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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初见 ...

  •   两人骑着马一路奔驰,但路上泥泞,进长安城后又好几次被宵禁巡逻的金吾卫拦下盘查,等赶到大理寺时,天边已经泛白了。

      崔言守在大理寺门口,见他们归来,连忙上前帮忙牵马。

      杜云安下马后,大喇喇地将斗笠披风都交给崔言,又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兄弟,就知道你在这里等我们。”

      对方接过雨具,毫无怨色,把东西收拢后,再次向贺兰铮伸手。

      她没有回应,看到杜云安对崔言毫不设防,心底闪过一丝刺痛。

      杜云安出身京兆杜氏,家门显贵,自己读书也算用功,中了建武十三年的进士,入大理寺当值已经有四个年头,领的是和崔言一样的大理寺丞官职。

      作为杜家长房唯一的儿子,他在千娇百宠中长大,生性热情和善。

      自从父亲离世后,贺兰铮逐渐远离人□□际。一开始进入大理寺,她也只顾着查案,很少与周围人热络,是杜云安打破了一些贺兰铮与身边人的隔阂。

      可是一想到梦里的杜云安,在一次与崔言外出巡查时无故失踪,直到最后,也没有找到他的尸骨,贺兰铮不由得皱起眉头。

      崔言见她不回应,还朝他皱眉,伸出的手僵在原地,面上也有些尴尬。忍不住在心里嘀咕,贺兰寺正虽面容冰冷,但对大理寺众人还算温和,怎么今天无故为难起他来?

      杜云安看到崔言面色有些赧然,适时开口,打破了眼前僵局:“阿铮,你在干嘛呢?”

      熟悉的声音打乱她的回忆,她的视线又聚焦到面前一双带着薄茧的手上。

      也罢,梦里的事情缺乏印证,崔言究竟什么时候倒戈了柳含章一派,现下也还没有定论,左右这人在自己身边,有的是机会试探。

      目前还是先把案子破了要紧。

      “里面情况如何?”清丽的女声响起,这句话问的是崔言。

      崔言掩下疑惑,收回手恭敬回答:“死者尸首搁置在停尸房,孟老已经初步验看过,具体的情况还要等您过去。嫌犯暂羁押在大狱里,那边一直不肯认罪,但也不鸣冤。至于胡棘卿——”

      他眼里闪过一丝鄙夷,很快又消失不见。

      “忙活了整晚,刚下值归家了。”

      建武帝自前年突发风疾后,精力大不如从前,五品以上官员每日都要参加的朝会也改成一旬一次。胡远敬不按时当值的行为只要不被御史抓住弹劾,对他来说也就无关痛痒。

      贺兰铮没空在意这些,大理寺少卿去年年底调任别处,朝堂上也没有关于新少卿的消息,眼下胡远敬就是她唯一的顶头上司。

      既然他不在,自己也免了处处向他请示的麻烦。

      “案发时在场的其他人呢?”只有尸首和嫌犯,想以此侦破案子并非易事。

      崔言回道:“曲江宴上大半个长安的人都来了,达官显贵更多。死者尸首从曲江捞起来时,岸边已经围了好些人。胡棘卿就让我们询问了几个接触过死者和嫌犯的人,其余人等,只说让他们十日内不要离开长安城。”

      贺兰铮闻言,撇了撇嘴,这么多人分散开来,就是事后找人询问也要费许多功夫。

      “主簿可将案子记录了?让他把卷宗送到我这里。”

      崔言唤了个差役去喊主簿。

      大理寺前院正中央摆着只两人高的獬豸兽石雕,神兽巍峨,尤其那双兽目,被春雨冲刷得更为干净,直盯着每一个来到大理寺的人,能看透人心所有是非曲直。

      回廊绕石兽而建,其后便是讼堂。三人顺着回廊穿过讼堂,进到后院日常办公的厅堂。落座不过片刻,主簿就把卷宗摆到了贺兰铮案上。

      “建武十七年三月初三曲江宴饮,诸进士摘花游园。

      酉时三刻,有游人行至曲江东北段密林,忽听见扑通落水之声。赶到江畔却未见有人,游人大声呼救,引来众人施救旁观。又过一刻,在曲江捞起溺水者王承霖,待医者前来施救,已无力回天。

