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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装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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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簌簌下了一整夜,冻云冷霜凝滞了原本的如画风景。侍女掀开帘子,迎大夫进了温府蘅芜院。温府大小姐素来身体康健,今日却突然说身体不适。
房里烧着炭火,暖意融融。她还盖着厚重的被子,额头沁出了薄汗。此刻美人微恙,蛾眉微蹙、愁眉倦容,很是惹人怜爱。
温夫人汪语早已在温元臻的撒娇中知晓了内情,愿意为她的戏圆场。此刻边摸她的额头感受温度,边询问大夫温元臻病情如何:“昨天下了雪,她兴许是受了凉。劳烦您看看。”
府里惯请的大夫是温夫人的族叔汪修明,因祭祖回乡下庄子去了。
此次来的大夫在城南铺子里开医馆,对温府里夫人、小姐一概陌生,回话时不免分外小心。于是谨慎地搭了帕子,给温元臻诊脉。不过诊来诊去,这位温小姐好像没什么问题。大夫满腹狐疑,疑心是自己不够稳妥,换了只手重新搭脉。
温元臻当然没有生病。后半夜珍叶逼着关严了窗户,仔细确认夜里不会灌进来风,又给她灌下一整碗姜汤。
只是雪景给了她充足的灵感,装一场病,换一回安心。
满屋子静悄悄,老爷夫人和仆从的目光均在此处。温元臻却偷偷拿藏在被子的手牵汪语。
汪语此时看她作怪,便用眼神警告她,怎么也要唱念做打,把戏演全才行。但对上温元臻亮晶晶的、带笑意的眼眸。她又软了心肠。
温元臻爱玩,见汪语不理她,变本加厉,又要挠汪语的手心。
汪语轻拍她一下,让她收敛一些,别被屋内其他人发现端倪。温元臻把头略偏过去,作出轻咳的动作,纤长的羽睫随之轻颤。
汪语从善如流,立在她身前遮掩,和大夫继续补充起“病情”:“元臻生下来便体弱。我们求医问药,替她精心调养。她一生病就格外紧张些,请您务必仔细。”
她温柔娴静,讲话又不徐不疾。大夫本有心讲温小姐没病没痛,不必担心。听了这话,又怕温夫人口中所说的“素来体弱”牵扯甚广。万一温小姐出什么岔子,自己作为大夫的声誉要受影响。
只得沉吟一声,作若有所思的模样。
可温元臻脉象平缓,跳动有力,完全不见病相。大夫看不出问题,还是只能得出温元臻六脉调和的结论:“小姐脉象平缓,应是问题不大。”
温元臻适时又咳嗽出声。她容色实在苍白,连嘴唇也毫无血色。
温父至济北办事,今晨方回便知爱女生了病,早心急如焚。又兼汪修明不在家,临时去找别的大夫,好一番折腾。此刻见她难受,早就急得团团转:“如果这病不要紧,那元臻为什么这样难受?你从实说来,不要隐瞒分毫。”
他倒了杯温水给女儿,要她润润嗓子。
珍叶急忙接过水,借拍背顺气的工夫,轻声嘱咐已温元臻:“别演太过了,再演老爷要怀疑你生了严重的急病。也别喝水,替你搽的粉都要掉了。”
温元臻装作抿了一口,止住了咳嗽:“我只是呛住了。现在好多了,父亲别担心。”
大夫摸摸胡子,打定了主意:“天寒地冻,小姐或许是着了凉。先开上几副温和滋补的药吧,过几日再作调整。”
温诚忙着确认细节:“只是受凉,没有别的?”又跟着去听大夫讲忌讳和药性,反复确认这病不重才肯罢休。他忧心忡忡,也没理妻子轻抚他衣角的手,更没看见女儿拼命冲他眨眼睛。
温诚问完一圈,觉得饮食、服药再无遗漏之处。又去吩咐小厮、侍女各司其职,炉火要烧得旺,房内要烘得温暖干燥。夜里要叫温元臻起来喝水,不许她出去玩,也停掉一应不好克化的点心之类的吩咐。
珍叶强忍着笑意,一一应了:“老爷,我们都记下了。您先去看看小姐吧。”
温诚答好。于是这才理理衣裳,拉住小厮看他的冠是不是正,得到肯定的答案才进门。
温元臻洗了脸,正无聊同汪语分果子吃。因在室内,她衣着单薄,坐在圆桌前,撑着头等父亲进来。左等右等,温诚还是不见动静。因为坐不住,她又站起来趴在窗口张望。
汪语和他多年夫妻,怎能不知道他的性子,给温元臻斟了壶茶:“还有的等呢。你又不是不知道你父亲。关于你的一应事务,他都不假手于人。”
她轻叹一句:“十多年来,连我也不能插手。”语气寂寥,声音又轻,温元臻并没听清楚。
正巧温诚姗姗来迟,见温元臻没躺在床上,室内又无旁人照顾:“怎么不好好躺着?病得怎么样,还难不难受?”
