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机器不机器》橙皮丁

19、田螺公主

　　耳畔凭空响起她那酣畅淋漓的辞职宣言，简晰若有所思，难道说，她其实特别不想干了吗？

　　心底有个声音隐隐在说是。

　　脑里却有理性的分析在驳斥心的呐喊。

　　这里薪资不错，至少能维持你相对舒服的生活。
　　就算去了，去别的地方也会有甩锅的同事和领导。
　　原动力是个大平台，大平台的工作机会难得，换也很难换到更好的了。
　　你觉得，你值得更好的吗？你有能力去获得更好的吗？
　　……

　　一连串的发问打过来，简晰沉沉地叹了口气，她知道自己再一次遭遇到了过去四年多反复遇到的问题。

　　维持现状不满意，可又恐惧现状打破后的未知，于是在一次又一次的不满中消磨时间，消耗心力。

　　可她害怕。

　　恐惧是一种无法抗拒的情绪，就像此刻，恐惧一涌上心头，她立刻感受到了某种窒息感。

　　她被恐惧威慑，进而妥协，维持不好也不算太坏的现状。

　　为了让自己恢复正常，简晰将头转回来，不再看那片建筑，专心看前方的路况。

　　当下首先要做的事情，是回家，不是吗？那些有的没有的情绪，是可以抛弃的吧？

　　她强行稳住自己，若无其事地回家，像过去的每一天那样放好东西，清洗自己，再来到圆桌边坐下，放松使用了一整天的身体。

　　凭手感往置物架里一掏，简晰摸出包营养液，开封，微垂下巴，把它叼在嘴里喝。

　　喝着喝着，有哪里不对劲，她打起精神，往对面看过去，简易正用充满期待的眼神看着自己。

　　又怎么了？她只觉得莫名其妙。

　　简晰直接问：“你为什么这样盯着我？”

　　他的回答里隐隐透着期待：“你有没发现，家里有哪里不一样了？”

　　有吗？
　　简晰狐疑地往周围扫了一圈，看不出任何新变化：“哪里？”

　　他皱眉，大手一挥，引导着她的视线从圆桌划到置物架那边，语气满是不可置信：“这里，这里，这么近的地方你都看不出来？”

　　顺着他指的方向，简晰迷茫地研究了会，恍然大悟：“你是说，桌子被你摆正了，置物架上的东西也被你放好了吗？”

　　他这才满意地点了点：“还不快谢谢我。”

　　下午关了监控后，简易原本是躺倒在沙发上犯懒的，余光刚好扫到混乱的桌面，他立刻做了起来，只因他发现了必做的事情。

　　圆桌原本应当是跟沙发对齐摆放的，可不知为何，从他到这里的第一天起，这圆桌就一直是单边斜斜地抵在置物架上，跟沙发一点儿都不对称。

　　置物架足足有六层，每层都凌乱地摆放着某类物品，其中层高最高的那层里塞了一堆包装营养液。营养液不是放在那，而是乱糟糟地勉强挤在一起，有几包甚至是挂在边缘摇摇欲坠，可她从来不在意这些。

　　过去的二十几天里，她先是把胡乱积在置物架和圆桌相接处的营养液喝完了，之后要么是捡从置物架上掉下到圆桌的营养液喝，要么是随手在置物架里掏一包，任剩下的自由坍塌。

　　这还只是屋内一角，乱七八糟的地方多的是。

　　数据世界大多数地方都是极为有序的，简易习惯了整洁和秩序，刚醒来的时候，看见她这混乱的房间，他真是十分难受，可迫于不能暴露身份，只能强忍。

　　现在既然已经暴露，那不如就动手将这碍眼的混乱清理掉，留给自己舒适顺眼的空间。

　　说干就干，简易毫不犹豫地着手收拾房间。

　　整理前后对比鲜明，简易原本以为，她会在到家的第一时间就发现这屋里的变化，并称赞他的劳动成果。

　　但那只是他以为。

　　若不是他刻意点出来，简晰估计等到明天去上班都不一定会发现，她怎么会如此漠视自己生存的环境呢？

　　他略有不懂。

　　简晰再仔细观察了一圈，圆桌位置摆齐了，置物架上每层的东西都更细致地分门别类摆好了，看着确实顺眼不少。

　　她没想到，他竟有如此整理天赋，不过转念一想，机器里的数据程序确实都是规整摆放好的，他这是种族天赋啊。

　　有人帮忙整理自然是好的，简晰笑了笑，冲他道谢：“谢啦，田螺公……啊不，田螺机器人。”

　　反应迟钝且敷衍，他撇嘴，傲娇应下称赞：“不用谢，毕竟我也要生活在这里，太乱的话也影响我的生活质量。”

　　此话不好听，简晰不喜欢，白了他一眼，继续喝营养液。

　　“你就天天喝营养液啊？”他无所事事地呆了会，继续跟她聊天。

　　简晰：“对啊，不然吃什么？”

　　“就是，正常的人类食物，比如你周末带回来的那些小菜之类的？”

