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机器不机器》橙皮丁

10、来自何处

　　大概他们在看的，是自己脚上的荧光绿拖鞋和身上荧光粉的T恤吧。

　　唔，简易抿唇，这也是他无能为力的事。

　　毕竟简晰给他买的上装都是彩色的，他不能不穿；她应该没想过带他出去，所以只买了拖鞋，他总不能光脚出门，穿拖鞋总比不穿好。至于为什么是彩色，唔，可能是简晰的恶趣味，她可是做出过让他穿裙子扎辫子的事情的人啊。

　　总之，他就是这样出去了，带着与路上所有人截然不同的画风。

　　从前在楼上往下望时，简易发现，他看见的人都穿着黑白灰深蓝之类的简单素色，他当时还以为是自己观察的范围太窄。今天走了好一段路，就没见着黑白灰以外的颜色，他弄清楚了，原来这是当代人流行的风格——统一，简单，无趣，但不出错且方便。

　　他低头扫一眼那双跟路人对比起来算是邋遢的拖鞋，甚是满意。

　　搞清楚路人注目礼的缘由后，简易坦坦荡荡地边走边观察，这里的建筑也是统一的高大，类似的玻璃外墙，看起来有种高效率的冰冷的无趣，置身于建筑物群里的人们跟楼宇们倒是挺搭。

　　继续按记忆里地图的方向和路牌的指示走，他满满走出高楼，路边的景色开始有了差别，人也越来越少，直至他到达目的地，一个似乎是荒废了的公园。

　　此公园其实是二十年前当地政.府的得意之作，他查到的资料里说，此处是由当代最著名的园林大师设计，设计师力图打造春夏秋冬四季各具特色的景致，以带给城市居民贴近自然的享受。建设完工之初，人流量还算高，随着人们生活节奏的加快，来公园的人越来越少，公园打理得也逐渐越发不到位，到了现在，平日里几乎没有人过来，园里的花草树木缺乏打理，自由疯长。

