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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异梦 梦见彼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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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孩再一次走出房门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的晌午。
从小到大,她是多么好动、任性呀!后来读书了,上了初中,还是依然如故。每一个周末,她都要把一家子和佣人招惹得按捺不住。从一大早起来,直到上床睡觉,她没有一分钟让他们拿得稳她不会淘气捣蛋。她的精神总是像潮水那样高涨,一张嘴唱着、笑着,永远停不下来,谁不陪着她唱、笑,她就跟谁纠缠。
在家里,她几乎从来不碰过书本和作业。只要不是放假期间,那些东西基本上都是放在学校里,在家里很难觅得到它们的踪影。说她懒惰吧,可是这并不影响她的出类拔萃,因为人们只要一看到客厅里的四面墙壁贴满了各种各样的奖状,就知道它们的主人是多么的聪明伶俐。
“嘿!校长夫人和校长先生!真羡慕你们有一个如此优秀的女儿!”人们由衷地称赞道。
“她可是十足的淘气鬼呢!我们甚至后悔生了她!”烦恼的爸爸妈妈脸上写满着自豪。
就这样,刁蛮又聪明的公主让大家又是恨又是爱。
然而,也就是从这一天开始,奶奶发现她俨然变了一个人。
她茶饭不思,神思恍惚地走进书房,反锁房门,把自己牢牢地关在里面。
到了下午,佣人——一个五十多岁的乡下老妈子——终于忍受不了异乎平常的宁静,忧心忡忡地对奶奶说道:“奶奶!小姐怎么啦?是不是病了?”
接着详细地报告了她透过书房窗户所看见的景象:小姐呆若木鸡地伏在案前,脸色绯红,嘴里发出唧唧哝哝的声音,不知道在写些什么。
“整个下午都没有出来,连一口水都没有喝过呢!”她惴惴不安地说道。
“张妈,不用担心这小妮子!平时咱们都快被她搞成神经病啦!如今难得她自己发一次神经,难道不好吗?”奶奶想起昨晚孙女奇怪的表现,却不以为然,说道。
“可是总得吃饭呀!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饿得慌!”
“也是!”
到了吃晚饭的时候,公主终于出来了,随便吃了点东西后,又恍恍惚惚地走进书房。
奶奶难得清静一次,丝毫不以为意。然而等到张妈服侍自己洗漱完毕,准备上榻休息的时候,她终于感觉到不对劲了:孙女又就从书房里溜出来,坐在院中的石凳子上,一动不动地望着天空呢!
黑暗中,奶奶屏气息声,观察着孙女的一举一动。
只见她指手画脚,幽幽地说道:“这是银河!这是天琴座!这是织女星!美丽的织女拨动着琴弦,弹奏着美妙的乐章;那是天鹰座!那是牛郎星!痴情的牛郎正在倾听着迷人的演奏呢。等不了多久,七夕就要到啦!他们就能够在鹊桥上相会啦!你看!天鹅座飞起来了,翩翩起舞!天蝎座也高兴地翘起来了尾巴!都在准备为他们庆贺呢!”
“嗯!我的宝贝孙女长大了,她十四岁啦!”奶奶不愧是过来人,微微一笑,“这倒是件值得高兴的事情——我比她大一岁的时候,就已经怀着她爸爸啦!”
张妈是个乡下人,没有奶奶般睿智的见识,看到公主茶饭无心,坐卧不宁,还时不时皱着眉头,捂着心口处肋骨,禁不住暗暗心慌不已。
幸好,公主的这种状态,只持续了三周时间。说起来也奇怪,一过了太阳直射头顶的六月月底,来到七月月初,她就彻底的好啦,又像蝴蝶一样飞来飞去,像燕鹊一样叽喳不停,仿佛不这么热力四射,就对不起一年之中最炎热的夏天似的。
“都是你弄来的什么鬼画符,把一个好端端的矜持的大家闺秀,重新还原为不知天高地厚的疯丫头啦!我们遭受的罪,不晓得何时才是个尽头!”每当家里被公主弄得鸡犬不宁,大家——包括公主的父母,他们早就回来了——就责怪张妈,跺着脚,连连叹气道,“唉!短暂而宁静的日子一去不复返啦!”
“这也怪我?”张妈委屈地说道,“你们当初不是也都紧张得不得了呢?!既担心她早恋影响学习,又是询问老师,又是调查同学,又害怕她得了什么病,三番五次往医院里跑,跑完市里跑省里,跑完外科跑内科,忙得焦头烂额。结果怎么样呢?一无所得,杞人忧天罢了!小姐该吃吃该睡睡,身体各项指标一切正常,学习成绩照旧轻而易举科科全年级第一!她说肋骨隐隐作痛,可是医生用尽各种办法,就是检查不出所以然来,最后干脆下结论说她装病!照我说,她不至于,也没有必要无缘无故装病,那么,只剩下一种可能:不是着了鬼,就是被人下蛊了!等到我好不容易回乡下一趟,千辛万苦求来一道灵符,把她给治好了,你们又反过来责怪我——我可真是吃力不讨好,自讨没趣呢!”
