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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消息 乱点鸳鸯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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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诚踏进蘅芜院时,刻意将紧皱的眉展平,面上带了点惯常的笑意。汪语也得了示意,脚步放轻快,要给温元臻讲讲今日见闻。当然,只有愉快的那部分,剩下的她早和温诚达成共识,半个字也不会对女儿吐露。
温元臻太好奇了,她围着父母来回转,想要得到一点消息。
温诚并不慌忙,他脱了大氅递给随从,将寒气关在外面,才从容、沉着地进了门。第一句话先关心温元臻今日的起居:“元臻,你今日在家都做了些什么?吃得好不好,午睡了吗?”
“好好好,一切都好。今日他们究竟说了些什么,做了些什么?父亲你们这样晚回来,没出什么事吧?”她忧心忡忡,着急得到回应,有许多想要探听的故事。
温诚并不像她那样惊慌,分心吩咐侍从们传膳,一家三口今日要在蘅芜院一起用饭。
汪语也出声安抚:“我们也一切都好。今日就是赏梅、喝茶、吃点心。”
“我问的不是这个。”温元臻还是没办法放心,怎么父亲母亲都不理解她的紧张。
汪语暗觑丈夫的脸色,被温诚接过话茬:“没出什么事,你放心。”
温元臻脸一垮,不满地瞪着父亲,要他给个说法。
“我都告诉你,你先坐下来。”
温元臻乖乖照办。
温诚斟酌着语气:“我知道你担心,毕竟十几年来没什么交集。这相邀太突然了”。
他注意观察女儿的表情:“但你舅父们和外祖母都情真意切。你舅舅说当年外祖母的病,他没有别的办法,也不想伤害你。那种情况,见面反而不好。往后若是你想走动,也未尝不可。”
温元臻意兴阑珊,明显不想再提这段往事。
看不出女儿到底是信了没信,他犹豫着将另一个原因咽下去,朝堂之中各自为利益站队,无关对错。纵使他对着女儿伤感的眼神不忍,也没办法再将温杜两家绑在同一条船上。
可如今时移世易。杜家有意修补,理由也是现成的,一刀斩断反而伤女儿的心:“你外祖母精神很好,中气十足的。听说你病了,一直问你身体好不好,给你准备了许多礼物带回来。我们不好推辞,你自己看着收起来吧。”
他顺水推舟,端看杜家究竟卖得什么药。
温元臻一溜烟小跑去找自己的礼物。她挨个拿起来瞧瞧、摸摸,觉得每一个都好。
她从父母脸上看不到被难为的迹象,觉得真是外祖家有意与他们修补感情,打消了之前的种种疑窦。或许,真是外祖母病好了,念及亲情,要恢复以往的走动。
温元臻想快点和他们见面。
中午食不下咽的难受滋味,使她刚一放松下来,便觉得胃里空空,预备饭后再问余下的细节,开心地净了手,准备先尝块杏仁酥。
温诚也净了手,语调没什么起伏地讲出了另一个消息。
他声音平淡,对温元臻来说,却是平地乍起惊雷,吓得她连拿杏仁酥的手都抖了抖。
温元臻大惊失色:“你是说,舅舅有意让大表哥娶我堂姐?”温菱、杜景焕,这两个人怎么扯得上关系?
温诚老神在在,见女儿神色觉得有趣,笑话她:“你慌什么,确实如此。”
汪语有心拆穿,揭露温诚这沉稳的表象下的不淡定:“你父亲最初听到的时候,和你一个表情,还差点儿打翻了茶。”
温元臻难以置信。多年未曾蒙面的舅父竟然生出了这种奇怪的念头,这不是乱点鸳鸯谱吗,深吸一口气:“他们是如何说给父亲你的?”
温诚暗暗开怀,最最眼高于顶的妻子胞兄昔日将他们拒之门外,如今也要对他再□□避,不仅为当时的举动道歉。还将温元臻和温菱捧上了天:“她幼时便聪慧。三岁看老,一定是错不了的。反而是景焕年少顽劣,如今中了会试,勉强能相配。”
这厢温诚满足:“谁会不觉得你堂姐好。”
温元臻却颇感幻灭。她旁观堂姐尚未经历过情窦初开的懵懂滋味,便要被安排婚姻大事。
连杏仁酥都变得没滋没味起来。
她擦干净手,露出一个委屈的表情,嘴巴也撅起来:“父亲不会答应吧?”
