑地咳了起来。
兰裳见状，立时上前为他抚背顺气，挽袖斟茶，心下不由叹气。
金屋藏“娇”啊……
确实是“娇”——
“娇弱”的“娇”。
接过茶盅低低道了声谢，青年抬头，墨玉般的眸子坦荡望进她的眼，沉柔嗓音带着气息不稳的沙哑，拳拳切切继续道，“如果姑娘本就不知情，怀疑我也是情有可原，我也绝不会往心里去的，姑娘且放心罢。”
兰裳手上助人顺气的动作一停：………？
明明鸡同鸭讲，却莫名有种被人倒打一耙的感觉是怎么回事？
听来怎么倒还似她的不是了？
知情？他以为她知什么情？
兰裳嘴角微抽，心头无语，刚欲开口询问，身后外厅突然传来机关门咔嗒响动的声音。
有人要进来了！
她一个箭步掠到书案前，伸手将案上一方玉山笔架扭了个方向，咔嗒轻响后，两座垂枝玉莲立灯连着后头的墙壁分别向两侧退去，露出通往“蒹葭”的暗门。
然而……
本应是暗门的地方，此刻却被砖石堵死，成为另一道结实的隔墙。
兰裳满面难以置信——
什么？！
门呢？！！
外厅机关门开启的咔嗒声一停，脚步声起。
有人已经踏进了这暗室。
来不及再作过多思考，兰裳飞速将玉山笔架扭回原位，又一把抓住身边南风的手，将人一路拖拽着塞进一边的紫檀雕花木床，随即自己也轻巧敏捷地一个翻身滚入，顺手扯下了床两侧的云锦流苏帐幔。
一套动作下来，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锦绣帘幔如瀑垂下，视线忽然昏暗，连外间的动静也听不大分明。
兰裳紧蹙着眉，凝神留意着帘外状况，却听得身下传来一声压抑轻唤，“兰裳姑娘……”
借着透帘而入的晦弱灯火，她赶忙伸手循声捂住了身下人的嘴，视线下移间另一只手亟亟比划了个“嘘”。
然“嘘”到一半她忽然定住，双目微瞠，一瞬间失了所有思绪言语——
眼下这个情状……
她几乎是骑跨在他的腰上。
女上男下，姿势亲昵，暧昧非常。
作者有话说
第15章 藏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