      死者系科考传胪,身长约六尺。被救起时衣衫尽湿,气息全无,双目微睁,眼瞳可见散大,脖间略有红痕,右手紧握一枚刻青松羊脂玉牌。

      经查,玉牌属制举敕头时韧青所有,天子御赐,难以仿制。

      又有证人在旁言说,其曾在酉时二刻于曲江游船时遥遥望见,王承霖在岸上和一背影与时韧青极为相似之人动手争执。

      大理寺卿胡远敬依此两点,暂以谋杀罪将嫌犯时韧青收押待审。”

      贺兰铮读完寥寥数语,啪地一下将卷宗扔在岸上,清冷面上蕴起几分薄怒:“凭着一件死物和模糊不清的证言,就能抓人定罪?”

      主簿坐在下首,为难地开口:“寺正,当时各位达官显贵都聚集在曲江畔,后来甚至连圣人都亲临了。

      也不知那小子是得罪了谁,待柳令公和刑部、御史台、大理寺主官随陛下去紫云楼商议后,胡棘卿出来,立刻就拘了时韧青。

      这人进了大狱,却一声不吭,我们也记不下什么具体信息。”

      又是柳含章。

      但凡与朝堂上的人扯上关系,再简单的事情也会变成一团乱麻。

      贺兰铮摩挲了两下身侧的障刀,朝主簿说道:“傅大哥,你带云安先去孟老那里,再详看一遍尸体。我与崔言去会会那个不吭声的玉郎君。”

      主簿傅光林年过三十,在场四人里,他入大理寺时间最长,平日里大家私下就叫他“傅大哥”。

      听贺兰铮安排好,三人也不多话,起身就向各自目标走去。

      监牢在大理寺西北角,崔言走在前面,贺兰铮盯着他的背影,突然发话:“崔言,没记错,你家乡在岭南环州?”

      冷不丁被问起自己族地,崔言感觉有些莫名:“是。寺正怎么想起这个?”

      “前几日在玄贞观藏书阁里偶然读到,岭南多瘴气,想来你幼时过得不算容易。”炯炯目光注视着他,其中掺着关心。

      崔言点头,“家乡地处偏僻,幸有家母自小爱护,又有圣人垂怜,我才能考取功名。如今得以与母亲在长安城安身,已是不可多得的幸运。”说这句话时,他声音有些酸涩。

      贺兰铮回想起,崔言是建武十一年的进士,比杜云安早一年进大理寺。他家境贫寒,带着寡母入长安,攒了好几年俸禄才在外城安德坊置了间小宅。

      莫非是因为家中事务,才让他跟随柳含章和李沉?

      “同在大理寺当差,以后若遇到什么困难,尽管来找我。”

      贺兰铮的话让崔言心里一暖,向她行了一礼才道:“多谢寺正。”