温诚眉毛一挑,“哼”出声来:“我怎么会同意。”
他为侄女、女儿思虑得都很周全,连同婚事、到日后温元臻儿女的教养,都反复在他脑海里排练过。在他的预想中,温元臻日后的夫婿,最好出身不高、性格温顺。
最好懂书画,好风雅,不至于接不上她的话。但多余的聪明不要有,顾家、温顺,便是他最宝贵的品质。
温府有的是余钱供养这一切。
汪语替他夹一筷子菜,向温元臻摇摇头:“你父亲早拒绝了,你也无需在你堂姐面前说什么。”温元臻乖顺应下。
“你以后的夫婿,”温诚清清嗓子,在这一方面提点女儿还是头一回,“谦虚本分最重要。”
温元臻对他的话嗤之以鼻,并没有小儿女的柔肠百转。
温诚看出他心不在焉,有心征询女儿的意见:“元臻。”
他对要和女儿聊起心仪的男子全无头绪:“你喜欢什么样的男子?你若有喜欢的,为父也不是不能同意。”
温元臻将父亲的话听进去了,她郑重其事地捏紧拳头,向父亲表示,她知道父亲的一片好心:“我自然知道父亲对我最好。”又把头埋在旁边的汪语肩膀上蹭蹭:“还有母亲也是。”
汪语轻抚她的头,以表示鼓励。
“我听你们的。我想一直待在爹和母亲身边,不和你们分开。”
她埋在汪语怀里不起来,声音也有点闷。
等侧厅里的晚膳备好。在餐桌上,汪语熟练地为温元臻夹了一筷子菜:“元臻,和你父亲,先吃饭吧。今日有你爱吃的葱香小排。”
温元臻开心地用了这道菜。三人环坐而食,一时气氛温馨。
晚饭后,温诚、汪语各自告别离开。一个回正房,一个要去书房。
温诚走的时候意有所指:“元臻,你的病最近便能好了。近几日,我就请大夫再来为你诊脉。”
温元臻眉眼弯弯,不用再装病了。她有很多约要赴。要光鲜亮丽地出现才好。
当晚,夜里熄灯后,温元臻还是翻来覆去睡不着。
杜景焕、温菱,这两个人八杆子打不着。反复咀嚼他们共度的童年时期,又能品出一点甜味来。表哥对于年少的温元臻来说,是能保护她的人,是将她幼稚愿望存放妥贴的人。堂姐则和她更亲,一起读书学诗、弹琴写字,同床共枕也不是没有。
她实在难抑心中的好奇,轻声唤:“珍叶、珍叶。”
珍叶还没睡着,但已有惺忪的睡意。她强加精神,翻过身来和温元臻对视:“没睡呢。你中午没怎么睡,现在不困吗?”
温元臻好多念头交杂在一起,想来想去,斟酌着字眼问出口:“珍叶,你觉得杜表哥如何呢?堂姐不会喜欢他吧。”话出口她便知道自己问得唐突,将自己内心的小九九全然暴露,还好是珍叶,让她可以全无顾虑地吐露心声。
珍叶诧异,温元臻怎么问起这个。她们年纪相仿,一同长大,同进同出。这个问题来得猝不及防。
“你怎么突然想这个?小姐有了中意的人?”珍叶猜今天下午的婚嫁谈话,搅动了温元臻的少女心绪,刻意要羞羞她。
温元臻不羞恼,她只是好奇:“当然没有。我只是问问你。”
珍叶觉得有趣,她由侧躺改为坐起来,倚靠在榻旁的软枕上:“我可不知道。”
“哦。”温元臻并不意外。
“你又在心里编些什么故事?”珍叶比温元臻心里的蛔虫还了解她,刻意停一下观察元臻的表情,“左不过是郎才女貌、棒打鸳鸯之类的。”
温元臻心知肚明。
都怪许妙镜,给她讲什么文君夜奔,凤四海求凤凰的故事。害得她满脑子的才子佳人暗自倾心,老爷夫人出来棒打鸳鸯之类的。反正睡不着,她就给珍叶讲起新看的话本故事来。话题既然已经拐走,珍叶也无心多言,只是隐隐地留了个心,附和起她的故事来。
最初给她当捧哏。温元臻讲故事的时候有点小得意,眉眼带笑,连说带比划地讲。
“这一男一女是泛舟湖上,月光很明亮,看得清彼此的表情。四周有蝉鸣,夜里的风清凉地吹来,伴随着荷香,没有人说话。”
故事渐入佳境,珍叶越听越兴起。讲到男女亲昵,月夜执手时,她们都有点羞赧。温元臻小声地描述,将脸贴在枕头上,眼睛也睁得圆圆的。
她们聊到半夜方睡。清凉的水汽、缱绻的私语和淡雅的藕荷香气一起进了她的梦里。奇怪的是,她梦里还有座挪不开的山石,像层层迷宫挡住去路。
第二日大夫来时,温元臻还睡眼惺忪。
这位大夫前几日回去遍寻医书,也查不出温小姐是何病症。他开医馆的,自诩医术高超。如今温元臻的疑难杂症横亘在眼前,令他茶饭不思,终日思索。且他平日里就是谨小慎微的个性,对药材选用、药剂药量都要再三思索。每每叮嘱病人慢慢调养,不肯用太猛的药,怕伤了身体的根基。
他去吩咐徒弟打探。很快得了回音。
温诚科举中第,受今上提拔而步步高升,在朝堂炙手可热,温元臻又好交际,温府的消息在茶馆大厅里坐上半天,就能八九不离十。只是这消息难免杂乱笼统,无外乎是温诚近日得重用,去济北公干,或又能得提拔。或是温元臻爱诗、爱画,文会上风采卓越,只是近日并不活跃。
唯有新开的一间茶楼,常以高门大户的隐私为噱头吸引人。
只不敢光明正大,用个代号讲故事,只是往往道听途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