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验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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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大的身影朝她倾来，纵使她飞快伸出手，还是被带得往下坠，两人瞬间都跌坐在地上。不过幸好有贺兰铮及时接住，双方看起来都没什么大碍。
崔言见状，立马上前搀扶，又赶紧叫了两名狱卒。
“寺正，您没事吧？”
贺兰铮摆摆手，顺势坐在地上观察起面前双眸轻阖的男子。
细密睫毛在他眼下印出两道浅浅的阴影，他呼出的气有些重，面上也染了点潮红。
她伸出手探向他的额头，冰凉的手顿时感到一阵温热，又拿起另一只手覆在自己额头。
果然！这弱郎君怕是着了风寒。
要是再把他关在这冰冷的大牢，只怕得把人病出个好歹来。
“你们两个，把他扶到客房去，再请位医官给他诊治。”
大理寺面积不算小，除了讼堂、大牢以及办公用的地方，还置有公厨和厢房，以供官员饮食休息。
两个狱卒听到贺兰铮的安排，上前一左一右拉起时韧青就要走，崔言却在旁边开口：“寺正，这恐怕不妥，毕竟他的身份还是嫌犯。”
“你也知道是嫌犯，要真能定他的罪倒好，万一查清犯罪之人不是他，你去向圣人交代？”她有些不耐烦，只捡重话说。
崔言听后，嗫嚅着：“是我考虑不周了。”
贺兰铮不想再说废话，向狱卒使了个眼色，就朝外面走去，崔言用右手掐了下左手手心，也加快脚步跟了上去。
一行五人匆匆离去，只剩下抱着被子回来的狱卒傻眼。
到了大牢外边，贺兰铮停下脚步，转头吩咐崔言：“你随他们去客房，等医官诊治完，让这两名狱卒寸步不离守在门外。我先去孟老那边，他醒了立刻差人来告诉我。”
崔言点头称是，领着其他人走向另一条路。
从大牢向南不到百米，就是大理寺停尸房。巳初的太阳照着人身上暖融融的，倒让她觉得这里比牢房亲切。
杜云安正在外间和孟帆交谈，傅光林坐在一旁记录，三人见贺兰铮进来，一齐停下手头上的活。
“那时韧青可交代了些什么？”杜云安率先开口。
“只说王承霖曾叫人给他送信，约他在案发地见面。其他的还没等我细问，人就晕了。”
“晕了？嘿！还真是个玉郎君，摔不得碰不得。”傅光林搁下笔，打趣道。
三人听了他的话，皆相视一笑，无奈地摇摇头。
“许是昨日淋了雨的缘故，我叫崔言去守着了。孟老，您这边可有什么发现？”
孟帆年过五旬，在大理寺做了近二十年仵作，比贺兰铮的父亲还早几年入大理寺，接触过的案子没有一千也有数百件，自然当得起大家尊称他一句“孟老”。
“寺正既然来了，我们就可开始复检，请吧。”
孟帆带着三人进到里间，先取了颗辟秽丹点燃，又挽起衣袖净手，戴上羊皮手套，才揭开盖在尸体上面的白布。
还是由傅光林在一旁记录，贺兰铮和杜云安静静地立在尸体左侧，等待孟老复检。
距离案发已过七个时辰，尸体面目苍白，四肢也成僵硬之势。
孟帆小心地避开尸体四周洒的石灰印，从死者头部开始验看。
“尸体仰卧，身长五尺八寸【1】，体型魁梧。头发散乱，顶心、囟门完好，双眼珠充血凸出，口鼻内无泡沫。
面部有擦痕，颈间两道狭窄短小伤痕。腹部无突出，躯体四肢略有擦痕，指甲内均无异物。皮肤呈现鸡皮状态，表面无破损。”
验完前部，孟帆又小心把尸体翻过来验其身后。
“后脑枕部红肿，状有碗大，轻触可感觉向内凹陷。后背及四肢后侧完好，背部臀下形成紫红色斑。复检完成，结果与初检无异。”
“有个疑问我之前就想请教，
这死者是从水中捞起，可后脑又有大伤，依孟老之见，导致他死亡的到底是什么？”杜云安等孟帆检验完，立刻出声问道。
对方并未回话，只对着贺兰铮说：“寺正怎么看？”
“孟老这是要考我？”她两只眼睛亮晶晶的，跃跃欲试。
“当年贺兰棘卿还在大理寺时，每断一件案，就会在手札里记载他自己的心得经验。其他人要想看，得缠他许久才能借得呢。”
回想起昔日旧人，孟帆嘴角上扬，松动了绷着的脸。
“只可惜——”
气氛瞬间陷入沉默。
在场的人都知道，贺兰铮的父亲贺兰以宁是定国大长公主唯一的儿子，却不贪恋权势，自入大理寺就扎了根。一颗心除了照料女儿，其余全都扑在断案上。
只可惜……只可惜八年前，贺兰以宁为查一桩案子亲赴剑南道，在回来的路上，却被突然窜出来的乱匪劫杀。
好儿郎遭天妒，留下年近五旬的母亲和刚满十岁的女儿，怎一句可怜了得。
