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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杜家 ...

  •   平静日子不常有,温元臻的闲适在杜府的赏梅邀约后打住了。

      杜家与温家是姻亲,却已有很长时间没有来往。归及原因,还要说到温元臻早逝的生母杜漪。温元臻出生时便失了生身母亲,杜漪在她出生后力尽而亡。温诚亲力亲为地抚养她成长。出孝后,又由当时还在世的温老太爷做主,迎娶了汪语入门。

      温诚只有她一个女儿,汪语待她也很用心。但是她还是经常在心里勾勒着生母的模样。

      她的母亲该是什么样?

      所有人回忆起杜漪,都伴随着长长叹息。人人都喜欢她,没有不尊敬她的。她并非弱质纤纤的女郎,不仅鲜活、有情趣,又是琴棋书画精通的才女,实在不该在那样的年纪就兰摧玉折。

      温元臻会在他们惆怅垂泪时,适时递上帕子。在那些真心的碎片里,拼凑起一个美丽的、善良的母亲形象,升起了莫大的孺慕之情。

      她常偷偷跑去父亲温诚的书房,对着母亲的画像,讲自己幼稚的心事。画像上的女郎顾盼神飞。温元臻有好多话想同她讲,想依偎在她的怀抱里。可是画像上只有一种表情,对于任何故事她都照单全收,然后化成恬静的微笑。

      “母亲,您会在天上看着我吗?你有过后悔吗?”不知是否真有魂灵,能让杜漪能魂归来兮,能让她们永续天伦。她很小声地对着画像问出了这个问题,但没有人能回答她。

      母亲,是她和杜家人的血脉桥梁,也是她们疏远的原因。

      这位杜表哥上门来送请柬时,温诚外出公干,并不在家。温元臻听到消息,吃了一惊。他来做什么?她们已经有很久未见。

      她和现任的温夫人汪语一起在正堂里接待杜景焕。温元臻借喝茶的功夫,好奇地打量这位年少有为的表哥。

      杜景焕会试中了第三,只等开春承恩宴上今上钦点,便能打马游街,青云得路,是不可多得的才俊。他榜上有名,正是春风得意之际。眉眼间是掩藏不住的意气风发。同汪语、温元臻见礼后,开门见山,表明了来意:“我此次来,是邀夫人和表妹,下月初九来杜家赏梅。”

      他与温元臻年幼相识,如今却只是在年节里相互见礼的点头之交,并不熟稔。加之以往种种,温元臻同他聊天不免拘谨,对要参加赏梅宴也诸多抗拒。她的情绪很好懂,不情愿都写在脸上。

      杜景焕一直注意观察着温元臻的神色,见她眉宇间流露出为难,面上的神色仍旧很从容。他笃定她会动摇,循循善诱:“表妹与我们本是血脉相连,不应当疏远。”

      温元臻不想说谎,她并不愿意。

      血脉相连,在这里意味着她要打碎了牙也往肚子里吞、是血肉模糊的一片惨状。

      汪语代她开口,用一句“多谢盛情,会考虑的”搪塞过去。

      杜景焕是聪明人,他明确地意识到这份回答的分量并不够重。只是他早有计划,不容此行有失,于是从座位上站起深深作揖,拱手下拜。

      举座皆惊,对他突然的动作不知所措。

      杜景焕拱手的动作很自如,深躬时衣袂翩跹。并没觉得对温元臻行礼有失君子体面:“昔日杜温两家结两姓之好,最和睦不过。虽姑母不幸早逝,祖母却最疼惜表妹你。只是好景不长,后来便没了交集。”

      他语焉不详,但在场的人都明白他要提是当年的旧事,面色一变。

      汪语要打断她,不容他讲下去。

      温元臻并没侧身避开杜景焕的礼。她不明白此时杜景焕旧事重提的用意,以为已经被遗忘的事又重新在她记忆里浮现。她想要知道杜景焕肚子里卖什么药:“母亲,让他讲吧。”

      杜景焕抬头看着温元臻。他目光闪动,并不避讳:“姑父和表妹要一个交代。当年我们给不了,现在我只能说是祖母思女心切,精神恍惚,才有了后面的事。”

      温元臻看着他的眼睛,声音很清脆:“杜公子。”她变了对杜景焕的称呼,无心叙旧:“这些从来不记得。”

      只是忘记是一回事,再捡起情谊修补又是另一件事。

      两人在堂前相对,一站一坐,遥遥相望。

      在昔日年幼的温元臻心里,杜景焕是很好的表哥。他会带她放风筝、捉蝴蝶,也会送给她好吃的蜜饯,盯着她吃完要漱口。

      杜景焕是和杜家其他人不一样的。杜景焕并不熟悉她的母亲,对她的关照,也并不来源于对她母亲,而是出于她这个人。因此她万分珍惜这份情谊,在年节时照面时也留意这位表哥的动向,知道他高中时,也为他由衷地欢欣。

