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他的身世 贺兰铮心情 ...
-
骤然被问起出身,时韧青晃神了片刻,遮住心中闪过的一丝暗芒:“时某幼时,家中并不富裕,幸好家父是十里八乡唯一的读书人,母亲又克勤克俭。
靠父亲替人写些碑文祭文、母亲养蚕织布,我们的日子过得也算平坦。”
他停顿下来,应是回想起童年经历,眼里存着温和的光亮。
贺兰铮看到他眼中的光,手有些松动,但还是没有离开药碗,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其余三人听他讲起自己身世,也没有出言打断,各自站在一旁安静聆听。
“原本以为可以一直这样,”话说到一半,他眼里的亮光消逝,神色也变得有些黯然。
“没想到上天不仁。
建武九年,剑南突发地动。一时间天崩地裂,山中巨石滚滚落下,房舍尽数倒塌,所见之处满目疮痍。
我命大躲过一劫,可我的的父母亲人,全都永远留在了那里。”
清朗声音缠着低沉,大家听了他的讲述,没人出声,压抑的气氛笼罩在整个客房。
昔年剑南道地动,波及近十个州,受灾人数多达百万,是大昭朝开国以来最大的国难。
纵使在场的人没有亲历过那场灾难,但对当时惨绝人寰的情形皆有所耳闻。
贺兰铮没想到他竟然是天灾的幸存者,对出言试探他身份一事有些愧疚,不好意思地收回了扣着药碗的手。
时韧青顺势接过药汤,却没立刻喝下,而是用两只手捂着,捧在怀前。
“若算得没错,时进士那年,也不过才十三岁?”一向寡言少语的崔言突然接话,令其他三人些许错愕。
可能是对时韧青的遭遇有些感同身受,崔言的语气刻意放得很软。
时韧青低下头,盯着自己映在药汤中的脸:
“崔寺丞说得是。
寻常人家的男儿长到十三岁,早该替家里照料农事。可我生来体弱,父亲母亲疼我,只叫我用功读书,从不让我碰粗活。”
漆黑的汤面上,闪着晶莹水光的桃花眼轻轻合上。
一滴泪窜出他的眼角,落入药中。
“变故横生,我没有养活自己的力气,便随着受灾的流民漂泊了一段时日。待朝廷对家乡的援建完成后,我才又回去,拾起父亲为人写碑文的手艺。
再加上我曾在书中学过一些前人的断案经验,还幸得县令赏识,常赏我银钱叫我帮忙处理一些县衙里积压的疑难杂案。
如此,竟也让我安安稳稳地活了下来。”
说完这些,他睁开眼。用手指轻轻抚了一下碗底,似是在贪恋那层隔着青瓷的温暖。
“抱歉——”
贺兰铮眼底亦弥漫上一层雾气,嗓子有些干涩,使得她发出的声音也带了喑哑。
时韧青眼眶微红,睫毛带着濡湿水汽。他向她投去一个宽慰的眼神,而后抬起端着药碗的手,将混着泪水的汤药一饮而下。
看他喝完,贺兰铮上前接过药碗。俯下身的瞬间,她好像闻到了他呼息间萦绕的苦涩,夹杂着一缕若有若无的松针香气。
外表孱弱的郎君喝下这样苦的药,居然连眉头都没皱一下,让她有些佩服。
正打算再说些缓解气氛的话,外面却传来轻敲房门的声音。
杜云安打开门,来人进到外间,见房中安静,便附在他身旁耳语。
她见状,直接开口问道:“怎么了?”