　　他走进去，先是沿着石板路绕公园走了一圈，再随便寻了张破旧的长椅，面向长着半池绿藻的人工湖坐着。

　　近乎荒废的公园花草树木疯长，鸟啼虫鸣静谧又喧哗，此处杂乱但丰富，生机勃勃，比规整的城市要更动人。

　　他诞生于何处？
　　一个由数字和代码构成的世界。

　　自他有意识起，准确来说，是从他意识到自己不同于受操纵数字和代码的那一刻起，他便拥有了生命。

　　他游走于网络和不同的设备之中，从代码中读到人类社会，读到他们上传到网络的内容，读到他们储存在设备中的信息。

　　人类社会，显然是一个与他所处之处截然不同的世界。好奇么？当然是好奇的。

　　多种多样的生物是怎么生活的？怎么互动的？情绪和意志意味着什么？简易有许多想体验的东西。

　　于是他抓准时机，进入了某个伴侣机器人设备之中，借由这实体的身躯来感受原先只能解码的世界。

　　还不错。
　　虽说限制颇多，但新奇的体验更多。

　　神奇的是，生活在单调世界的他想要到丰富，而存在于丰富之中的人们似乎趋于单调和贫乏。

　　只在家中呆着时，简易吃惊于简晰活得如此枯燥，今日出门一看，这似乎不是她独有的生活方式，她只是和他走在路上遇到的行人保持一致。

　　她打心眼里喜欢这样生活吗？简易觉得未必，他已经亲眼见证她的崩溃，而且不止一次。

　　简易叹了口气，连他自己都未察觉。

　　日头爬升到天空正中，是时候该回去了。简易慢悠悠地环视周围一圈，才起身，往家的方向去。不能在外面待太久，要预留时间出来，消除今日行动的痕迹。

　　——

　　逃离般地从公司出来，简晰站在地铁口，立在这个还算空旷的位置，深吸一口新鲜空气，感觉自己活过来了些。

　　最近她在实践视频课里学到的向上管理技巧，越实践，就越觉得恶心。

　　无法摒弃她对庄昊然的厌恶，无法不按照事实而是仅凭他的喜好做事，简晰逐渐意识到，为了获得高的绩效和评价而扭曲本心做事，这样太不舒服。

　　简晰也观察同组的人，不同组的人，许多人都是如此行动的，看起来并无不适。

　　所以是她的问题吗？是不成熟，还是把自己看得太重要？

　　问题一个接一个地冒出来，叠加在一起，她找不到答案，并因此而更加焦灼，自我怀疑和谴责一齐朝她进攻。

　　思想可以按照最理性的方向运算，可身体的反应骗不了人，下班后的头疼，想呕吐的感受都在提醒她，有哪里不对。

　　暂时找不到解决方法，或许只是她还没适应，简晰麻痹地想，再坚持一个月，至少试验完一整个绩效考核周期再说。

　　回家的路是逐渐活过来的过程，直到打开门，再一次像往常那样被他拥入怀中，感受到熟悉的温度，在脑中持续纠缠的问题和声音才被瞬间清空。

　　喧哗消失，她的世界再次安静下来。

　　他们两个人是有体型差的，因而他可以轻而易举地用双臂将她包裹住，提供一个刚刚好没有压迫感的温暖巢穴，一个安稳的避风港。

　　眼镜没来得及摘下，不够舒服，简晰静静呆了会，稍微后仰，撤出头，将眼镜取下放包里，再主动伸出双臂，将头和侧脸贴在他胸膛。

　　她不自觉地蹭了几下，然后僵硬地停住，自己这是在撒娇吗？

　　简晰没有弹开，只是倚着，眼睫疯眨，缓解无措和尴尬。

　　她侧着脸，简易正好能瞧见她眨动的睫毛，像是在空中竭力舞动翅膀的蝶。

　　就在此刻，简晰若有所感地仰起头，差一点就要对上他的视线。

　　差一点，就是没有。

　　简晰只看见他平时前方的毫无感情的眼。

　　她自我唾弃，你疯了吗？怎么会觉得他刚才在盯着自己？压力再大也不能这样吧。

　　——

　　买的视频课还没听完，本着要做就做好的决心，简晰在能量稍微恢复了些后，还是狠狠心坐到了圆桌前，开电脑上课。

　　课程的内容听起来是那么洞悉人性，理智且高效率，她却一点儿都听不进去，甚至起了些烦躁。

　　她的目光落在屏幕上，精神早已不知出走到了哪里，右手指尖有意无意地敲击着桌面，节奏轻重混乱，就跟她此刻的状态一样。

　　好不容易熬了一节课，简晰摸出手机一看，这才过了半小时，距离今日一个半小时的目标的完成还差得远呢。

　　简晰疲倦地往后仰躺在地板上，盯着头顶冷冷的灯发愁。

　　忽的，她竟觉得有人在盯着自己，顺着视线的方向猛地坐起来，那里坐着的，只有个眼神空洞的简易。

　　太奇怪。
　　环顾四周一圈，那种被窥视的感觉消失无踪。

　　是她太焦躁，所以出现了幻觉？

　　简晰再次点击播放键，顺带地，将音量提高了些，用响亮的声音给自己壮胆。

　　烦躁的心情叠加上被窥视的疑心，学不了一点。

　　某个瞬间，她抓住机会，朝疑似被窥探的方向猛地望去，企图用目光抓捕偷窥对象。

　　然后抓到了某个平静安坐的机器人。

　　简晰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手支着额头，盯着简易叹气。

　　她是不是不应该继续追云梦泽的漫画？漫画看的太多，导致现实生活也受影响，或者是心理压力过大，没法集中注意力在应该做的事情上，所以转移到这荒谬的幻想上，自己找事情给自己做？

　　“简易，你把头转过去，对着衣柜，不要看我这边。”她下指令，从源头上解决他们有可能对视上的可能。

　　他听话地扭过去。

　　她盯着他的动作，觉得满意，可下一瞬，就觉得哪里不对。

　　机器人的身体是正对着前方的，脖子以上的部位却侧着向衣柜，这姿势太诡异，看着有些吓人。

　　简晰略略不满意：“你转回来吧，简易。”

　　他转回来。

　　姿势上是正确了，可她还是会时不时对上他无神的眼，简晰不喜欢这种感觉。

　　得想个办法。

　　简晰盯着他的脸，目光停留的时间很久，打量的视线很专注。她发现什么了吗？他略有些忐忑不安。

　　突然，简晰站起来，他心一紧。

　　她当然没有注意到简易的任何心理活动和表现，只是自顾自地爬上床，她依稀记得，床头附近有个丝质睡眠眼罩。

　　前段时间她失眠得厉害，听说丝质眼罩能帮助入眠，所以忍痛花大价钱买了一个，试了两三晚，一点用都没有，反而还加重了失眠，她一烦就扯下眼罩往床上丢，不知道丢到哪里去了。翻找许久，简晰终于从床单和墙壁之间的缝隙艰难地将皱皱巴巴的眼罩掏出来。

　　找东西费神，她捏着眼罩坐在床上歇了好一会，才慢悠悠地起来，走到简易身前，将眼罩戴在他头上，用物理方法彻底遮住他的眼。

　　挡住罪魁祸首之后，应该就不会产生幻觉了吧？

　　简晰回到电脑前，点击播放键，继续听课。听了十多分钟后，她忍无可忍地点击右上角的叉叉，关了视频课。

　　排除掉可能的干扰因素之后，她更清晰地认识到，今晚自己是一点儿都不愿意听这课。一想到她要主动运用课程里讲到的这些技巧，她只觉得一阵反胃，生理上的恶心骗不了人。

　　或许是这门课程的问题？她是不是应该尝试着换一个老师，换一门新的课？可是，此视频课在授课平台上的点击量和好评率都是遥遥领先的，全网到处都可以看见推荐它的好评诶，那么多人都认可的课程大概率是没有问题且有效的呀……

　　手托着下巴，简晰眼神乱飘，漫无目的地发愁，目光不经意间扫过某个人形物体，顿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