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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报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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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尴尬最终还是被沈学文亲手拯救。他眉目如同冷泉泠泠,很从容地为赵止钺解了围:“既然不便,那我就不问了。下次再向你讨教。”
赵止钺悻悻然应了好,在一旁温元臻含着疑虑的眼神里坐立不安。
沈学文顺势同温诚讲起前几日的溪山行旅,高山茂树、瀑布飞溅,他与友人结伴,好不畅快。温元臻听得认真,聊得也越发投机。
从诗词歌赋,到羁旅郊游,沈学文件件能接上话。
赵止钺反而觉得自己太多余,全身上下哪哪都不舒服,起身便要告辞。
温元臻当下并未阻拦,却小声对珍叶说去留一留他。
珍叶借给赵止钺带芙蓉糕的借口留下了行迹匆匆的他:“公子且等一等我,小姐给你留了点心。我现在去取来,你就在此地等待。”
赵止钺拦不住她,只好在原地踌躇,一双纤纤玉手猝然将他扯进了亭子里。
她手纤细,力气却出乎意料地大,赵止钺没防备,被扯得一趔趄,栽进了亭子里。
是温元臻在等待。她大摆迷魂阵,想着要先声夺人,开口就要镇住他:“赵止钺!”
赵止钺陡然被吓得一激灵:“怎么了?”
“你不要再瞒我了,我都知道了。”温元臻放了个鱼饵,想要引这条小鱼上钩。
赵止钺今日所作所为太令人匪夷所思,她有必要审审他,究竟出了什么事。又是问人家父母,又要邀沈学文同住,完全不是他的作风。
赵止钺不明所以,甚至有点发懵,她究竟知道了什么。他一头雾水,不知道从何说起。
温元臻叉着腰发问:“你还要装自己不知道吗?”
赵止钺百口莫辩,只好一件件开始解释。他挑了今日破绽最大的一桩事:“之前和你说喜欢画是我的不对,我只是不想扫你的兴。其实我根本不懂这些,往后会认真学。我真不是故意的。”
还没说完便被温元臻震惊地打断:“你不喜欢画?”
她瞠目结舌,回忆今日赵止钺今日的表现,迟疑、推拒,可见之前编出那些话全是骗她的。
谎话大王。没一句讲实话!
明明不懂画,还要装□□画来骗她,全都是假的!她还特地从父亲那里把画借来给他。
两人之间的信任岌岌可危,温元臻顾不得深究,暂时把迷惑都咽进肚子里,想着之后再来和他算总账:“继续......你还有什么瞒着我的,都说给我听。”
她真想知道,赵止钺究竟有多少的不得已。
是不得已才来与她做朋友的吗?否则,怎么连兴趣都要编。
赵止钺觑她神色,没敢说接下来的话,他沉吟良久,在温元臻逼问下还是吐露了部分的内情:“我觉得沈学文目的不纯。他来你们家一定有目的,你要小心。”
他不讲原委,平白生出这句来,温元臻很难相信,想撬开赵止钺脑袋看看都装了些什么浆糊。
“骗我你擅画就算了。和沈学文又有什么关系。你们今日还只是第一次见。你如何看出他不怀好意。他是我父亲的门生,是博学之士。”
“但是我早听说过他,元臻,是他心怀叵测,你要离他远点!”
温元臻不明白,她好奇为什么一向大大咧咧没什么架子的赵止钺对沈学文有这样大的敌意。即使她相信,也该给一个更能说服人的理由:“我不信他来者不善。我相信我父亲的眼光,他很少错信别人。你不说为什么。换做是你,你怎么想?”
赵止钺脱口而出:“我会相信你,你说的我当然会信。”
他拉紧温元臻的袖子,让她站近,试图将她的表情看得更清楚:“我和谁玩,不和谁玩,我都可以听你的。所以你不能也相信我吗?沈学文来京,除了要读书做官,还要报仇。”
报仇,这两个字他念得很分明,在唇齿间作响。
席间的翩翩公子如何会与深仇大恨联系在一起。他看起来全然未经打击,矜贵文雅,看不出为仇恨所累、为心事所困的痕迹。
可他确实提及父母双亡,或许真有其事?