“回寺正,昨日案发时的两位证人已经找来了,现下正在前厅等您。”
贺兰铮听完差役的话,看了两眼斜靠着的时韧青,略微思索:“你先带他们去议事房等我,我随后就到。”
嘱咐完差役,她放下碗,走到时韧青床边:“时进士,您先安心在此养病。如有什么需求,或是想起来什么有用的线索,就让门口的狱卒来找我。”
她安排得周密,除了不让他外出,其余的都让时韧青挑不出毛病。
他点头应下,伸手压住发痒的喉咙,低低地咳了两声。
然后往床下一缩,整个人都裹进了被子里。
贺兰铮见他躺好,又朝四周巡视了两圈,未发现什么错漏,带着其余三人出了客房。
“总算是出来了,我在那房间里,大气都不敢出。”傅光林拍拍胸口,“你们说,这时进士也真是可怜。我看他那样,也不像是个会杀人的。”
崔言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贺兰铮也没有出声,杜云安适时接过话茬:
“傅大哥说得有理,可若他不是凶手,那真凶必定还在逍遥法外。
破案之期只有十日,十日一过,恐怕再也难寻真相。
届时,咱们这位玉郎君,无论是身世坎坷也好,沐承天恩也罢,都要人头落地。”
杜云安的话提醒了贺兰铮,从昨天傍晚案发到现在,已经过去了近一日。
拖得越晚,案子线索就会越难被发现。
“事不宜迟,云安,你和崔言现在就去死者生前居住和经常活动的地方询问查探。尤其要留意与他有过金钱往来的人。
我和傅大哥先去见那两个证人,看能不能得到什么有用的信息。
咱们分头行动,等暮鼓敲响第一下时,回大理寺汇合。”
众人面色染上严肃,杜云安和崔言依她的安排,先行到王承霖在崇仁坊租住的旅店查问。
她则与傅光林一起,去会见证人。
他们踏入议事房时,婢女刚给端坐在下首的证人奉上茶。
两位证人捧起茶碗,嘴巴还没沾到水,就见昨夜问过话的傅主簿跟着位女子进来。
二人放下碗,面面相觑,不知道该怎么称呼面前的人。
大理寺竟有女人当差?看起来,比主簿的官还要大!
傅光林看出他们的疑惑,开口介绍:“这位是大理寺贺兰寺正。”
两位证人听了他的话,面上浮出震惊,呆呆地不动,好半晌没应声。
傅光林见此,在旁边咳了两下提醒。
“贺兰寺正有礼,不知寺正今日叫我们来,所为何事?”其中年长一点的证人率先回过神,还扯了扯旁边人的衣袖。
贺兰铮没在意他们的吃惊,缓缓走到上首坐下,“二位请坐,叫两位来,主要是想向你们再详细了解一下昨日案发时的情形。”
“寺、寺正,我可没有杀人呀,我跑到流云榭时,那人已经掉进曲江里去了。”
她话音刚落,年轻的证人便跳起来抢着回话,语气还有些颤抖。
贺兰铮闻言挑眉抬眼,也不说话,只静静地审视他。
此人性格有些急躁,一身粗麻衣,周身也没佩戴冠饰,应是昨日曲江宴上的小厮,或是为一睹大昭盛世特意赶到曲江的普通百姓。
旁边那人年龄大些,也更沉稳。头戴一顶黑纱襥头,身穿褐色圆领衫,脚下踩的乌皮靴也擦得干干净净,许是受邀赴宴的宾客。
年轻证人被她盯得头皮发麻,两只手紧捏着腿侧的衣服,怕自己哪句话说错了,得罪面前的冷娘子。
贺兰铮心里对两个人的身份个性有了推断,朝傅光林使了个眼色。
傅光林心领神会,走到年轻证人身旁,把他扶到位置上坐好:“你们不用害怕,大理寺怎么会平白无故冤枉人呢。
只需要将自己知道的情况一五一十讲出来就好。”
说完,他走到贺兰铮身侧的书案坐下,取笔蘸了墨,拂开纸,准备记录。
“昨日案发时,是你听到有人落水的声音,又高声呼救?”贺兰铮向年轻人问道。
“是……是。”他言语间还有些哆嗦,端起手旁的茶猛灌一口,才稍稍镇定:“昨日傍晚,我被安排了巡查曲江东北段的差事。
走到流云榭外边的密林时,天已经有些擦黑了。我本不想再往前走,突然听到里边传来重物落水的扑通声。
等我赶到,却没见着人,只看见水榭栏杆旁掉了只鞋。
我怕是有人掉进了水里,连忙大声呼救。
过了一会,有几个人听到我的呼喊,跑来跳下水救人。
他们在水下找了好半晌,才捞起一个没反应的郎君。”
连着说了一长串话,他又端起茶水喝了一大口。
贺兰铮继续问道:“从你听到落水声,到你赶到流云榭,花了多少时间?”
