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机器不机器》橙皮丁

23、旅行青蛙

　　简晰觉得，周日在公园的谈天算是某种交底，那之后他们的相处变得自然许多，甚至可以说是用比较亲密的朋友的方式在互动。

　　她照常上班，他随意做些他愿意做的事，白天两人各自专注于自己，然后在夜里会合，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些琐碎日常。

　　偶尔想起来时，她心底甚至会涌上来些平静的幸福。

　　他会怎样想呢？

　　他们的有效沟通变多后，简晰发现，他有强迫症。

　　公司发的营养液有三种口味，可以从外包装区分开来。简晰一般不做划分，直接将它们一股脑儿放到置物架上，喝的时候也不挑口味，拿到什么就是什么。

　　直到某天晚上，她叼着一包营养液在喝的时候，对面坐着的简易露出了难以忍受的表情。

　　他指责：“你有没发现，我排好的营养液位置总是被你弄乱。”

　　有吗？她不明所以地望向置物架，往常乱糟糟堆积着的营养液被按颜色分成了三列，有秩序地站在那里，除了某两包混在黄色中的蓝色营养液。

　　好像是她刚才抽出来的时候弄到的？

　　简晰宽慰他：“没事的，我不在乎。”

　　“我在乎。”他幽怨地看着她，“你知道你弄乱多少次了吗？不止是营养液，你置物架上每层的东西，衣柜里的衣服，鞋架上的鞋子，我都整理多少遍了，你不能把它们都放在我摆好的位置上吗？”

　　“我不介意的。”简晰说，“你不用辛苦自己整理。”

　　“我看着难受……”他怒火在眼里酝酿，“你知道它们没有按规则放好，乱七八糟的，有多挑战我的忍耐心吗？你就不能做一个整洁的舍友？”

　　乱摆乱放确实算不上是个好习惯，而且她近期的确一直在享受他的家务劳动成果，如此说来，她不是十分占理。

　　简晰摸摸鼻子：“好，我下次注意。”

　　“你可千万要做到。”他警告。

　　那天后，简晰取放东西之前都会仔细看一眼陈设，再小心拿用。

　　她真的有在为自己的舍友考虑，真是太贴心了，简晰每每想到这事，都想给自己鼓掌。

　　最近工作上有新变化出现。

　　简晰推测，可能是因为上周自己和汪凌一起处理问题处理得太好了，所以让组长发现了她的“新用法”——辅助同组同事工作。

　　在完成她的例行工作之余，组长总是会时不时地让她协助同事完成任务，有些花费时间长，有些则很短。

　　她一一接下来。

　　首先，她没有拒绝的权利。

　　其次，她将这些任务视为向上管理的一部分，希望能让庄昊然满意，不说升职加薪，至少让这个月的绩效能好看些。

　　于是简晰就这样默默开启了三不五时的加班生活，工作到很晚才回家的情况并不少见。

　　每当她拖着疲倦的身体回到家里时，看见在桌边安稳坐着刷手机的他时，心底就蛮不讲理地起一股无名火。

　　她就会使坏，一般选择做的坏事，就是装忘记，然后将他摆好的营养液弄乱。

　　看他叹气，看他无可奈何地收拾回去，她就爽了。

　　她就是这样的烂人！

　　简晰其实并不觉得他看不出来自己是故意的，但他既然有意忍让，她当然是不客气地享用了！

　　加班真的会让人怨气很重，还会变态！

　　——

　　在他有了手机之后，简晰几乎每天都能收到来自他的消息，照片有，语音有，文字也有。

　　消息的内容大多数都是他外出行走的见闻，他看见美的风景，有趣的东西，听见别人的聊天，都会发些过来给她。

　　不忙的时候，她就会偷偷摸摸地花时间欣赏他发过来的东西，就像是养了只旅行青蛙那样。他漫游的城市似乎跟她久居的地方不同，她从他视角里看见了更多有趣的美的东西。

　　忙的时候，看见他发过来的消息，她只会羡慕又嫉妒，恨自己只能呆在格子间里。

　　有一回，他的消息在她正焦头烂额时发来，他的休闲衬得她愈发狼狈。嫉妒心作祟，简晰发了很冲的一段话过去：“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很忙，你发这些过来是什么意思！”