贺兰铮见大家都低头不语，扯扯嘴角，挤出一点笑：“父亲手札中的确有所记载。
溺毙之人，常腹部肿胀、口鼻里存留蕈状泡沫，四肢指甲中也可能残存泥沙水草等异物。
王承霖虽被人从水里面捞起来，但尸体表现却不像溺死。
他后脑处又有巨大伤痕，更像是头部遭到撞击死亡，再被人抛尸河中。”
孟帆眼睛中浮现出满意，“根据两次检验的结果来看，目前寺正所说最符合尸体的状态。如果还想深入调查，就只剩下剖验这一个办法。”
要将尸体剖验，必须取得死者亲属同意。这王承霖家人远在剑南，怕是连他的死讯都还没收到。
照眼下的局势，想仔细验看王承霖，恐怕得上达天听。
贺兰铮看透其中艰难，向孟帆说道：“此事非同小可，待我向圣人呈报后再做决定。眼下还是参照复检结果。”
其余两人点头，表示赞同。
“难怪，证人说听到落水声，跑近了又没见到水里有人。
除非是死了或是被打晕，不然怎么样也会在水面扑腾片刻。”杜云安露出恍然开悟的神情，继续贺兰铮的推论。
傅光林补充道：“还有证人说自己曾看见王承霖和一个背影形似时韧青的人在水榭里争执，会不会是时韧青打死了王承霖，再把他扔到水里？
那脖间的短痕，或许是推搡中被对方抓挠所致？”
随着在场人的推演，案情经过好像变得清晰起来。
“不排除有这样的可能，可是咱们不能忽略一点，”杜云安话锋一转，
“那时韧青虽然比王承霖高上几寸，可看他弱不禁风的样子，想打倒身形比他大几乎两倍的王承霖，还要将其抛进水里，怕是不容易。”
“万一他是假装的呢？”傅光林回想起第一眼见时韧青的情形，此人看起来的确不像孔武有力的样子。但犯案的人惯会伪装，难保他在靠扮弱蒙混过关。
贺兰铮低头略微思索，“傅大哥的话有道理，等时韧青醒了，咱们找机会试他一试。”
见三人讨论完毕，孟帆就要请大家出去。他还得把尸体封存好，以便之后剖验。
贺兰铮转身时，余光突然瞥到一角，令她停下脚步。
其余两人看她骤然停下，也留了下来。
“这些都是死者的衣物？”
她走到靠墙的矮柜旁，上面整齐叠放着几件衣服和配饰。
“是，都是初验时从他身上脱下来的。”孟帆继续打理尸体，头也不抬地回道。
贺兰铮仔细地把每件物品都铺展开来。摆在她面前的衣服裤袜上布满皱褶，蚕丝外袍摸起来略微发硬，上面有几处被勾破，还有好几块干了的泥污和发白的水印。
她把外袍摆在一边，又拿起白色的里衣。
同样是触感有点硬的丝织品，应该没什么要紧。
她刚要把里衣放下，目光却聚焦在一旁的外袍。
似乎……
她拿起里衣印在外袍上对比，终于发现了问题。
王承霖本就长得宽大，可这里衣竟然比外袍还要大出许多。
身家富余的人，为穿着舒适，往往会请裁缝为自己量体裁衣。
这里衣材质虽佳，却与王承霖身形相差过大，更像是胡乱买的成衣。
除非……
似是为了印证心中所想，她又拿起放在一旁的躞蹀带【2】端详。
金黄的镂空蝙蝠带扣紧紧固定在上面，其余饰件也是金光灿灿，乍一下提起来，能晃瞎人眼。
贺兰铮一把扯下黄金带扣，三步并作两步，把它扔进点辟秽丹的炉子里，又掏出火折子添了把火。
“寺正！”
傅光林慢了一步，阻拦不及，“您怎么把这么贵重的东西烧了呀！”
她不答话，只静静注视着眼前的香炉。
三人见她面色凝重，齐齐凑上来，围在炉边。
不到半盏茶的功夫，炉中火焰熄灭，留下一块黑乎乎的东西。
“诶？不是说真金不怕火？这块乌漆麻黑的玩意是什么？”傅光林挠了挠头，面上不解。
“云安，我记得你说过，这王承霖出身富贵，还常在平康坊挥金如土？”
杜云安颔首，不知道她为什么突然提起这个。
“如果真如你所说，那他就不可能用镀了金的东西，更不可能穿不合身的里衣！”
此言一出，在场的人心中都被震了震，随后齐齐反应过来。
“没错，现在看来这王承霖的身份经历，还要细查。”杜云安盯着炉子里被烧得发黑的带扣，目光幽深。
“嗯，接下来，先去案发地点查探，再去王承霖落脚的地方，看看能否找出有用的信息，”贺兰铮伸手摸了下身侧的障刀，
“对了，再派差役去将昨日那两个证人找来。”
等她安排完，杜云安和傅光林就预备随她离开，孟帆则继续留下来收敛尸体。
可三人还没走到外间，就听见停尸房大门被拍得啪啪响。
“贺兰寺正！贺兰寺正！”
听道有人大喊自己的名字，贺兰铮快步走到外面，把门拉开。
“此处不许大声叫嚷，可是时韧青醒了？”
门口的差役被她的呵斥吓住，连忙压低声音，头摇成个拨浪鼓：
“不，不是。
是顺王殿下来了！”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验尸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