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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命案 ...

  •   贺兰铮猛然惊醒时,眼角还挂着泪。睁开双眼,泪珠就顺着脸颊滑进耳朵里,让她感到一瞬间的冰凉与痒意。

      外面正下着夜雨,没关紧的窗户被风吹开,拍在木框上砰砰作响,房里的幕帘也被风卷得乱荡。

      贺兰铮伸手轻按发胀的额角,眼睛盯着晃动的幕帘,随之飘来飘去。

      为躲避春日里诸多宴席,自元夕后她便告假到了长安城十里外的玄贞观。

      大昭朝崇尚道学,就连当今圣人也对道家修行格外尊崇。玄贞观由皇家出资修建,在长安大小上百个道观里地位超然,但因建在长安城外,相较于坊市里的宫观寺庙,少了分喧嚣。其平日里供奉着曾为大昭牺牲的英烈,贺兰铮祖父与父亲的牌位也在此。

      她既为缅怀先人,又求躲个清净,所以每年年后都来这待上一个多月。

      可不知为什么今年到了这里,就怪梦频发。梦中情形,与此世此时不同,却好像桩桩件件预示着她回到长安城后的结局。

      细数一下,从现在到她身死,还有不到两年时间!

      正想着梦里发生的事情,屋外突然传来阵阵嘈杂的声音,人声夹杂在雨声中,让她听不真切。

      玄贞观夜间管理严格,又逢大雨,谁在外面吵闹?

      她起身在脸盆掬了一捧凉水净面,昏沉的脑袋终于清醒了一些,就听到烛隐在外面轻敲房门:“娘子,杜寺丞来了。”

      贺兰铮应了一声,平坦额间双眉轻蹙,大理寺深夜来人,不知京里又发生了什么大案?

      想到这,她顺手将如瀑青丝高高挽作单髻,捞起挂在床旁的胡袍,又取了放在床旁形如匕首的障刀别在腰间,赶忙推开房门。

      春雨潮气夹杂着土腥气扑面而来,一股脑钻进贺兰铮胸腔里,才带给她自己还活着的真实感。

      杜云安站在烛隐身后,胸口不断上下起伏,鼻子发出细微的喘息。身上罩着的斗篷表层已被浸湿,顺着衣摆不停往下滴答,在他脚下积起一滩水。

      来不及和贺兰铮寒暄,张口就要说明来意。

      贺兰铮扫过他额上混杂着的水珠与汗珠,以及粘在他额间湿漉漉的发丝。

      烛隐见状,给杜云安递上一方帕子,他接过后朝脸上胡乱抹了两下,就对着贺兰铮说道:“曲江宴上出了事,几个老头定夺不下,最后集体向圣人举荐了你主理。”

      贺兰铮听后点点头,心下了然。

      入大理寺三年,每逢遇到可能得罪人的案子,上面都推举她做主审官。毕竟,大家都知道,她身后有定国大长公主和圣人帮她兜底。

      将疑难案件交给她,无论最后处理得好还是不好,其他官员都不会有损失。

      贺兰铮清楚他们的打算,也从不在意。查案重在求真,只为将蒙冤之人昭雪,把逃脱之人归罪,其他的,她没心思计较。

      她二话不说吩咐烛隐去取斗笠披风,又转过身对着杜云安说道:“眼下无法留你喝口热茶,具体案情咱们边走边说。”话说完迅速穿戴好雨具,又往杜云安头上盖了顶斗笠,抬脚就准备跨入那重重密雨。

      杜云安一手按住头上快掉的斗笠,另一只手抬起止住贺兰铮:“诶,阿铮别急,你先听我说完。”

      贺兰铮突然被拦住了去路,眉峰轻挑,抬起眼盯着杜云安,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杜云安眼睛咕噜噜一转,拉过贺兰铮,压低声音凑到她耳畔:“大长公主那边,也让我给你带信,说是叫你,称病。”

      这话让贺兰铮心里的疑惑更加深。祖母虽不赞同她进入大理寺,但三年来她接手的案子祖母从不过问。

      现在居然让她装病避风头,莫非此案真有什么内情?

      心里这样想着,嘴上也顺着问出了口。

      杜云安见她没有要退缩的打算,微叹了口气:“案子本算不上复杂,只是牵涉其中的嫌犯与死者,皆是今岁科场新贵,其中的嫌犯,更是近日里圣人眼前的大红人。

      你还记得圣人在去年万岁宴上下诏开制举,在各州选‘明法熟律科、能谋善断科、能言直谏科’三门举子吗?”

      贺兰铮回想,好像是有这么回事。

      见她神色清明,杜云安也不等她回话便继续说道:“一名叫时韧青的举子应制举,二月里便得了敕头,三科皆获一甲,独得陛下青眼。二十又一的年华,生得一副如玉好面容,把探花郎都比了下去。

      可正是这样一个才貌双绝的郎君,却在曲江宴上,在圣人眼皮子底下犯了命案。”

      贺兰铮面上不变,心思却百转千回。世人犯案与才能地位其实没多大关系,只要存了害人之心,无论是皇家贵胄或是贩夫走卒,都可能成为刽子手。

      更何况,悬案未明,那男子也只能算作嫌犯。

      她继续发问:“死者又是谁?”