　　她再拉开抽屉，怒气冲冲地精挑细选几张他的“美照”发过去。

　　发完，她就把手机扔到一边，继续忙碌，直到把事情处理完，约莫是四五个小时后，她才看见他那之后的回复。

　　“对不起，我没考虑到你的想法……”他的嗓音听起来很是歉疚。

　　在语音后面发来的是两个手机安装包，第一个安装包是“道歉.exe”，第二个安装包是“暴打猪头.exe”。

　　莫名其妙地，什么东西。

　　简晰这会儿已经翘起嘴角了，把它们都下载安装好后，手机桌面上便出现了相关的图标。

　　她先点击【道歉】，动画猛地弹出，画里一个硕大铁锤，毫不留情地砸在某个标注着简易的火柴人上。

　　她扑哧一声笑出来，意识到笑声略大，赶紧抿唇收住，接着点下一个。

　　【暴打猪头】里的同样也有个硕大铁锤，它正停在标注着庄昊然的肥猪形象上。铁锤旁边有个黄色按钮，她指尖碰一下，那铁锤就砸猪头一下。

　　该说不说，是有点爽。

　　她被哄好了，想了想，给他发了段回复，先解释了刚才没回消息的原因，再为自己的迁怒道歉，最后再表示一下她对【暴打猪头】的喜爱之情。

　　这之后，庄昊然发神经或是她加班加累时，她就会在工位里点开软件，疯狂暴打猪头。

　　当然，简晰也并非每天都忙碌，偶尔也会得闲。以前休息时她总呆在公寓里，现在她选择和简易一起出去。

　　有时候，他带着她到自己挖掘出的美景之地；有时候，她领着他到人群之中，比如商场餐馆之类的。

　　休闲时间变得丰富起来。

　　他们在外面不怎么说话，而是极有默契地行事，憋一肚子想说的话，然后回到家说个够。

　　大多数时间是这样的。

　　偶尔，简易会使坏，故意在有人的地方凑近她耳边说悄悄话，或是趁她不注意拍她几下，引起她一阵警觉和惊慌，生怕他们被人发现。回到家后，再羞恼地警告他，下次不许再犯！

　　他只能忍一两次，很快就故技重施。

　　实话说，虽然他使坏时她很紧张，但她也感受到了某种乐趣，是那种背着全世界人藏了个大秘密的刺激。

　　她暗爽，但不说。

　　时间就这么迅速地在工作和玩乐间流逝，很快，简晰就收到了当月的绩效考评结果，是Ｂ。

　　她懵了。

　　她很确定自己这个月属于她的任务都高质量完成了，且因为辅助同事完成的工作多，所以她很清楚本月她工作对整个小组的贡献，不说Ａ，至少来个B+吧？怎么会是个平平无奇的Ｂ呢？

　　简晰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后，到组长庄昊然办公室去询问。

　　“组长，我想知道我这月的绩效为什么是B？我这月不是参与了组里大部分的重要工作吗？”

　　庄昊然语重心长：“我当时是让你辅助别的同事工作的，对不对？”

　　“是这样的。”她答。

　　“那就对了。”庄昊然看着她说，“既然是辅助别人的工作，任务完成的主要责任人是别的同事而不是你，出来的成果自然会大部分归功于你辅助的同事，而不是你。”

　　“都工作四年多了，你还不知道这一点吗？”

　　劈头盖脸的一盆冷水砸下来，简晰先是没反应过来的懵，再是心凉的冷静。

　　“我知道了，组长。”

　　她尽量不带情绪地回答，然后走出了组长办公室，回到她的工位，进入公司内网，平静地递交了辞职通知书。

　　通知书递交上去后，简晰盯着电脑屏幕发了会呆，她想，自己终究还是辞了职，那晚被酒精刺激出来的辞职念头，就这么实现了。

　　没有狂喜，亦没有哀怨，只是自然而然地跟随那会儿的本心去做。

　　辞职通知是当天下午提交的，不到半小时后，她就看见这条流程被庄昊然审批通过，等待更高级的领导的审批。

　　第二天开组会，庄昊然就将她要离职的消息公布给组里人，确认了工作交接的内容和对象，简晰则按规定和定下来的分工做离职前的资料整理准备。

　　不梳理不知道，简晰这才发现自己手头的工作有多乱多复杂。

　　提交辞职通知后不到三天，组里就来了新人，接替她当前的岗位和工作。

　　要交接的内容复杂，再加上接替的新人展现出对业务不甚熟练的模样，交接比简晰原先预计的花费更多时间精力，导致她放弃了之前边交接工作边投简历的计划。

　　新人到岗后的第三周，总算是交接完毕，辞职的流程上周也完成了，简晰便收拾了工位上的私人物品，拎着包出了公司。

　　走出大门后，她回头，深深看了那呆了四年多的办公大楼的一眼，百感交集，然后坚定地头也不回地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