      但今日一见,温元臻看不懂他的心思,也本能地抗拒他的邀请。她并不知晓,在长久不来往的这些年中,杜景焕的心肠几转。

      她觉得杜景焕变化大,不是当年的表哥。回忆起曾经,语气也有点想象落空的气恼,下了逐客令:“杜表哥事忙,不如先回去吧。你说的赏梅是风雅事,我虽并不热衷,也会好好考虑。”

      她有点倨傲地,请杜景焕离开。

      杜景焕却在她略带点挑衅意味的话中笑出声来,对温元臻给的反应感到有趣:“表妹一点儿没变。”

      轮到温元臻错愕,她不太理解。他难道听不懂她的话?

      汪语坐在主位,递给温元臻一个安抚的眼神:“元臻,听杜公子说完,你再做决定不迟。”

      温元臻气鼓鼓地坐下,看杜景焕的眼神不善。

      杜景焕又一施礼,言辞恳切,将前因娓娓道来:“祖母近些年身体不大好,每每念及,总自责当年行径,对表妹很歉疚,希望能弥补当年的遗憾。我父亲也让我代向姑父致歉,当初的事是他不对,还请海涵。”

      他适时递上请柬:“望表妹不再介怀当年之事。此次赏梅宴,也是盼两府能重修旧谊。请夫人和表妹仔细考虑。杜家上下恭候您二位来访。”

      温元臻没有表态,她要展示自己的冷漠,才不会理会他。

      是汪语收下了请柬:“若到时无事,我会带着元臻来。”

      杜景焕心满意足,含笑要告辞,温元臻则待在自己的座位上没有动。路过温元臻时,他状似无心地低声补充一句:“祖母真的很想念你。她经常念你的名字,元臻。念在你母亲的份上。”

      温元臻抬起头,望着他的身影离开。

      拿捏人心,这位表哥不止是读书做学问的好手,日后宦海浮沉,也能大有作为。

      温元臻最开始并没打算装病。相反,她嘴硬心软。杜景焕猜中了她的心思,她也不是对杜家全无感情,还记得外祖母曾对她的好。

      不仅挑选了衣裳和配套的头面。连带着送给杜府众人的礼物,她都兴冲冲地吩咐管家采买,一一准备妥当,送祖母的抹额、大舅的古籍善本、二舅的宝剑等等。

      但在杜景焕造访温府的第三天午后,她又收到了一封信。信的内容简单,只是字迹有微妙的不同:“不要去杜府”。

      寒气凛冽,天凝地闭,风把窗棂吹得“呼啦”作响,纷乱的雪花从缝隙里钻进来。

      温元臻把信搁在桌上,要去把窗户关紧。在雪花沾湿她睫毛的一瞬间,她想,生一场病,就可以不去赴宴了。

      外面好像下雪了。

      原来自己并不想去赴宴。

      这两个念头同时升起。她偏着头盯着烛火跃动的影子,一只手试探地想要把它在墙上的影子抓在手中,一只手来回摆弄着信件,目光想要穿透文字本身,看到寄信人的面目。

      与其说这封信阻挠了她的出行,不如说这封信使她给了她一个借口,让她看清了自己没有对任何人提及的心意:温元臻很害怕去杜家,对她的亲外祖家避之不及。

      甚至即使她在不知道寄信人的情况下,也想抓住这一根绳索,全心全意地信赖他。

      对于定好的事,她并不瞻前顾后。温元臻撑着头思考,把杜府送来的花笺和这封信摆在一起,总觉得这字迹眼熟,在哪里见过。

      左边的请柬用的是簪花小楷,水纹纸精细莹滑,迎着烛光时读时有暗香涌流。文辞优美诚恳,要温元臻务必亲往。右边的从信封、到字迹,都没什么好说的。

      按温元臻爱美精致的作风,无疑是左边这份更精致,更得她心意。但她却迟疑。杜府给的这份请柬,连同杜家的那些人,在她的人生中只留下只言片语的温情。

      大至宫宴,小至赏花宴、灯宴,她们之间不是互相舔舐失女、失母伤口,互相扶持的亲眷,而只是相互致意,疏远的点头之交。

      踏进杜家总让她心生惧意。

      杜夫人鬓发斑白,搂着她喊“心肝”,老泪纵横地追忆曾经。其余亲眷均陪坐拭泪。

      杜家爱惜杜漪,她是杜老爷与夫人老来得的幼女,是金尊玉贵的娇小姐,在阖家爱意里浇灌长成的明珠。他们每一个人,看温元臻时,总是透过温元臻在看杜漪,看她们面容中的相似,看她们曾经娇养的女娘延续的血脉。

