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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因果 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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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褚禹带着牧仁和息澜如约而至,他们走得是宁珮府邸的后门,一路上绕行,有意避开了行人。
仰兵集召开前夕,整座铜狱门都被盛会热闹的气氛感染,潜藏其中暗涌的几股势力伺机而动,为这份空前绝后的热闹添掺了几分阴翳。
应虏起得很早,在院里练刀,拜热丹坐在一只小石墩上无所事事的托腮瞧着。
银刀飒飒,刀风震落了高木上摇摇欲坠的零散树叶。应虏跨步收刀,银刃入鞘铮然。
“你还怪帅的嘛。”拜热丹猝然开口道。
应虏习惯了她“小瘸子、小瘸子”地叫,冷不丁让她这么一夸,脸霎时红到了脖子根。他背过身,结巴道:“你,你不懂这个。”
“我是不懂,可我长眼睛了呀!”拜热丹机敏地眨了眨眼。
徐成义一早就出了客房的偏院,应虏隐约猜到了,他是去见钟守骞和宁珮。他们三人聚头商议要事,连苏蘅都被屏退了出来。
钟守骞的人陆续进城,以各式身份作掩护,他须保证仰兵集擂场上站到最后的人里,有四分之一都是自己的人。
宁从贤回到铜狱门,宴请凛河名流,宁家的筵席大摆了三天,夜夜笙歌。
路遇宁府门口,厚重的红木门板都挡不住浓烈醇厚的酒香,期间出于礼数,宁珮也回过一趟家,被冷落在客室,连宁从贤的面都没见到,他安排佣人给宁珮上的菜原封不动又被她退了回去。
她讥讽道,大哥当真是好大的官威,血亲妹妹都难求一见。
但这样的日子就快结束了。
宁从贤如果知道宁珮手里捏着什么,这一面他无论如何都会抽身来见,说白了还是没把宁珮当回事,亦或者这家中除了宁故知,谁都不能被他放在眼里。
“我们现在有两张底牌,成义和息澜,只要他们中的任意一个能够在仰兵集上夺魁,宁从贤的好日子都到头了。”钟守骞安抚道。
“你不上?”徐成义一怔。
“原本寅哥是打算亲自上,不过仰兵集魁首的名号树大招风,寅哥这棵树扎进祟啼门起,够大了,再占个魁首的衔,未必是好事。”宁珮深思熟虑,叹道:“况且人上了擂场,生死有命,后面的事,还需要寅哥统筹部署,他若是出了什么差池,不仅偏目会群龙无首,宁家和一些江湖贼人也会闻风而动。善且城请魑坛上鼎鼎有名的大魑撕了他的榜,难保不会来到铜狱门,趁乱点火。”
这大魑现在就坐在她面前。
徐成义眼角的余光望向钟守骞,后者的嘴边噙着难掩的笑意。
“息澜是?”徐成义捕捉到了这个陌生的名字。
“我在伏家的姊姊,”宁珮说:“她答应也来帮忙。东岩老鹫巢打过百场生死局的擂手,仰兵集在她这里,只算小打小闹。要是提前个三五年,说不定魁首早就易主成她了。”
“息澜不喜欢抛头露面,回到云楚腹地,伏家是她不得不考虑的存在,听说这次仰兵集,端敬堂也来了。”钟守骞说。
徐成义听得头晕脑胀,这一个个姓名后模糊的人脸和意义让他对不上号。
“你我兄弟久别重逢,这事以后有的是时间和你说。今晚我让薛祠备一壶好酒。”钟守骞给他宽心道。
“明日就要入集了,喝什么酒。”徐成义忍不住出言提醒。
“一点点,不碍事,我实在想那口想得紧。斋帅宴请三卫那晚喝得不尽兴,我回来后总后悔当日没多同你说几句。”钟守骞话虽如此,可徐成义知道,他从不后悔。
那晚说的话也都是“言尽于此”,再多的他也说不出来了。
清晨他和应虏在廊前匆促地打了个照面,他没有多看男孩一眼,在他眼里,薛蚩的死随着应虏身残已经划上了句号,这惩罚对应虏是太重还是太轻都不重要了。
既然结束了,应虏就只是徐成义的徒弟,一个普通的、与他毫无瓜葛的少年。至于旁人的心结,他没有闲心兴趣去为谁纾解。