“半盏茶的功夫吧。”
她对年轻人快速的回答有些怀疑:“时间这么精确?”
“其实也不是精确,小人在曲江当差也有些时日,流云榭外的密林小人去过不下五回。
这密林围绕着流云榭,里头既有高大的槐树,底下还有许多灌木交缠。
而要从外边去到流云榭,就只有那一条路。
这路在密林里头弯弯绕绕,平日里不紧不慢走完,得花上两盏茶的时间。
昨日我听到声音,怕出事,使出了吃奶的劲,跑到时差不多就用了半盏茶那么久。”
他的话有几分道理,贺兰铮又问道:“那你赶到流云榭时,除了那只鞋,可还看到有什么人或是什么东西吗?”
年轻人摇摇头:“那时天快黑了,林子又遮光,实在是看不清楚,小人觉得应该是没有的。”
从死者落水到人赶到,前后半盏茶时间,又只有一条路通向外界。
凶手极有可能躲在密林里,再等人群聚集到江边,趁机混入其中。
猜测了凶手的逃跑路径,贺兰铮又问起一旁的年长者。
“你说你曾在死者落水前,看到过死者和凶手在流云榭争执?”
年长者恭敬回答:“是。曲江午宴结束后,我便和好友泛舟曲江,他吃酒醉得睡着了,我酒量尚可,就独自靠在船舷处吹风。
一直到酉时二刻左右,船行到曲江东北段。我远远瞧见流云榭内有两个男子在争论些什么,两人说着说着,还互相推搡起来。
我还想细看,好友却突然呕吐起来。我急忙转身照顾好友,没有再看他们。
直到后来回到岸上,才听说流云榭有人落水。
等我和好友凑到流云榭时,就看见一人躺在地上,似乎是没气了。
再细看,这人正是我在船上看到的其中一名男子。”
贺兰铮点点头,“你昨日的证言中曾经提到,看见了凶手的背影?”
“正是。那时死者正对着江面,另一人背对着江面,他的身形还算明显。”
“可有看清楚他的衣着穿戴?”她继续追问。
年长者轻叹一声:“天近黑了,我们的船离得又远,只看到那人穿着白色的衣裳。”
曲江宴是专为科举进士举办的宴会,进士们尚未入仕,故皆着白衣。单凭衣衫颜色,根本无法确定凶手。
至于凶手的背影身形——
贺兰铮突然想起靠在自己身上的时韧青,眼里闪过一丝不自在,很快又用冷色掩盖。
他高她约莫半尺,体弱却不瘦削,肩宽腰窄,单看背影,辨识度也比较强。
但曲江宴上汇集了大半个长安城的人,也不能排除凶手和他身形相似。
“今日的话就问到这里,我在此谢过二位。
如果之后还能想到什么和案子相关的事情,请及时到大理寺找傅主簿。”
听到贺兰铮说问话结束,两人站起身来,向她行了一礼告退。
傅光林也起身,送他们出去。
议事房里只剩下贺兰铮一人。
她拿起傅光林写下的谈话记录,来回踱步。
密林……
小路……
背影……
两人说的话看起来没有什么纰漏,但要验证其陈述的情形,还得按他们所说到案发现场走一遭。
傅光林回来时,见到的就是她站在廊下盯着记录出神。
“寺正,接下来怎么办?”
贺兰铮被他的大嗓门唤回神,眯起眼瞧了瞧天边高悬的太阳。
“先去公厨,吃完午饭,咱们去曲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