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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打断她的脊梁 把她踩入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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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德元年的深冬,雪下得急,一层压着一层,叫人喘不过气。
雪夜莽莽,整个皇城都隐匿在这片密雪里。
唯留大理寺监牢一盏残灯,烛影摇摇晃晃。
贺兰铮倚坐在牢房墙边,凝望着对面的墙壁出神。
单薄囚衣早已被血污浸满,冷硬地附在她瘦削的身躯。苍白的脸亦溅了几滴血,血点印在她的面上,似几颗小小朱砂缀入雪缎。
“吱——”
厚重牢门被推开,有一人踏入牢中,暗绣金龙的锦袍垂在湿冷的稻草上,显得格格不入。
贺兰铮整个人宛如一潭静水,来人的动静并未引起她一丝波澜。
“短短一月,贺兰少卿由四品官员成为阶下囚,实在是造化弄人,命运无常。”
“贺兰少卿无缘看到朕在承天门受百官朝贺的盛景,真是可惜。毕竟,朕能登上帝位,贺兰少卿功不可没。”
李沉未得到贺兰铮的回话,顺着贺兰铮的目光望向牢壁。牢壁斑驳不堪,裂隙间已生了寒霜,除此之外,并没有什么引人注意的地方。
李沉继续开口:“定国大长公主狼子野心,暗自在府中屯兵,意图谋逆,昨日已被柳中书令于公主府就地诛杀。”
静水被投入一颗巨石,霎时间千层浪起。
贺兰铮倏然抬起头,眼神如寒刀,直逼李沉。
“祖母自暮秋以来便突发风疾、缠绵病榻,如何还能举兵谋反?”
李沉被毫不收敛的眼神刺了一下,下意识移开注视着贺兰铮的眼睛。他握了握负在身后的手,才又说道:“大长公主心系膝下唯一的孙女,一时病痛于她,想必算不得什么。”
贺兰铮心里涌起巨大的恨意,想要把眼前伪善的人千刀万剐。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掐住被冻得僵硬的腿,才勉强压住胸中愤懑。
“圣人夤夜来此,就是为了说这些?”
建武十九年十一月,建武帝驾崩,顺王李沉即位,改年号盛德。贺兰铮原以为会如他从前说过的一样,从此君圣臣贤,天下海晏河清。却不想等来的是祖母一方势力遭全数清洗,自己也被投入大狱、罗织种种罪名。
如今回想起来,李沉自一开始便与柳中书令暗通款曲,合谋帝位。可怜她一颗真心,却不想明珠暗投,做了他的替罪羊。可恨她一双盲眼,看不透眼前之人。
“大长公主虽死,但其部下及府中妇孺老小尚存。贺兰少卿迟迟不肯在认罪书上画押签字,你不怕死,是否也应顾怜一下这些人?”
贺兰铮听到他说的话,怒极反笑:“李沉,你忘了你从前说的种种‘正身黜恶,忧国爱民’?以无辜之人作筹码,岂是明君所为?”
她自认在大理寺期间从未断过一场冤案,更从未用大理寺之名构陷忠良。书上种种皆是假借其名,目的不过是为扫清定国大长公主势力画上最后一笔。
无罪之人,自然不肯签字画押。想不到李沉竟然做出这样的事情。
李沉见贺兰铮依旧没有动摇,心中血气翻涌,上前一把掐住贺兰铮的脖子将她提起来,“贺兰铮,今日朕对你说这些不过是念着往昔情谊。一个阶下囚,有什么资格评议朕?此刻认罪,你还能赶得上与大长公主团聚。”
贺兰铮拼命想掰开那双钳制她的手,但长久的牢狱刑罚让她毫无力气。白皙的脖颈被掐得通红,额头青筋暴起。
晨鼓突然响了,传到大理寺监牢,只听见闷闷的声音。
五更天到了。
李沉松开掐着贺兰铮脖子的手,贺兰铮骤然得了生机,滑落在地,靠着墙大口喘气。
