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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终章 ...

  •   铜狱门的秋悄无声息地降临,轰轰烈烈拉开序幕的仰兵集唏嘘结束,到最后没有决出魁首,徐成义和息澜仅入了五强。
      黑鳞入城阵仗太大,超出了所有人的意料,也打乱了钟守骞所有的计划。

      徐成义的精神很好,他与钟守骞在府里的小池边散步,掌里托着半捧鱼食,捻起一撮洒进池水,金红大鲤圆张着口争先恐后地吞食着。
      “宁姑娘走了?”他醒来就没见到宁珮,没了她,整座宅邸都静悄悄。
      “走了,跟顾危封回岁都了,宁从贤岁都的宅邸也被查办了,涉及到的人太多,一时半会回不来了。”钟守骞张望着,寻找着那只白猫的踪迹,恍惚发现,已经多日没有见到它了。
      “你把驰崖拿回来了吗?”徐成义犹豫着,还是问出了口。
      “你拿走的,你还回来。”钟守骞说。
      徐成义握拳抵唇轻咳了一声:“我叫阿眸去取。”
      “放在你那也无妨,师父的东西,你我二人,谁拿都一样。”钟守骞从他另一只摊开的掌中拈了鱼食,学着他的样子抛入水中。

      “太重了,用不惯。”徐成义苦笑道:“拿回来第一日我就上手试了。”
      钟守骞清朗地笑了:“我当初和它磨合可是花了两年时间。”
      “我没那么多时间浪费在这种事情上了,物归原主。”徐成义说:“那把旧金刀让牧仁砍坏了……我得尽快找一把新刀。”
      钟守骞像是想到了什么,蓦地从腰侧抽出那把徵娘来:“试试这个呢?”
      徐成义顺手接过,长刀银芒风飒飒,好一柄威风利刃。上手比驰崖轻上许多,手感与他的旧刀相仿,徐成义心生欢喜道:“哪来的?师哥。”
      “驰崖丢了以后,四娘跟她爹借的,宁家人下大狱第二天,库房里的东西凡是和宁从贤沾边的都让黑鳞兵收缴干净了,宁故知的那些个好刀全让顾危封一把大锁封起来了。她说既然这把刀幸免遇难,那就是与我有缘,不必还了。”钟守骞索性把刀鞘也递给了他。
      “如此好刀,应是宁故知心爱之物,我……”徐成义不得不顾及刀的旧意。
      “没甚爱惜的,惺惺作态缅怀亡人的纪念,人活着时没有珍重,那点微不足道的廉价哀思炼化成刀,也只是一把平平无奇的刀罢了。没有什么比活人更重要的,你拿去用就是。”钟守骞说:“若它能取悦你,也总算有点其它价值。”
      徐成义抿唇试刀,爱不释手。

      魑约规定的时间已逾三分之一,白天之内要么杀了钟守骞回去交差,要么余生只能过上东躲西藏的日子。
      徐成义和应虏在仰兵集上崭露头角,名字传遍了四城。
      不少为魑的同行都认出了他,虽然做魑用的是假名,可脸还是那张脸,风声这样紧,之后藏身之处都难找。
      “师哥,我想知道,如果顾危封行事拖沓,宁从贤反咬一口栽赃宁珮,依你的原计划,当如何化解?”徐成义把徵娘插回了鞘问道。
      “……原定计划,是你在仰兵集上夺魁,经你的口指认宁从贤,我从芥渊请来了个人。”钟守骞说。
      芥渊的人,徐成义的眉峰聚拢至一处,他不记得他们在芥渊还有什么熟人。
      “难道是?”他绞尽脑汁,一张玉白的面孔渐渐拨云散雾,显现出来。
      “是隋烈。”钟守骞没有隐瞒:“三部合盟首战,曹玺战死,他是曹玺一手提上来的,曹将对他恩重如山,他亦对戎部有着切齿之恨。四娘这些年往关外插人暗查宁从贤的事,他多次施以援手。”
      “有枪兵营的现任督卫将军隋烈坐镇,宁从贤也翻不出什么花。如此,才可称之万无一失。为了从斋帅手里借出他,我可是花了大功夫,斋帅还感念着护池卫的恩情,这才同意借隋烈给我一用。”钟守骞对喂鱼失去了兴致,这水里的精怪,无论投下多少都能张开大嘴悉数吞尽,仿佛只有翻肚撑死才知道停下。
      “隋烈现在何处?”这个久违的名字勾起了徐成义关于芥渊的记忆。
      “宁珮给安排了住处,应当是在长明坊的宿栈。怎么,想见他?”钟守骞叹道:“这样也好,血雨腥风让顾危封去荡平,隋烈只当是来度假了。铜狱门盛繁大都,衣食住行,我给他包圆了。”
      “盐豹呢?”徐成义关切地问。
      “盐豹在合盟之乱时就随曹将军浴血疆场,被西昳人乱刀砍死了;春翅寿终正寝,今年年初死在龙池,埋在玉背山。”原来他关心的事情,钟守骞也同样在意,他全都了如指掌。
      良久,都没人再开口。
      钟守骞望向日照粼粼的池水,低声邀道:“成义,跟我回东岩吧。”
      他们不再投食,金红肥鲤甩尾游离了岸边,碧波下拖曳出细长的弋痕。徐成义摇了摇头:“有你魑坛官衙的榜全揭在前,我行刺不成与目标人物结党在后,咱俩凑一起,众矢之的,天下揭榜的金银魑岂不全都要涌向东岩?”
      “哈哈哈,与世为敌,千夫所指,有你并肩,我有何惧?”钟守骞掷地有声道。
      “只是你容得下应虏吗?”他轻轻说。
      钟守骞怔然愣在了原地。