温元臻想要回答相信,但又觉得被带进了陷阱里,甚至在书铺时也是这样。她从来都只是要一个原因,但是赵止钺从来不说。隐瞒并不是好的方式。
没办法和这个人交流。
她不太高兴,还是习惯性好声好气地讲话。
认真地同赵止钺分辨道理:“我是你的好朋友。但我不能因为你不喜欢,就不和别人玩啊。再说沈学文只是住在我们家,院子这样大,我们能碰面的时间未必会长。我之后一定小心他。”
赵止钺并不满意这个回答,他想要更笃定的远离、或者是不见面的保证。
他更近一步,俯身到温元臻耳边。
温元臻避无可避,前有赵止钺,后靠在了亭子中的立柱上,她被困其中,涌起了羞恼之情。她不习惯他突然这样的强势偏过头要挣脱,睫毛乱颤,躲开他炙热的眼神。
响晴时化雪,亭上的积雪化成了融水,溅落飞檐时有嘀嗒声。
赵止钺倏然意识到他的不妥,手松开了她的衣袖,慌乱地退后几步,仓皇地背过身站着。他只是希望温元臻能更相信他,那些不便透露给她的内容,或许会重创她。
没有人会忍心伤害她。
可是明明他们这样熟悉,是从小到大的玩伴,他还是没办法从容不迫地提出诉求,而是在眼神交错的几秒钟内心脏乱跳,忐忑不安地等待回应。
他心存期望。
可偏偏温元臻这一次并不想退让:“你不告诉我为什么,我不会同意的。”
两人一时陷入僵局,互不相让。
最后是赵止钺低头,他不情不愿地吐露了所知道的:“你听到不要害怕。我要说了。”
“我听着呢。”
“我真的要说了,你要做好心理准备。”
温元臻敷衍:“是,你真的说吧。我接受,你哪怕说你其实是鬼我也不会惊奇了。”
赵止钺没好气地敲了她一个爆栗:“鬼才不会和你讲这些。我所知道的是,沈学文父母之死,他全家灭门的惨案,与杜家有关。他此番上京,便是要来报复。你要做好准备。”
温元臻捂着头还有点发懵,眼眸滴溜溜地打转。
赵止钺拿手在她眼前晃晃:“嘿,回神了。”
温元臻趁机报复回去,也赏了他脑门一下。这才公平。
轮到赵止钺说不出话来,捂着头惨叫:“你到底有没有在听?他要存心报复杜家,却又进了你们家门,认了伯父当老师。元臻,我是担心你的安全。”
这些温元臻又何尝不知道,她只是被倏然降临的秘密冲昏了头脑。
杜家、沈学文、报仇,这些字眼组合在一起,如同漂泊的孤舟,使她不知将往何处。
她与赵止钺分别后,便回了屋,表情比前些日子推说有病时,更愁云惨淡。她心情写在脸上,被侍女珍叶看在眼里,全记在了心里。
珍叶坐在门边矮凳上,拨弄着盆里的炭火,听着众人闲聊。
小环最年幼,她梳着双平髻,两边各戴一朵时兴珠花,娇俏灵动,此刻正兴致勃勃:“开春后我们去踏青吧。上次去郊外,珍叶姐姐还给我编了迎春花环。”
窈云应和她:“怎么不提我给你折的柳条?不仅能踏青登高,我们还可以去放纸鸢。这次我要找书画坊里最好的画匠,将其他人的都比下去。”
“我想要老鹰的。”小环兴奋。
“那你呢,珍叶姐姐,你想去什么地方玩?”
珍叶兴趣并不在此:“我哪不想去,我还是跟着小姐。春日里,她肯定要去赏花斗酒。赵府的藕粉酥做得最好,许府的茶叶最醇香,兴许我们还能分一口许小姐府上的女儿红。”
小环听到吃,更来劲:“远的不说,年后府上就要发工钱。再加上小姐病好,老爷太太心情好,咱们或许还能多领几个月赏钱,到时候阿哥带我买糖葫芦、灌汤包吃。”
小环姓陈,是家生子。父母兄长都在府里办事,再加上她嘴甜,一口一个“姐姐”哄得人心花怒放,很能吃得开。温元臻派她去库房要个笔墨的工夫,她都能带回府里某个嬷嬷的外甥要进京,问能不能在府里找个差事的消息。
温元臻万事不管,只随她去。她哥哥陈敬也在温家铺子里帮忙,常为温元臻传消息、递东西之类。
窈云羞她是只馋嘴猫:“你就想着吃,再吃下去,新发的衣服你就穿不上啦!”
小环气着去捉他,也要抖落她的小秘密,两个人笑闹起来,一时之间气氛融洽。
这边动静热闹,珍叶眼神却留意着那厢安安静静,躺在卧榻上的小姐。
当下蘅芜苑正门窗紧闭,炭火暖意融融地响,侵人寒意渗不进这一方小天地。温元臻正盖了一层薄衾,愣怔着望着帐子顶发呆。
珍叶体贴她,越过正嬉笑的侍女们,坐在她床前,温声软语地劝:“现在要睡,晚上又睡不着了。不妨下床来烤烤火,夜里手脚也不冰凉。”
温元臻如梦初醒,看清是珍叶,把头偏过来,拉着她的手:“珍叶,天已经全黑了吗?我想去见父亲。”
珍叶掖掖她的被角,回答说:“已经晚了,明日再去”。
温元臻把脸贴在她的手上,有温热的触感传来,觉得自己已经卷进漩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