“素来听闻大理寺监牢手段奇绝,”他整了整衣冠,又拿出锦帕把手指一根根擦拭干净,“贺兰少卿骨头硬,不知硬不硬得过这大狱百种刑罚。”
锦帕随声而落,留在潮湿发霉的枯草上。
走出大理寺牢门时,李沉唤了崔言。
崔言曾任大理寺丞,贺兰铮入大理寺五年稽查断案,崔言一直跟随她左右。崔言在位子上待了几年任劳任怨,对她也素来恭敬。可她入狱不过数日,崔言便擢升新一任大理寺少卿。
崔言进来时,贺兰铮还在喘着气,只是气息更为微弱,呼出的水雾都薄到几乎看不见。
他脸色不佳,对昔日上司落难并没有半点喜庆。缓缓向贺兰铮作了一揖,“少卿,对不住。”
才叫了两个狱卒,拖着她到了刑室。
……
贺兰铮掰着指头又活了十日,期间常听到看押她的狱卒说起,新帝上位,与柳令公肃清朝中奸佞。公主府的血流了遍地,朝野内外噤若寒蝉。
就在她想着还有多久到自己死期时,四名金吾卫走入牢房,带走了贺兰铮。
外面的天光还很暗,雪不知什么时候停了。
从大理寺到太极殿的距离并不算远,贺兰铮一路走一路抬头望着周围。
屋顶的积雪未化,鸱吻兽立在屋脊张牙舞爪,大有驱除世间一切邪气之势。
青石板的湿冷从贺兰铮被冻得通红的脚底传到心里,又遍及躯体。这条路她走过千百遍,没有哪一遍像今天一样冰冷彻骨。
短短一条路,走了竟有一柱香那么久。入太极宫时,她看见太极殿外乌压压地跪着一群人,天光昏暗,离得又远,看不清楚具体是哪些人。走近了才发现,都是公主府中旧人。
丫鬟小厮,老弱妇孺,皆跪于此。他们衣衫单薄,寒风袭来,吹得人忍不住发抖,有孩童想发出哭声,被旁边的母亲死死按住。
贺兰铮下意识想解下自己的衣物为他们遮蔽一二,手碰到发硬的布料时才反应过来自己只有一件染血的囚衣。而金吾卫也并不给贺兰铮停留的时间,架着她进了太极殿。
殿中文武百官早已在这里等候多时。
贺兰铮被押着到了殿中央,金吾卫按着她下跪,她无力抵抗。膝盖重重摔在地上,疼得她抽了一口凉气,片刻后却还是挣扎着挺直了身子。
她抬眼望着上首,那里坐着新登基的圣人李沉。
李沉端坐在龙椅上,一双狭长的眼睛泄出幽寒。他的相貌在先帝诸位皇子中并不突出,但其素有“束己修德,如玉君子”之称,这为他平平的姿色添上一抹温润柔纱。如今这抹温润也消失殆尽,只剩下阴沉。
恍惚间又回到了那个微风徐徐的春日。那时的贺兰铮,亲祖母是权倾朝野的定国大长公主,自己又颇得先帝青眼,领大理寺正之职。而顺王李沉,不过是生母卑微身后无势的少年。
贺兰铮外出查案许久,好不容易抓住的犯人,却被御史“证据不明、不合律例”八字揭过,不得已放虎归山。
颓丧之时,是李沉一句:“阿铮表妹,我知你一心想要探求真相,匡扶正义。我亦有志于还天下清明,前路艰难,我们一起走。”
从此贺兰铮与李沉互引为知己,常在一起谈论政事。每有案件,也少不了他在旁。
怪只怪她从前一心扑在案子上,忽视了朝堂与后宫之中波浪起伏。
李沉什么时候丧了生母、什么时候被过继给皇后、又是什么时候娶了柳令公的孙女。
她都不曾在意。
要是能够早点发现,哪怕就早一点。
贺兰铮看着李沉的同时,李沉也在注视着她。
殿下跪着的人,比十日前更憔悴。她的目光尖锐,牢狱并未折损她半分利气,即便跪着,她的背脊也依旧挺直。
眼睛里透出的,除了毫不遮掩的愤恨,还有一份从未改变的干净。这样干净的她让李沉心生烦躁,他偏要将把她踩入泥里,混入肮脏!
片刻的寂静后,终于有人耐不住,出列进言。
“圣人在上,臣刑部员外郎杜闻波请奏。罪臣贺兰铮借大理寺之权错断冤案,妄杀忠臣。其在任期间更是与定国大长公主密谋造反,使我朝中上下奸佞横行,实罪不容诛。臣恳请陛下,判处贺兰铮斩刑,以平天下之怨。”
李沉听了这位员外郎的话,并没有回应。他偏头看向坐在群臣之首鹤发紫袍的大臣,只见大臣微点了点头,他才开口问道:“贺兰铮,你可认罪?”