温元臻盯着父亲的眼睛,明眸善睐,只笑不说话,哪里还有方才的孱弱。
父女默契,四目相对间他就明白了自家女儿,肯定是有什么盘算。他冷静下来,看温元臻神采奕奕,且汪语明显也知道内情。不由得心下一松,倒了杯茶水,灌了下去,觉得不够又添了一杯。
温元臻吃笑:“父亲渴成这样,定是问了大夫许多话,对我的事十分挂心。”
温诚喝了茶,方觉甘甜解渴:“所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温元臻感到不好意思,神神秘秘地凑近父亲耳朵,和他说悄悄话。
温诚眉头皱起,他不太赞同:“你又胡闹些什么?”又扭过脸对汪语:“这种事,你别让她任性。她不愿意去,等我回来送礼赔罪,何必装病。”
汪语面上难堪:“是我没尽到做母亲的责任。”
温诚还要再说,被温元臻拦住了。她从桌子底下握住汪语的手,想让她不要难过:“母亲对我,没有不精心的地方。是我自己不想去。父亲,我只是有些怕。”
温元臻一句“害怕”让温诚再无暇他顾。
他看着初长成的女儿,洗去了装病时用的脂粉,不施粉黛却明艳照人。这是他唯一的爱女,好交际、爱打扮,唯独对她生母的家人退避三舍,如何能不感叹一句世事难料。
温诚心里思绪万千,又想到要面对杜老夫人,感到有心无力。杜家势大,仰承天恩,又是太子母家。最初是杜家有意和他疏远,到现在,杜家树大招风,却是他着意退避。天子近臣,他所行不得不再三思考。温诚揉揉眉心:“无需费这样多周折,你在家休息,我携礼前往。”
温元臻感到久违的羞惭。她低头,摩挲着桌子的边缘,不去自己外祖家,还想出装病这种办法,是牵累父母,要为她摆平一切。
温诚见她头快低到地下去,安抚愧疚的女儿:“父亲会为你处理这些事。你不需要害怕。”毕竟当年的事,给温元臻留下了不小阴影。她不想去,也是情理之中。
汪语有心给父女俩留单独叙话的空间,站起来辞别:“我下午要见庄子里的管家,听年成和过冬的事,就先回去了。温元臻想留下汪语吃饭,只是她态度坚决,就只能随她去。
汪语走后,温元臻因负疚,对父亲是百般讨好,握着他的手撒娇,连声问父亲近日公干,吃得好不好,住得好不好。舟车劳顿,定是又瘦了,回府后要好好补一补。
温诚一番慈父心肠,被哄得飘飘然,两人默契地将这件事揭过不提。
温元臻扮演乖巧女儿得心应手,对温诚体贴备至:“您此行是否顺利?济北之事,妥善解决了吗?”
温诚闻言却不复欣悦之色。他犹豫着要不要对女儿开口,讲讲他近日在济北公干的阴私,要她清楚这太平盛世下掩藏的暗流涌动。
温元臻本预备吹捧他亲力亲为的,察言观色到不对后,立马想换个话题遮掩过去。她对如何与父亲相处简直是得心应手,知道说些什么才能让父亲消停:“近日京城新开了一家首饰铺子,工匠都是江南来的。上次小宴,晋七娘戴了他们家的花钗。我很喜欢,父亲也送我几套好不好?”
温诚被她一打岔,早忘了之前要说些什么。他揉揉额头,匆忙借口有公事要处理:“元臻啊,刘先生还在书房等我。这些事都由你母亲做主。爹还有事,就先走了。”
走出蘅芜院后,温诚在去书房的路上暗自惆怅。养女儿堪比吞金兽。日日不是要珠钗,就是要罗裙。他答应了要绿松石耳坠,又来要浮光锦、月影纱。
将来什么样的人家才能供养起女儿?
显贵之家规矩多,富贵人家又未必有权,温诚认真地盘算起招赘的人选来。
留温元臻在原地跺脚。虽说她只是要岔开话题,但父亲竟然连买些金玉装点也不舍得给她吗?
温诚公干归来,这难得的温情与逗趣时光,也没让温元臻一连紧绷多天的心放松下来。她看着飘扬的雪花与父亲离开的背影,心里生出更多疑问来。
多年没有来往的杜家的赏梅宴究竟暗藏什么乾坤?给她寄信的人又是为什么阻拦她?温元臻想不明白,她只想窝在自己小小的壳里,并不忧心或许欲来的风雨满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