　　“那个啊……”简晰放下被她吸空的营养液包装，“如果吃那个的话，生活成本会飙升诶。公司每个月都会发一箱营养液作为员工福利，足够我吃一个月，这样就可以把吃饭的花费节省下来啦。就算是在公司不发营养液，需要我自己购买的情况下，那还是比传统食物要更省钱。”

　　“再加上，吃传统食物需要租允许烹饪的房子，房租比现在住的公寓要贵一半。煮传统食物还要花时间，储存也要花心思，总而言之，就是既不省钱，也不省时间。大家都是这样生活的啊，我也觉得没有问题。”

　　他皱着眉头听完：“你不是有味觉的吗？这玩意儿会好喝？”

　　“能喝。”简晰想了会，“这是最经济的，效率最高的满足身体生理需求的进食方式。再说了，我就是营养液的研发人员啊，当然要支持自己的工作，为营养液代言啦。”

　　“营养液美味，还是你那天带回来的食物美味？”他追问。

　　简晰不假思索：“肯定是传统食物，而营养液是现代人追求高效生活的重要辅助品。”

　　“所以你选择亏待你的味蕾？”

　　“不要说亏待，营养液只是没有传统食物那么丰富而已，它的口味是针对大多数人偏好而设计的标准化的稳定口感。”她反驳，“而且我们每个季度都会研发新品的，没那么单调。”

　　简易说：“那我觉得你们真是浪费了品尝各种味道的味蕾。”

　　“怎么能叫浪费呢？”她挺直腰板，“这是个体在资源配置时做出的理性选择。”

　　简易生怕伤了她自尊心，小心翼翼地问：“你很穷吗？”

　　“啊？”他话题转得有些快，她反应了会，“不，我收入还可以的。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他答：“你刚才一直在提省钱的事情，工作也很拼，我以为是因为你挣得钱很少，也缺钱。”

　　“这个么，钱当然是拥有的多些好。”简晰托腮，“不过我目前的收入还不错啦，只是我想每个月多攒一些下来，所以才会一直提钱。”

　　“我上班的第一天就定了个目标，在临市拥有自己的房子。为了实现它，当然得努力工作和攒钱。而且……”她带着点苦恼的语气，“我原先以为我会快速升职加薪的，现在的情况是，组长不喜欢我，在他手下干活，要想升职加薪，感觉跟天方夜潭没什么区别。”

　　“还有啊，他又不喜欢我，万一哪一天找到个合适理由把我开了怎么办？总得在那一天来临前多给自己留些储备吧。省得到时候流落街头，那太可怜了。”

　　“除非有一天，组长跑路了，不过这个可能性在我看来约等于零。”

　　简晰抿唇，叹好大一口气。

　　他坐在对面，看她陷入发愁的状态，突然觉得他有必要做些什么。

　　他提议：“或许我可以帮你挣些钱？就当我付的房租和电费。”

　　“你快收回这个念头。”简晰想都不想就拒绝。

　　“为什么？”他不解。

　　简晰略有些激动：“你现在能为我做的，就是隐藏好你自己，别暴露了你的真实身份。至于我的问题，我从前是自己解决，现在可以，未来也可以。”

　　“你能耗还没我洗衣机大呢，能给我额外带来什么负担？你藏好你自己，别让我多一件发愁的事情就好。”

　　“噢，好。”他见她态度坚定，也就没再说什么。

　　“没事的话，我睡了。”简晰伸个懒腰，今天太累了，不学习。

　　关灯睡觉，躺到床上那一刻，她猛地想起来什么，冲沙发那边喊话：“你要是真的想帮我的话，晚上别吵我睡觉，早上别故意闹我起床，能做到这两件事就可以了。”

　　“没问题。”简易干脆地应下来。这样他会有些无聊，但吃人嘴短，他还是尽量不给她添麻烦。

　　一夜安眠，次日清晨被第二个闹钟唤醒，精力恢复得不错，简晰麻利起床上班，开启新一轮的打工循环。

　　昨晚睡前同他的交谈被她视为他们达成了暂时的共识，因而她今早也没特意去交代他什么，恢复了自己正常的行动。

　　厂区那边遇到的问题复杂，一两天解决不下来，简晰接下来的几天都在公司和厂区之间来回跑，每晚回到家时都是有气无力，只想往床上一躺呼呼大睡，根本无力去关心简易做了什么。

　　反正每天回去他都坐在桌前，在笔记本电脑上敲敲打打。他们既然已经达成了共识，她也很累，干脆没有过问他的行踪动态。

　　疯狂加班的状态持续到周六晚上十点多，历时六天，她终于和同事们一起找到并试验了成功的解决方案，此工作算是告一段落。

　　实在是太缺觉，简晰回到家洗漱完后倒头便睡，醒来后已经是周日下午近两点了，甚至饿到胃隐隐不适。她像个僵尸那样迟缓地从床上爬起来，洗漱，喝完一包营养液，肚子是不饿了，可脑袋依旧昏昏沉沉，提不起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