贺兰铮死死盯着紫袍大臣的背影,中书令柳含章,十日前诛杀定国太长公主于公主府。
“无罪,为何要认?”女声沙哑,却不微弱,萦绕在大殿中,为殿中添了一分肃穆。
周围大臣听后皆低头不语,突然又有一紫袍大臣出列:“圣人英明,我朝以律治天下。依据大昭律例,贺兰铮既言无罪,便应再查。本案疑点重重,理当重新审理。”
此人是御史大夫卢明轩。御史台素有监察百官、劝谏圣人之职。但贺兰铮与御史台少有交情,即便有也是从前办案时被他们抓住错处弹劾。
今日御史大夫为她进言,实属意料之外。
柳含章听到卢明轩的话,缓缓扭过头来,却没有回复卢明轩。反而对着贺兰铮说道:“贺兰少卿不认罪,想来确有冤屈。便即刻在此殿召刑部、大理寺、御史台组成三法司,好好将贺兰少卿蒙冤一事审一审。
只可怜这殿外数百人,如此寒冬,身上单薄,也要陪着贺兰少卿挨冻。不知道他们能坚持多久?”言辞恳切,仿佛他真的心生悲怜。
贺兰铮闻言,转头看向殿外跪着的人。天边又开始飘雪,雪粒浸湿了他们的头发衣衫,已有几位老人支撑不住匍匐在地上呓语,妇人用力将孩子抱在怀里,企图用自己的身体传递给孩子一点体温。
眼前这一幕,贺兰铮不忍心再看,她紧闭了双眼,再睁开时,沙哑的声音响彻大殿:
“我认。”
听到她认罪,朝堂上瞬间炸开了锅,数位大臣共同向上首进言:“贺兰铮既已认罪,请圣人定罪,判其斩刑。”
“圣人明,依我朝律例所言,获罪之人祖上有功勋的,可适当减免其罪责。纵使定国大长公主昔日之功都不作数,还望陛下念贺兰铮祖父、父皆为我朝建功立业,恩准免其死罪。”
卢明轩再次出列,他今日似是打定了主意要保下贺兰铮性命。
“这……”众大臣被御史大夫噎住了,太极殿又陷入了寂静。柳含章转着腕上的琉璃念珠,大殿中一时之间只听得见珠子被拨弄的声音。片刻后,他出声,打破了这层僵持。
“卢亚台【1】言之有理,便判贺兰铮杖一百,卢亚台以为如何?”
如此孱弱的身体怎么受得住一百杖刑?卢明轩还要再反驳,被贺兰铮止住了话。
“贺兰铮承蒙先帝信任,又有先祖荫庇,得以女子之身入朝为官。在任期间却受人蒙蔽,是非不分,酿成冤案无数,令忠臣命丧我手,今日已无颜再受圣恩。
罪臣性命卑贱,死不足惜,但殿外妇孺老小,对朝堂之事概不知情。世人皆称圣人有如玉之德,还望圣人明察秋毫,留这些无辜之人一命。”
“如玉之德”四字,本是世人诚心夸赞建武帝第三子顺王的话。
可现在从贺兰铮嘴里说出来,活脱脱带了讽刺意味。这根刺直扎进李沉心里,使他目光露出急促,顺口就要反驳。
但接到柳含章在下面警示的眼神,只好不甘心地说了句“准”。
有了承诺,贺兰铮放下心来,又转向卢明轩一拜:“卢亚台今日言说之恩,阿铮无以为报。殿外众人,还要拜托卢亚台。如有来世,阿铮必当谨记亚台恩情。”
卢明轩看着她,无力地叹了口气,终是应下了。
自此,盛德元年腊月末,清缴定国大长公主李元景势力的最后一笔,终于由贺兰铮亲手画上。
很快,贺兰铮就被金吾卫押着走到殿外,鹅毛般的雪飘落在她的细密的眼睫上,转瞬又融化进眼里。
她颤抖着走下台阶,光这几步路就消耗了大半力气。随后强撑着跪下身来,先朝着众人拜了三拜,耳边传来人群里隐隐啜泣的声音,让她喉咙之间泛起剧烈的酸涩,又转了身向公主府的方向叩拜。
过往种种、遗憾悔恨充斥在她心间,要将她整个人吞噬殆尽。眼角砸下两滴珠子,不知是雪水,还是泪水。
如果,能重来就好了。
厚重的板子突然袭来,击在贺兰铮的脊梁骨,只一下便将她锤倒在地。钝痛使得她的手抓紧了地上的积雪,她死死咬住牙关,始终未发出一声哀嚎。
脊梁骨一寸一寸断裂,五脏六腑都在剧烈疼痛。背后的血涌出,染得暗红的囚衣更深。血飘着热气渗入雪地,让她感觉自己在一丝丝消弭。
终于,贺兰铮吐出一口鲜血。
魂散天地之时,她好像听见阿耶对她说:
“阿铮乖,等阿耶办完此案,便带阿铮最爱吃的酪樱桃回来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