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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焦急 她心焦地等 ...


  •   温元臻摇摇头,想把这些奇怪的记忆甩开,习惯性地在枕头下面摸信,找不到才想起已锁进了库房。

      这封信往往会在她的失意、落寞时刻悄然出现。此前的每一次,她都因信函的内容,而获得了莫大的安慰。她最初以为是父母,心安理得地接收这爱意的流动,并为获得这样的关心而陶醉。

      但此次对杜府生辰宴出行的阻止,摆明不是父亲,也不是母亲。所以又会是谁?温元臻狐疑杜府的九曲十八弯的心思,却不太怀疑寄出这封信的人的用意。

      她以一种小动物般敏锐的直觉,看出这个人不会伤害她。

      在父亲默许、母亲宽容下,温元臻的养病生活并不无趣。温诚自知道了女儿装病,是不愿去杜府,又无从推拒。心疼她无母族可依靠,对这唯一的掌上明珠,更多加疼惜。不仅找了管家按温元臻的吩咐,买了她想要的首饰珍钗等送去,还附赠从济北购置的精巧新奇的摆件,供她赏玩。

      温元臻再三嘱咐温诚:“父亲,你不能懈怠,对谁都一定要说我病了,你特别担心。不然被人发现,我的一应功夫被白费了。”

      她这番打算并非无的放矢。

      温诚在朝中并无同气连枝相照扶。高中状元后,才被杜老爷看重,不顾杜夫人等拦阻,将杜漪嫁进了杜府。出嫁时十里红妆,嫁妆和人手都准备齐全。

      早年,温府正房里大半都是杜漪带来的杜府的旧仆。现如今,也怕隔墙有耳,传到杜夫人耳中,到底不妙。一顶“不孝”的帽子扣下来,损伤温元臻的名誉。

      温诚不敢懈怠,每日在花园边迎风惆怅一刻钟,认真扮演女儿生病,忧心忡忡的慈父形象。汪语也日日派人来问温元臻的病情,或是挑温诚不在的时段偶尔来坐坐,陪她聊天解闷。

      温诚坚持日日来问温元臻的饮食作息,被温元臻拉着撒娇。她得寸进尺的功力是被温诚养出来的,兼之此时有所求,嘴比抹了蜜还甜:“前些日子父亲又是忙于公务、又是外出公干,没空来看我。我日日思念父亲,但又不能打扰你。”

      温诚心里对她有亏欠,一时之间有求必应:“最近我都在家,下朝之后都尽量早些回来,每日都来看看你。你还有别的什么想要的,爹都找来给你。”

      温元臻眼神闪动,向温诚讨要一副她心动已久的画:“别的我什么都不想要。父亲。”

      温诚总觉得她眼神里憋着坏,又觉得是自家女儿不能妄加揣测。下一秒就被现实打脸,温元臻狮子大开头:“我只想要那幅画。你书房的那一幅文彦真迹。”

      温诚犹豫,碍于是自己说出口的话,不好收回。

      温元臻趁热打铁:“我求了您许多次,这次您就把它送给我,好不好?”

      父女俩眼光相同,这画也是温诚的心头好,就放在他会客的厅堂里。据说是前代画圣文彦所作,来客都要观赏、称赞一番。

      温诚面上含蓄,心里颇为自得,很是珍惜。

      温元臻此前坑了他压箱底的许多好东西。对这画,他是千种万种的不舍,叮嘱女儿要好生保管,不可污损、涂抹,更不许用印之类,而且不是送,是出借。有借要有还的。

      温元臻腹诽父亲小气,不过还是欢天喜地,忙让小环去取来。借就借吧,又未定还期。借个五年、十年,说不定他就忘得一干二净了。她精神振奋,让温父忍痛割爱之外,也有了一丝快慰——女儿同自己品味相同。不过这变脸的速度之快,还是让温诚称奇。

      画很快送来,文彦不愧画圣之名,笔法灵动、笔触细腻。图中赫然是一幅仲春乐景:柳色青翠,水光潋滟,落日的余晖将天地万物笼罩在一片橙黄的暖意中,双燕追逐着新发的花枝与嫩蕊。春意盎然,跃然纸上。

      温元臻爱不释手,翻来覆去地看。温诚在一旁讲解,元臻听得兴起。

      看画时又讲历史、又翻典故,你来我往,两人都颇觉畅快。

      晚膳时分,温诚陪温元臻用了饭,又盯着她喝完了补汤。温元臻小聪明太多,六岁时生病着凉,不想喝苦药,耍小把戏支开嬷嬷,把药偷偷倒在汪语的花盆里,被抓个正着。父母既不想拘束她天性,又气她不顾忌身体,从此对食补格外上心。

      温元臻不愿意喝,这补汤闻起来一股药味。碍于温诚在场,一口口喝光了。觉得味道不错,甚至还想再喝一碗。

      但至于大夫开的药,父女俩达成一致,全偷偷喂给庭前那株盆景了。温元臻觉得那把不出她脉的大夫,是个十足的草包,开的药到底对的是什么症,一概不知晓。温诚更郁闷,跟个没什么真本事的大夫讨教了半天。这种没什么医术的庸医,只会害人害己。

