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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回击 闲杂人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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差役说完,赶忙别开眼,额头渗出了汗珠也不敢伸手擦,心里直突突打鼓。
这寺正,怎么好像要吃人!
可是以前每次顺王殿下来,寺正不都挺高兴的吗?也不知今日是怎么了,难为他还眼巴巴跑来通报。
而贺兰铮这边,听到来人身份,四肢瞬间被冻住,难行半步。心中巨大的愤恨翻涌,“嗡”地一下冲向她的脑门,让她控制不住情绪。
身后杜云安和傅光林走来,他们也听到那差役的通报,本以为会看到贺兰铮开心的面容。
却见她面色肃杀,秀眉狠拧,一双凤眼瞪着对方,似乎要活生生将他扒皮抽筋。
差役站在她对面,双腿止不住打颤,两只眼睛胡乱转着,不敢和她对视。
杜云安心中有些疑惑,举起手在贺兰铮眼前晃了晃。
红润的手心在离她面门半寸处擦过,带过的细风令她终于回神。
这才看见那两股战战的差役。
她也没有要为难对方的心思:“你去告诉他,我没空,让他回去。”
差役得令,如蒙大赦,连连点头退出房间。
三人也跟着出去,可还没走几步,就听到:
“阿铮表妹——”
温润软腻的声音从停尸房院外传来,贺兰铮稍稍恢复的脸色瞬间变得更加铁青。
差役刚走到小院的月洞门,一只脚还没跨出去,就见李沉徐步而来,暗道“不妙”。整个人僵在门口,留也不是,走也不是。
杜云安和傅光林对视一眼,都对眼前尴尬的气氛摸不着头脑,许是阿铮和顺王殿下闹了矛盾?
杜云安主动开口:“阿铮,可要我们留在这里陪你?”
贺兰铮闻言,看向两双透着关心的眼睛,心中泛起温热,冲散了几分凝固的寒意。
她摇摇头道:“不必,你和傅大哥先去崔言那,我随后就到。”
两人听她语气还算平静,料想应该没什么大事。便走到月洞门前,拉上差役一起向顺王行礼,而后急忙告退离去。
李沉微笑着受了礼,本想和他们寒暄片刻,可三个人见了他,怎么如同见了洪水猛兽一般,跑这么快?
罢了,今日来此也不是为了和这些人浪费时间。
他继续端着笑,朝贺兰铮走去。
院中栽着颗杏树,三月春光一照,星星点点的杏花便缀满枝头。
微风拂动,花瓣随风飘落,衬得眼前的少女更加明媚动人。
可惜好好的娘子偏学那些浪荡之人,不乖乖待在家里学德言容功,反而穿得像个胡人。一天到晚在外抛头露面,实在让他有些不喜。
他压下这层不喜,向贺兰铮表露自己的关心:
“阿铮表妹,听闻你从玄贞观回来,我就赶来了。你真是不应该接下这桩案子。”
说罢,他伸出一只手,直直朝贺兰铮的肩上拍去。
贺兰铮冷眼旁观他虚伪的笑容,不发一语。在他的手即将落到自己肩头时,后退半步,抬起障刀挡住对方。
刀柄的冰冷从手下传来,让李沉有点不爽,他悻悻放下手,轻叹一声:“我知道你又怪我多嘴,但我字字句句都是为你着想。”
言语之中带着可怜,说完这句话,他便立在一旁,等着贺兰铮给他赔礼道歉。
毕竟她这人,最见不得别人受委屈。
但贺兰铮听到他的话,心里毫无触动。她嘴角勾起,眼尾却是下沉:
“顺王殿下,有几句话我一直想告诉您,只是没遇到合适的时机。”
李沉扯开自己的嘴,保持温和的笑注视着贺兰铮,对她接下来要说的话饶有兴致。
“你我母亲并非血亲,贺兰铮当不起您这声‘表妹’,日后还请直呼鄙人名讳,此乃其一;”
素手抚了抚刀柄上的镶嵌的天青石,圆润滑凉的触感令她心神安宁,“其二,大理寺乃朝廷重地,殿下如无公事,请不要随意踏足;”
“至于其三,”
她缓步走到杏树底下,抬头望向层层叠叠的粉白花簇,“我贺兰铮既然领了大理寺正的官职,接不接案,接什么案,都由圣人在上定夺,实非殿下能置喙!”
没等来自己预想中的道歉,反倒被对方呛了三句,李沉站在原地,脸色越来越黑:“你这是在嫌弃我出身低微,还是怪我多管闲事?”
乱花迷眼,让贺兰铮眼睛有些酸胀,她低下头回道:“殿下乃圣人之子,何谈出身低微?”
更何况,再过一年,你就会经历生母病逝,被过继到皇后膝下。
届时鱼跃龙门,普天之下,找不出有几人能比你更高贵。
想起梦中的李沉与柳含章,贺兰铮眸间染上戾气。这两人怕是从今年开春科举,就已经定下合谋。
否则,身后无势的李沉怎么可能仅凭短短一年时间,就攀上柳氏贵女、大昭皇后的高枝?
纵然皇后无子,但她身为中书令柳含章唯一的妹妹,又是圣人嫡妻,若她想从其他妃子那里过继一个皇子,有的是人前赴后继。
参透这些,贺兰铮更不想再和面前假意温柔的人多说一句话,转身准备离开。
“你站住!”李沉觉得她今日的言行和以往大相径庭,令他隐隐感到不安。
莫非她知道了什么?
但很快他又否定掉这个推论。
那些事他做得极为隐秘,眼前的人又少有涉入朝堂党争,理应察觉不了他的心思。
无论如何,如今时局未定,得先稳住她再说。
他连忙冲到她面前挡住她。
“寺正!寺正!”