钟守骞恩怨是非向来分明,他的自然反而让怀揣着刻骨之仇的应虏有些无所适从。起码在他的构想中,两人的再度交锋应当是刀剑相撞,不死不休。
仰兵集的应召名单已经送了上去,宁家专门设立集务部,来处理仰兵集上的所有事宜。为了扳倒宁从贤,宁珮从许多年前起就在暗中发展自己的势力,商会不过是个幌子。
那一车车东岩芥渊的货物押进铜狱门,上面铺陈的是寻常布锦瓷器珠宝,底下是她的精锻兵戈。鬼炮的御矢铳启发了宁珮开创其它兵类的想法,但云楚的禁火令让这里的江湖仍滞留在冷兵称王的时代。
她和息澜秉烛夜谈,托东岩的刀兵匠制出了一批全新的冷铳,集冷流铳与御矢铳的优良长处为一体,她取名为“归”。
归铳的制作工序繁复,她秘密请来了伏家当年设计冷流铳的老铳师。这位铳师早年与息澜有着深刻的情谊,没有推辞,很快就赶到了东岩。
铳毕竟是云楚禁品,因此归铳的产量不高,只有一支精锐小队配备,以备不时之需。宁从贤翻覆朝堂十余载,宁珮知道不可轻敌,此番回到铜狱门,宁从贤也带了几支私人武备亲兵,若是时局生变,宁从贤的亲兵暴动,她也好从容应对。
钟守骞将计划和盘托出,宁珮的人将宁从贤通敌的铁证整合汇总成了文书,几日前就出发去了岁都上呈给岁君。
仰兵集会举办足有半月,待到集事落幕,那罪书早就到了监察的手里。
铜狱门魁首万众瞩目,一旦问鼎,众望所归,他要徐成义亲口把宁从贤的罪状昭告天下。前朝曾有重臣通敌的先例,宗内族人揭发,大义灭亲,全族可被豁免,这是唯一能够保全宁家的方法。
此事说小不小,说大却也不大。
只怕到时候宁从贤狗急跳墙,咬出无辜的人给他陪葬。
“内外经络四娘已经疏通,那监察我们事先打探过,他不满宁从贤专权已久,是有名的反宁党,只要通敌之事捅到岁都,那边有人煽风造势,宁从贤回到岁都必死无疑。夺魁者人心所向,你说的话我会寻人为你出面证实。朝堂和绿林都不会袖手旁观,祟啼门首当其冲,届时我安排的人会在铜狱门制造舆情请愿,风吹得这样大,宁家变天,宁从贤非得被剥下层皮。”钟守骞说:“西昳人的冷流刀让龙池跌了大跟头,前沿流了那样多的血,是他该还的时候了。岁君清楚合盟之乱龙池伤重,若是不惩处宁从贤,才是真正寒了芥渊龙池的心,寒了云楚七州四城抵死护国的心。”
合盟之乱。
徐成义不愿回想,赤红的泥土来年孕出血色的山花,开得烈烈,芥渊的漫山遍野艳艳一片。
“你只管打,四娘插手调整了仰兵集的战表,于你不利的劲敌交给息澜和牧仁,我不会让你有任何差池。”钟守骞保证道:“那战表由上一个八年的仰兵集魁首评量过,为了确保你能够夺魁,尽在掌握。”
“你会去吗?”徐成义终于问出了他最关心的问题。
“会,我会在擂场之外,一直看着你。”钟守骞的答案让他安心不已。
他所期待的也不过如此,贯彻信念,行正道,施大义,所在意的人就在不远处,始终瞩目他。夺魁是为了钟守骞,为了将奸佞权臣拉下马,为了龙池万万人的血不白流。
二十四年前卢照金站在仰兵集的擂场上的心绪如何,已经不得而知了,他想,师父会为自己高兴吧。
应虏那边还需他去明说,返回东院客房的路上,徐成义忖度着措辞,然而应虏接受得比他想象中的还要快。
几乎刚起了个头,应虏就打断了他接下来的话。
“我知道了。”应虏漠然道:“师父,你想帮钟守骞,对不对。”
他不清楚钟守骞和宁珮下着一盘更大的棋。
单从徐成义这两日的变化就意识到他已作出了选择,参加仰兵集势必与他新作出的选择息息相关。即使他无法容忍和钟守骞站到一起,他能做的唯有支持顺从。
身体长为成人,可在精神上他还是那个依赖着徐成义的孩子。这份依赖促使他做不到忤逆背叛徐成义,只得暂且放下那些往日旧怨,将自己也归入钟守骞的计划中,成为他们棋盘中的一部分。
徐成义问心有愧,对应虏说话的态度柔和许多,他不明白自己是怎么把局面造就成如今这样。
进有钟守骞,他做不到驳回钟守骞坦诚相待的委任,退有应虏,他无法作出让应虏认大局、识大体的说教。
应虏的理解加剧了他的愧疚之情,家国为先,总有人要放下私心,为大义让路。