      温元臻像杜漪的地方,是大善。而不像的地方,只能得到一句叹息:“终究不是。”

      她那时还只是小孩子,但看着杜老夫人拭泪时,脸上因痛苦而挤出的纹路;看着说嘴上太伤心避开不见的舅舅;看着并不认识她母亲,明明没有眼泪,只好用帕子挡脸的小舅母,觉得她向母亲问的那个问题似乎有答案。

      哪怕母亲不后悔,母亲的亲人们也始终都是遗憾的。

      杜漪的丈夫、父亲、母亲、兄长们,都在为她的香消玉殒而感伤。而温元臻的出生,就是带走杜漪原本拥有的一切的罪魁祸首。

      温元臻承担不了这样厚重的隔绝生死的情谊,那些晶莹的眼泪在吞没她。

      她在出杜府回家的马车上,倚在温诚怀里抽抽噎噎,诉说她的伤心:“父亲,你会不会怪我?不是我,母亲也不会......”她语不成诉,温诚心疼地帮女儿擦眼泪,耐心地哄:“元臻,这不是你的错。”只能怪造化弄人。他听着温元臻的哭声,积了一肚子的郁气,却又发不出来。

      温诚承诺以后会补偿她,但绝口不提“下次不再来”之类的话。他对杜家人,怀着极强的负疚感。登杜府门,总会让他想起发妻的音容笑貌,花前月下、海誓山盟,都随佳人已逝而成空了。后来续娶汪语,他更对杜家众人羞愧无比。

      汪语更怕,她是续弦,因种种不便,只去过几次杜家。她在杜府天然地被压了一头,谨小慎微,不敢犯一点错。

      她与温元臻最初并不亲厚。温元臻生性聪慧,对这个突然侵入她生活的陌生人有许多防范。她像一个警惕的小动物,趴在温诚肩膀上看汪语的一举一动。

      平常两人也不多讲话。去杜府时,也是温诚牵着温元臻在前面走,汪语在后面跟上。杜夫人也在她面前意有所指地,说了几件苛待继女的恶毒后母事件。

      但日久总有亲情。汪语温和,从不拘束温元臻。她看账本,温元臻在旁串珠子;她做刺绣手工,温元臻就在屋外荡秋千。有时一转头,汪语就发现温元臻在偷偷看她。被发现了,她也不慌张,咧开嘴,露出一个露齿的笑,又去玩自己的了。

      温元臻年幼又活泼,后来过不了多久就能亲近地倚在汪语怀里撒娇,或是懒懒地窝在她怀里犯困。汪语的怀抱温暖,恰似她想象中母亲应有的模样。

      两人日渐亲密,在杜家人眼里,便落下了更多的不是。

      汪语每次登门,都能从杜府上下的目光中咀嚼出一层别样的意味,是她顶替了原本杜漪的位置,分享了杜漪得到的珍重与爱意。

      她在鸠占鹊巢,因而坐立不安。

      他们三人都有隐约的惧意,在去杜家的马车上总是沉默无语。

      这种恐惧尚还浅薄,后来如果不是发生那样的事,仅有恐惧,她们也不会疏远。但此时此刻,温元臻打定主意要装病,不管神秘人到底有什么居心,又是为什么约定了时间又不出现。这些疑团都大不过童年自己获得的抚慰与安乐。

      她想要顺从自己的直觉,给予这封信和送信的人全然的信任。只是还是觉得命运在冥冥之中牵引着,让她看不清来路与方向。

      温元臻纠结再三,第一次写出了回信,虽则她不知道往何处投递,但还是饱蘸了浓墨,写下了这个问题:“你究竟是谁?”

      这信放在哪儿似乎都不合适,外面寒冬凛冽,说不定顷刻间就被风雪沾湿;屋内又是来往的仆从走动,这封语焉不详的信指不定闹出什么风波。温元臻长叹一口气,把这信也收进匣子里。

      然后就固执地、谁的劝也不听,坐在大开的窗边看了半夜的雪。

      第二天没如她设想中的病倒,温元臻醒来头脑极清醒,暗暗称赞自己身体好、百毒不侵呀。却还是把被子一裹,装出一副病魔缠身,头痛脑热的模样,就差没“哎呦、哎呦”地喊起来,引得丫鬟匆匆报给了夫人,要请大夫来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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