来人扬声喊叫,吸引了贺兰铮的注意力,也堵住李沉想解释澄清的话。
去而复返的差役快步跑到两人面前,缩着脖子讲话,“顺王殿下对不住,客房那边有要事得请寺正过去。”
他顶着李沉骇人的眼神,又给贺兰铮禀告:“寺正,时韧青醒了,杜寺丞叫我来请您。”
贺兰铮颔首,对李沉说道:“殿下也听见了,我大理寺诸事繁杂,就不留殿下用午膳了。”
说完也不等李沉答应不答应,便径直向院外走去。差役躬着背亦步亦趋地跟在她身后。
走到门口时,她好像想起什么,又突然扭头:“此院中春景甚美,顺王殿下愿意留在这里赏花也不是不可以。
不过我大理寺处处皆与案情公事相干,闲杂人等,还是速速离去为好。”
李沉紧抿着唇,眉头紧锁,眼神也越来越幽深,让贺兰铮想起梦中他高坐龙椅时阴鸷的模样。
终归是柳含章手里的傀儡,只被人呛几句就露出尾巴。
她抬眼把李沉从头打量到脚。
他身形颀长,头上顶着只青玉冠,再配一身绣云纹的月白锦袍,乍一看也算是个清秀郎君。
锦袍衣料不够华丽,绣工却很精细。听说李沉的母亲在成为才人前曾是尚衣局的绣娘,这件外袍应是出自她手。
慈母针针线线,绣尽世间温暖。
只是再暖的衣衫,也捂不热他那颗狼子野心!
她心里掠过轻蔑,随后头也不回地走了。
李沉眼看贺兰铮和差役的背影原来越远,呆愣地驻足在杏树底下,翻来覆去思考了近一刻钟,始终想不明白她今天的反常举动究竟是因为什么。
刚才好像听到差役说,时韧青在客房。
那人不是被大理寺卿捉拿下狱了吗?犯人怎么会住进客房。
难道是阿铮的意思……
时韧青啊时韧青,近来长安城都传你这位如玉敕头郎艳独绝,没想到你竟能让冷若冰霜的贺兰铮动摇。
我倒要看看这回你的命够不够硬到担得起“世无其二”的名头。
李沉盯着地上被夜雨打落的杏花,抬脚把它踩碎,又使劲碾了几下,才解气离去。
差役跟在贺兰铮身后,一同走到客房外时,前面的人突然止住了脚步,“今日多谢你帮我解围,日后若顺王再来,你们就告诉他我不在。”
差役挠挠头,不好意思地说:“寺正您别谢我,是杜寺丞让我去叫您的。小人那边还有事,就先去忙了。”说完,他赶忙朝前厅跑去。
贺兰铮被他的退避逗得忍不住发出轻笑,守在门口的两名狱卒见她前来,替她推开客房的门。
杜云安和傅光林正坐在外间饮茶,看到她进来,齐齐搁下杯子。
“阿铮你可算来了,那顺王没为难你吧?”杜云安问道。
贺兰铮面上的笑意还没散去,“你说,谁为难谁?”
三人眼神交汇,沉默一瞬,嘴角皆忍不住抖动。
时韧青倚坐在里间的床上,听到外面传来的交谈声,颤颤巍巍地掀开被子,要起身向贺兰铮行礼道谢。
贺兰铮见此,眼疾手快走到床旁按住他,又把被子重新盖上,叫他躺好别乱动。
傅光林也在后面笑道:“就是,咱们贺兰寺正从不在意这些,时进士还是快歇着!早些康复,也能早点帮着我们破案。”
时韧青抵不过大家的劝说,便靠在枕上,朝她浅行了一礼。
贺兰铮看着眼前给自己行插手礼的男子,干净修长的双手轻搭,突然让她想起盛夏里盛冰汤的白瓷。
不是说出身乡野?一双手倒不像终日劳作的样子。
“医官怎么说?”她望向杜云安。
“并无大碍,应该是昨日淋了些雨着了寒,吃几副药就好。”
杜云安回答完她,又对时韧青说道:“你呀,真是会晕,若不是正好倒在咱们贺兰寺正身上,你这张漂亮的脸少不得要破相嘞!”
时韧青猝不及防被调侃,耳朵瞬间变得通红,苍白的脸上也现出几分红晕,“寺正可有受伤?”
贺兰铮对杜云安没个正形的样子无奈,听到时韧青的询问,回道:“无碍,现下要紧的是时进士的风寒。”
看他面色赧然,她又伸手给了杜云安一拳:“别胡说。崔言呢?”
刚问完,外间房门就开了。崔言端着个食案走进来,上面放着碗漆黑的汤药。随着他越来越近,药汤散发的苦涩味道也愈发浓烈。
他走到里间,见贺兰铮也在这里,向她点头致意。
杜云安正抱着手臂装痛,看他进来,脸上又堆起笑:“真是说曹操曹操到,寺正刚问你到哪去了。”
贺兰铮瞧着崔言手里的药:“这是医官开的药?给我吧。”
她上前接过碗,里面的药汤不烫,透过瓷碗传到指尖,不过一点温热。
将药递给时韧青的瞬间,两人的手指不可避免地碰到一起,时韧青的手向后瑟缩了一下,紧紧扣在瓷碗边缘,要把药接过。
可对方似乎并没有要放手的意思,也紧按着碗的另一边,药汤在两人的暗劲下,荡起小小的涟漪。
她两只眼睛发出灼灼亮光,盯着眼前白皙的手,不经意地开口:
“听闻时进士高中敕头前,曾于乡野中潜龙,但我看您的手,似乎不像常年与泥稻桑麻作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