      二人闲聊着,就到了监牢。

      稻草的湿气混杂着死老鼠的腐臭萦绕,和梦里一模一样的味道,令贺兰铮几欲作呕。蚀骨的寒冷侵袭,更让她忍不住颤抖。

      她在后面悄悄深吸了一口气,握紧身侧的障刀,才止住这层抖意。

      大理寺监牢里外共有十八间牢室,最里间是最冷的地方,关押大昭朝最穷凶极恶的罪人,贺兰铮就曾在那里待过一个月。

      而时韧青,只被胡远敬扔在最外围。

      贺兰铮走到关押他的牢房外时,见到的便是一张勾人心魄的脸。

      他抱着双膝坐在地上,身着一件绣仙鹤的绢丝白袍。白袍布满褶皱,几处都染了脏污,披在他身上却别有一番脱尘出世的气韵。头上未戴束冠,发丝颇为凌乱,却无颓靡之感。

      盈盈面上,剑眉斜飞入鬓,鼻子挺拔,一双桃花目勾人心魂,细看之下目中好像还存着半点晶莹,让人看了心生怜惜。

      纵使贺兰铮不是个贪慕皮相的人,也被眼前之人引得移不开眼。

      似乎是感觉到那灼灼的目光,时韧青抬起头,正撞上贺兰铮一双明眸。

      他愣住片刻,然后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来。

      贺兰铮叫狱卒打开了牢门,走到时韧青面前,没有自我介绍,只问道:“时进士入了我大理寺,既不陈情也不认罪,是为何意?”

      眼前的人离他不过三尺,身量较寻常女子高一些,若再近一点,额头能撞到他的鼻尖。

      面上未施粉黛,一头青丝也没有佩戴任何珠翠,只高高挽作单髻。

      鹅蛋脸庞额头宽阔,雪肤若瓷,鼻如悬胆,唇似含桃不点而赤。一双明亮清澈的凤目,两道微微向上的双燕眉,去了她的娇贵,使她更多几分英气。

      天水碧胡袍的衣摆处沾上不少泥点,应是冒雨前来。随身的障刀被拨到身后,露出一点刀柄。

      再看看她身后跟着的崔言,能在六品大理寺丞前面问话,又可随意出入监牢的女子,眼波一转,他对来人身份就已了然。

      贺兰铮见他不应声,却直盯着自己腰间。低头一看,发现藏在后面的刀柄露了出来。

      怕眼前的郎君是被吓到才不回话,便当着他的面解下障刀,递给了身后的崔言。

      时韧青眼珠随着她的一举一动转动,看见她当着自己的面取下障刀,还有那刀柄上缀满的五颜六色的宝石,嘴角微微抽了抽。

      “贺兰寺正有什么想问的,便问吧。”清冽的男声传来,如空谷幽风,连带着扫去牢中恶臭。

      听他称呼自己的官职,贺兰铮也不意外,叫了崔言在后面记录,随后开口:“既如此,你就先讲讲案发当日的情形吧。”

      “当日午宴结束后,圣人让大家各自摘花游园。

      我对这些活动没什么兴趣,就找了个安静的亭子独自弈棋。直到听见有人落水的消息,才跟着人流赶到曲江畔,见到王承霖的尸体。”

      几句话,倒是把自己撇得干干净净。贺兰铮继续问他:“你说的这些,尤其是你下棋那段时间,可有人能替你证明?”

      时韧青看糊弄不了她,也正了神色:“无人能证明,不过——“

      “不过什么?”

      “我记得申时过半,有个小厮帮王承霖递了张信给我,纸上写着‘酉时二刻,曲江东北处流云水榭见。’”

      贺兰铮双眼轻眯,略微思索,“你能确定是王承霖的笔迹?”

      时韧青点头,“我曾见过他的笔迹,应该错不了。”

      说完,掏出放在胸口的信,“贺兰寺正可要看看?”

      贺兰铮接过他递过来的信,纸张还残留一点面前人的体温。上面只有简单几个字,的确如他前面所言,是邀请的话。至于是不是王承霖的笔迹,需要再查。

      她还想再问些其他,面前的郎君却突然剧烈咳嗽起来,白皙的脸瞬间就呛得通红。

      这牢房,属实是太冷了,贺兰铮深有体会。于是冲着后面的狱卒喊道:“去拿床被子来。”

      狱卒听到命令却还愣在原地,和崔言面面相觑。

      崔言虽也有些不赞同贺兰铮的安排,但毕竟是上司的命令,也接着说:“还不快去!”

      狱卒赶忙朝外面跑去,时韧青见状,压抑着自己的咳嗽,双手轻搭,哆哆嗦嗦地向贺兰铮行礼道谢。

      可谁知道他一个“谢”字还没说出口,竟然直挺挺朝她倒了过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初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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