“哈哈哈!自古医巫不分家,辛苦你了!”
大家乐呵呵的,张妈也会心地笑了。
有人说,科学的尽头是玄学。世间总有一些莫名其妙的事情,说不清道不明,连最聪明的科学家们也解释不了,最后人们只能试图从玄学上寻找答案。公主自从见了彗星(当然,大家都认为她是在胡言乱语,因为除了她,没有听说谁在那天晚上曾经见过),每天晚上都会做着相同的稀奇古怪的梦。更为神奇的是,早上醒来,她整个人并不困顿,如往常一样精神抖擞,对梦里的一切也记得一清二楚。
她把梦境记录在粉红色的日记本上,锁在粉红色的抽屉里。记录时,她一边奋笔疾书,一边暗暗欢喜,为什么会这样,连自己都莫名其妙;闲暇时,她一次又一次把日记本拿出来,不厌其烦地看了一遍又一遍;在外面时,她常常抬头看天,脑海中不断重温着已经深深烙进记忆里的如同幻灯片般一帧帧出现的旧梦。
因为梦境发生在六月的夜晚,所以她给它取了个浪漫的名字,叫做仲夏夜之梦。后来,上大学了,看了弗洛伊德《梦的解析》,知道“梦是无意识欲望和儿时欲望的伪装的满足”,又回想起已经去了天堂和爷爷相聚的奶奶的“哪个少女不怀春,哪个少男不钟情”话,她在满面绯红,似乎恍然大悟的同时,又不由得暗暗纳罕,梦里的一切,竟然和后来出现的现实世界一模一样,完全相符,而自己之前从未见过或者到过。她百思不得其解,直到读了《大般涅槃经》,在半懂不懂之际,又想起这个梦,于是把原因牵强附会地归结于不可言说。
她仅仅对一个人亲口透露过梦境,至于对其他人,则三缄其口,沉默是金。
她是这样对他说的:
我梦见自己变成一只蝴蝶(你就叫胡蝶呀,他说),在绿畴如画的平原上,在潺潺的溪水上方,逶迤往前飞。水声越来越大,我来到了雄伟的大山面前。大山俨然伸展着巨大翅膀俯冲平原的鹞鹰。鹰嘴左侧,山峰尖削,直刺苍穹。半山腰处,飞出一条悬空白练。白练吼叫着,磅礴而下,落在深潭里,激起阵阵白雾,在夕阳的照耀之下,绚丽夺目。我的翅膀被打湿了,于是往鹰嘴右侧的大坳飞去。啊!漫山遍野的映山红,是那么红!在一片红的中间,一座纪念碑高高耸立着,苍松翠柏环绕左右。碑前,一个壮布壮锦的年轻男子的背影赫然出现——奇怪,好熟悉,好亲切!是谁啊(那是我啊,他说)?
我想绕到前面看清楚他的真面目,背影却不见了!去哪里了呢?我怅然若失,继续往前飞,来到一个古村落里。古树参天,鸟语花香,屋舍俨然,鸡犬相闻,好一处静谧的人间仙境啊(那是我的家乡啊,他说)!
镜子!山顶出现了一面巨大的圆圆的镜子,圆得不可思议,圆得用圆规来画都画不出的那么圆!我飞过去一看,是一个巨大的圆湖呀!(那是镜湖啊,他说)咦,怎么似曾相识?那难道不是我要寻找的太阳吗?原来它落在这里啦!湖水真绿,绿得像一块巨大的子母绿,又仿佛湛蓝的天空融化了一大块在里面,才绿得如此不可思议啊!水汽氤氲,阳光温柔地吻着湖面,湖底多姿多彩的水生植物和藻类,以及倒映的白云,在微风的作用下,交织成一片流光溢彩的光晕。啊!在光晕里,我又分明看见隐藏着的那个熟悉的背影!
湖水翻动,背影消失。鱼!一条和年画里跃龙门一模一样的金色大鲤鱼冒出水面,嘴巴一张一合,对我说道:“十年走失君方回!”然后游走了。什么意思?我苦苦思索,却总是想不明白(那是我的姓氏啊,他说)。
蓝!一道蓝光追随着我,陪伴着我,形影不离,好温暖啊!我不再思索,和它缠缠绵绵,翩翩起舞,一起飞过花丛,穿过山峰,冲过迷雾,越过丛林,绕过荆棘,来到小溪边,惬意地吸吮着甘甜的溪水。它目光灼灼,紧紧依偎着我(那是我的名字啊,他说),轻轻对我唱道:“我追逐你一生,你爱恋我千百回,从此,爱的天空里不再有天黑,不再辜负美丽的你和多情的我!”
红、绿、蓝,三种颜色不断交织着,揉合在一起,最后化作一道白光不见了;而我,也就醒过来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