入夜后钟守骞果真来了,他提了一壶闻青台,这酒只有善且城的水榭阁才有,鬼晓得他手眼通天,用什么法子搞到了铜狱门来。
斟满两杯,先洒下一盏,敬天地龙池,敬过卢照金。
徐成义直言他看过了薛祠历年来寄给薛蚩的信件,问及入祟啼门前,钟守骞先是默了片刻,而后悠悠开口:“你也摸爬在红尘江湖里,其中的不易,你应尝遍了。没甚好说的。”
“我走的路,总归和你不相同。”徐成义杯酒下肚,百骸发热。
“你为什么也离开了龙池,当年我走,就是觉得龙池是比俗世更适合你栖身的地方。”钟守骞惋惜道:“百年终老,龙池还会为你养老。”
“风去了,我想旅经风行过的疆土。看看和芥渊不同的风景,我啊……叫狭促的天地圈拢了,眼见山是山,那条河也短。”徐成义怅惘地说:“师哥,如果你没有走,我们现在会不会还在龙池。”
“不会。”钟守骞坚决道:“我不走,护池卫拉扯不起来。合盟之乱,我们早就死在芥渊雪山里了。那日的西昳刀同葬你我,如今尸骨都化成黄土了。”
“我……”有一股灵巧的清气甘泉般汇入百穴,徐成义只觉浑身轻松清明,其实后来他也理解了钟守骞的辞去有着难言的苦衷。
只是执拗的心魔不肯屈就。
“不要后悔,成义。”钟守骞看出了他想说什么:“人这一生的许多决定,并不全然正确,可在当时下定决心的一刻,我们都相信自己的判断,就算之后发觉是错的,也不要后悔。你承担了正误的后果,那就没有错路。只是你我走得还不够长远,有些‘对’是要押下长时的倾付才会被佐证的。”
他很想问钟守骞,从请魑坛上撕下他的人头赏令也是对的吗?
他当真毫不在乎自己是为了取他性命而来吗?
话到了嘴边,成了一声微弱的哽咽。
他错过太久了,不论是钟守骞用心良苦的保护,还是当年他隐忍不发,将苦果尽数独自吞下的不得已。他都错过了,钟守骞跌宕惊险的人生,沉浮在权海中心不由己的岁月。
钟守骞释然了,可他还没有,他从一个泥潭中抽身而出,转而又陷进了另一个泥潭。
“师哥,太迟了。”他喃喃自语道。
什么都太迟了。扳倒了宁从贤之后,他要提着钟守骞的脑袋回善且城交差。可这刀如何下?他好像忘记了要怎么举刀,尤其刀下的,是他朝思暮想的人。
总是这样、总是这样!命运愚弄戏耍着徐成义,将他每次胸有成竹行路的信心击溃。他踏上一段又一段的新征途,却在渐入佳境时被命运的巨手推倒在遍布泥尘的旧路。
“你早些睡,息澜那边还在等我,她和牧仁对明日的擂事还不甚了解。”钟守骞起身准备告辞。
“你说她不喜欢抛头露面,又为什么会答应宁珮回来相助?”徐成义后知后觉地发问。
“她有愧对的人。”钟守骞言简意赅。
是端敬堂。
一日下来,徐成义对息澜的那些旧事一知半解,不过大体得知了弥楼关的门阀小姐为何会远走东岩。
名义上她还是端敬堂的妻子,可这段婚姻从开始就是不被她认可祝福的。伏奋鸣没有过问她的意愿,将她指婚给了端家做妻,息澜不愿成为伏端两家联姻的牺牲品。
端敬堂在伏家的集会上同她一见钟情,婚后待她也是极好的。端府上的吃用从来没有短过她,对她出手更是大方阔绰。可她还是义无反顾地远走了,像是一只不受拘束的飞鸟,不受少爷金锁银链的束缚,展翅飞向辽阔的天际。
后来遇到牧仁,两人情投意合,结伴流浪在东岩。
她没有忘记云楚腹地还有个痴情的男人,他四处寻觅着她的下落,但她连姓名都改了,端敬堂根本无从找起。
他没有再娶妻,世家少爷多爱花楼,他为了息澜始终身心守一,从未涉足过那种地方。他知道找不回她,仍不愿放弃,入了障的痴人般,常常流连在她最后一次出现的河边。
“有些事,就是这样的,世间诸事,没有尽遂人意的。失意失约,求而不得,才是人啊。”钟守骞淡淡道:“她也要去了结因她而起的果。见一面,让他不要再等了,奋起直追,不屈不挠是好事,有时候放弃死心也不失为一种好的选择。”
因果因果,环环相扣。
种因得果,哪怕那因不是他们想种下的,飘摇红尘,半点不由人。
正是因为心有不甘,难以死心,才会滋生出如此之多的苦痛折磨,徐成义叩问自己,那他呢?死心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