      “说起这死者,虽没有前头时进士夺目,也算一表人才。此人名叫王承霖,”

      “王承霖?!”

      熟悉的名字钻入她耳朵,让她立马发出疑问,打断杜云安的话。

      杜云安猝不及防被她扼住话头,也不气恼,耐心解释:“是呀。这王承霖在今年科考排第四,许是家产颇丰,又逢年少得意,时常豪掷千金,在平康坊也是出了名的。怎么,阿铮你认识他?”

      见话题转到自己身上,贺兰铮一时不知道怎么给杜云安说清楚自己经历的怪力乱神之事。只好暂时按下心中惊骇,“不认识,只是觉得这个名字有点耳熟。

      你说,这两人虽同为进士,但一人参加制举,一人参加科举,想来不会有什么矛盾,为何会发生命案?”

      大昭为选拔朝廷需要的特殊人才,除了每年春天按期举行的科举,还会由圣人不定期下诏开制举。制举与科举举办流程结果均不同,所以并不存在什么名次冲突。

      “这可不嘛。”杜云安接住她的话,“据说是曲江宴前一日,进士们一同进宫面圣,出来时王承霖却把时韧青堵在皇城门口,愣说人家碰脏了他单丝罗做的衣裳,必须赔偿。时韧青一时拿不出钱来,就被他当着大家的面羞辱了一番。”

      少年郎年轻气盛,被人当众下面子,心里愤恨在所难免,但也不至于为了这个就杀人泄愤。

      贺兰铮继续追问:“单丝罗确实金贵,但那进士既得圣人青睐,不至于为了一匹罗布害人。”

      杜云安见她注意到事情关窍,语调忍不住上扬。

      廊外雨势渐小,但狂风不停,吹得廊间挂着的灯笼摇摆不定。烛光摇曳,印在杜云安面上,忽明忽暗,给他的话添了分诡谲。

      “阿铮机敏,这便是其中曲折所在。

      那时韧青虽是个人物,可惜出身田间,殿试时还穿着粗布麻衣嘞。陛下怜惜人才,赐了他一座靖安坊的宅子,又赏下绢布绸缎等诸多物什。其中尤以一枚刻青松的羊脂玉牌世间罕有,那可是前年安西的贡品。”

      贺兰铮当然晓得这枚玉牌,羊脂玉绵柔温润,青松遒劲挺拔,一软一硬融合起来,实乃巧夺天工,一想到就让她心生欢喜。她曾向圣人讨要过一次,圣人却以青松孤冷之意不适合她回绝。没想到现在被赐给了时韧青。

      杜云安见贺兰铮眼睛里发出两点亮光,遗憾地摇摇头。好友平日里最喜欢这类珠宝玉石,可惜,那玉牌已经成了本次案件至关重要的证物。

      他又接起前面的话,“这御赐之物纵然好,但又怎么敢随便拿来赔偿给别人。估计那王承霖就是看准了这一点,想以此拿捏。”

      更何况,能被眼前这个看遍了荣华的娘子称一句金贵的单丝罗,价格不会有多低。

      杜云安倒豆子似的说了许多,说完时韧青的身世,又开始批起王承霖来,“依我看,这王承霖真是被什么东西迷了心窍。明明和时韧青同出自剑南道,却不知他发什么疯,敢在皇城门口为难时韧青。明眼人都知道,一个是天子门生,一个不过只是新科第四名。”

      制举由天子亲自殿试,故制举进士也被称为天子门生,通过制举的举子距离任官只差一纸诏命。

      但科举之后获进士名头的举子,哪怕状元也还需经历吏部铨选才能获得一官半职,为此等个三年五载也是常事。

      王承霖自己还是个没有入仕的白身,就敢公然为难天子跟前的红人,这样的行为不符合常理。

      贺兰铮暗下思忖,王承霖这个名字她的确熟悉,不是因为她以前和这个人有什么交情,而是梦里那份催她性命的认罪书里第一项就写着:

      “建武十七年三月,受定国大长公主指使,安排新科进士王承霖于曲江宴上,诬陷科举主官礼部侍郎裴知屹科举舞弊。”

      本打算回去以后叫探微查一下这个王承霖,没想到醒来听到的第一条消息,居然是王承霖死了。

      之前若是只为查明案情接下案子,现在哪怕为了探究清楚那诡异的梦境也必须接。

      下定了决心,贺兰铮不再拖延:“走吧,祖母无非是怕我趟了浑水。只是这次,我必须要去。”

      杜云安见她执着,知道面前这位打定的主意没人能改变,便打消了再继续劝阻的意图。只系紧了斗笠上的飘带,先她一步踏入濛濛细雨中。

      贺兰铮拢紧披风,转身向一旁默不作声的烛隐交代:“等明日雨停后,你代我向观主请辞,再坐马车回府。”

      烛隐答话应下,但眼里有化不开的担忧,贺兰铮见此,伸手轻摸了一下她的头顶,“放心吧,不会有事的。”

      芊芊素手很快抽离,连带着那股独属她的幽兰香气也逐渐消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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