      父女俩同时长叹一声。

      温菱也来看过几回。她生得冰肌玉容,管家行事却很有章法,要替幼妹管教下人。温元臻不得已吐露了实情,被温菱揪着耳朵告诫。当着人面却一派世外仙子的清冷,个中苦头只有温元臻自己吃。

      许妙镜则是被温元臻托人,带口信拦下了。今天他来,明天她又来,不知道要生出多少是非。

      转眼到了杜府赏梅宴的时间。

      温元臻只管躲在她的小院里偷安。然而温诚和汪语是必去的,他们为温元臻遮挡外面的风风雨雨。还要对没照顾好温元臻表示羞惭,让杜漪唯一的孩子受苦,是他们的错。

      杜府设宴款待的时间选的巧。雪就渐止了,雪映红梅,新白抱新红,此时赏梅别有意趣。

      珍叶坐在桌边打络子。温元臻则坐在她旁边看积雪渐消,心绪早已飘飞了。

      靠近杜家,让她心里的恐惧又重新长出来。外祖母抱她的手很紧,咯得她骨头生痛,又挣脱不开。她记得她在哭叫,要逃离这双手的禁锢。她胳膊不停挥舞,脚也在乱踢,却没有人来救她。

      她一直在哭。

      往日的温暖怀抱变做了钳制,变做了她记忆里深夜的噩梦。要汪语、温诚轮流守着她,埋在他们怀里,嗅着温暖的气息,才能度过漆黑的夜晚。

      但温元臻又在心里幻想着,若她去会出现的情景:在杜夫人怀里连声喊“外祖母”,执手相看泪眼后,坚冰破碎化作一汪春水,将生离死别的创伤都抚平,她们真能做一对情深意切的外祖孙。又或许,那个怀抱又会将她再吸进去,外祖母又一次在元臻身上看到爱女的身影,惊厥过度,昔日的情景会复现,她再一次试图扼杀外孙女的生命,来告慰她的亲女儿。

      那天,外祖母的保养得宜的手就是那样扼住她的喉咙,让她喘不过来气。她的面容和声音都扭曲了:“如果不是你,我的小漪不会死。”

      父亲惊怒的声音传来,门框和花瓶在混乱中应声碎裂。

      她被转移进了汪语的怀抱。汪语检查了她的情况后,抚摸着她的脊背,安抚着她受伤的情绪,哼歌要哄她睡。她在迷蒙之中同外祖母对视了一眼。

      元臻发现,外祖母似乎也有点茫然,她像是全然懵懂无知的孩童,完全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也不知道为什么前一秒钟她将手搁在温元臻的喉咙上,一用力就要折断她的脆弱的脖颈。

      温元臻在那一眼里,想要原谅她。即使在她被噩梦缠身的无数个深夜,她也没有想要怪罪她。

      但那一眼之后,她们再没有见面。

      真正和杜家划清界限,是在她病愈后的再度造访。大舅舅在府门外拦住他们,报以歉意的同时,要求他们不再登门,否则会加重杜夫人错乱的精神问题。温元臻似乎忘记了那一天的震惊、受伤与慌乱。她只觉得遗憾,没能与外祖父、外祖母相处更多的日子。但这之后一别,便是十年。之后的登门拜访都会被委婉谢绝,从前的姻亲,只剩尴尬与疏离。

      但她现在不去,情况会不会变得更糟。

      温诚、汪语进杜府门时便抬不起头:他们没有照顾好杜府的千金,现在她唯一的女儿又缠绵病榻。

      那些言语、似是而非的眼神、动作,或者是不经意的一瞥,都会变成伤害,化作利剑来刺伤她所珍惜和爱护的人。

      温元臻几乎是怀着一种忐忑的心情,在屋子里,坐下、又站起来来回踱步。

      珍叶劝她:“不如小姐睡一觉,醒来时老爷太太便回来了。用饭时就能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

      温元臻听从她的话,在床上躺下,闭上眼睛也无法进入梦乡。她脑子乱糟糟的,这种担忧让她的心脏也不听使唤,砰砰砰地跳。她睡不着,翻来覆去,也强迫自己在床上待够一定时间,意识好像昏昏沉沉地睡过去了,猛地却失重从高空坠地后惊醒。

      睁开眼时珍叶在烘熏笼。她跳下床,跻着睡鞋跑过去。

      珍叶吓了一跳:“怎么现在就醒了,现下也只过了一刻钟不到。”

      温元臻也疑惑,亲自去确认时间,果然如此。她不免灰心,想去园子里迎接父母,又担心人多口杂,派人去府门外等消息,等人回来务必要第一时间回来告诉她。

      冬日里白昼短。温元臻从天光大亮,到日暮烛影摇曳,都没等到温诚、汪语归来。

      她心里着急,回话的婢女急匆匆跑回来,说老爷太太回来了。

      元臻着急去见,被拦下来,补充说老爷太太知道小姐要问,现下正往蘅芜院来。她心焦地等待着,来自父母的宣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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