      “我丢不下他,你可以一言不发地远赴前程,我不行。师哥,我想明白了,我这辈子都只能做个普通人,仰兵集魁首的大机摆在眼前我都握不住,天不成全。所谓英雄,你钟守骞不过是能断头洒血,敢同天命放手一搏,我永远都做不到,我瞻前顾后,放不下的太多,俗事累身,困囚红尘,我不挣扎了。”徐成义静静地看着他,乌黑的眼珠泛上坚定的光。
      “可我仍感到幸运,师哥,我与你,相识二十年。付心也交命。我最庆幸的是救下你,没让你死在芥渊大雨滂沱的羌夜。”他从未对钟守骞说过这样露骨的话,像是撕下表面那一层障壁似的假皮,把自己的全部剖开光裸在钟守骞面前:“你说你想见我,你风风火火地走,大张旗鼓地杀夺,明目张胆地向我诉说你的野望,我特别高兴,也特别无措,因为我知道我不是站在你身边的那个人,你肯带薛祠却不肯带我。”
      “从前我不清楚,不知道于你而言,我究竟意味着什么,我是你随时可以抛在身后的累赘,即使我拼命地追赶,拼尽全力只为求一个与你‘不分伯仲’的评价。”徐成义面色平和道:“我突然就想开了,可能是仰兵集开前一晚,你对我说的那些话,也可能是和牧仁打的那一场,息澜对端敬堂喊的那几句话。他在大雨不歇的竹林里日复一日地等着一个不会回来的人,同我本质上没有任何区别。”
      “他这样爱她啊,在她走后的每一年,在她身边站着其它男人的每一个日夜,他在执着什么呢?我问我自己,起初没有答案。”徐成义握紧了徵娘:“不过稍微代入一下,答案就呼之欲出了。他只是搁浅了,伏蓝不告而别,他能做的只有被动接受,他不能适应没有她的生活,于是那样漫长的等待,是在教自己如何度过没有她的余生,那点盼头杯水车薪,可他已经回不到他的海了,总不能连这最后几滴微薄的甘霖都剥夺了去,让他渴萎在浅滩吧。”
      “你与我们最大的不同就在这里了,你是自己的海。”徐成义轻松地扬起嘴角,露出了诚挚坦诚的笑意:“所以这回,换我先走吧,不然我总担心你回走。我也想做一回自己的海。”
      钟守骞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终是没说出一句挽留的话。

      在翠水池边分别前,钟守骞朝徐成义伸出了拳头,后者握拳以拳锋不轻不重地撞了上去,结实的一击,像他们少年时每逢做成什么大事去找师父领赏前那样。
      月光如纱,树影幢幢。夜色浓浓如墨,他不知道徐成义是否会在今夜辞去,离开之后又会去哪里,重见之日也许遥遥无期,更有可能经此一别,此生不见。
      嗜睡如钟守骞也有失眠的时刻,他留意着屋外的动静,那只猫跳上了房檐,踩动了松散的瓦片,发出疏脆的“喀喀”响声。
      他忽然很想饮酒,这个点薛祠应当还没睡,他喊一声,少年就会应声而来。不,现如今,当是青年了。
      薛祠孤身走了一趟岁都,心性亦有所长,他愈发地成熟,眼光淬炼得更加长远,俨然有了钟守骞当年出龙池的孤勇果敢和智谋远见。

      新传说也终有一日会陈旧成老传闻。
      恰如当年的卢照金和曹玺,恰如当下的他和徐成义,恰如未来的薛祠和应虏。

      钟守骞兀自斟满了一杯酒坐对空室酌饮。门外有轻捷的脚步声匆匆经过,途径他的卧房门口,放下了什么东西,而后停留了须臾,两人隔门静默着。
      钟守骞抬腕举杯对门外抵敬了一杯,一饮而尽。
      那门外的人顿了顿,踏着来时轻捷的脚步离开了。钟守骞知道是徐成义,也知道徐成义就要走了,他来送回他的刀。
      他起身缓步挪到门槛边,轻轻打开了门。
      银白的皎月高悬天幕,照亮了门口的驰崖,长刀沐浸在晚风中,鞘身乌亮似雪。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6章 终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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