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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生变2 ...

  •   等了片刻,他脱力般把刀插了回去:“她走了。”
      “走了?”同行的兄弟忍不住重复了一遍他的话:“你怎么知道。”
      “她没想和我们打,真打起来我们也不一定是她的对手。”钟守骞说:“此地不宜久留,得把情况报给队首。”
      三人加快了脚步,小跑着出了树林,队首领着余下几人等得着急,几次想进去找他们。见他们安然无恙地出来了,松了口气,迫切问道:“如何?”
      “有人。”钟守骞如是说:“但是太快了,没看清。”
      “一阵风似的,嗖一下就过去了!”另一人赶忙补充道。
      “还有什么?”队首不甘心。
      “闻到了一股香气……是女子的脂粉。”钟守骞迟疑了:“只有她一个人。”
      那只天眼筒已经被妥善地收了起来,巡夜的任务还没结束,队首给一行人交代了几句,继续朝着既定路线行进。钟守骞在队列中间,盘算着回程折返的用时。
      她还在那片林子里吗?
      那行刻在筒身上的字是什么意思?敌暗我明……主动权全在对方,倘若对方主动出击,他们只有招架的份儿。

      如果师父在的话应该能拿得出万全之策,卢照金向来铁腕,倘若真让他遇到相同情形,点火逼林,调兵围守。不出一个时辰,他就会在浓烟滚滚里得到他想要的结果。
      钟守骞还没意识到,他的思维已经潜移默化地朝着卢照金的路子靠拢了。
      走完一趟夜岗,往返数十里,次日有一天白假。队首带着天眼筒连夜向督长汇报发现,其余十多人各自回了帐休息,钟守骞蹲在灯柱下,本想等个结果,但拄着刀不知不觉睡过去了。
      再恢复意识,是被徐成义晃醒的,天蒙蒙亮,灯柱不知何时熄灭了,他的腿也早就蹲麻了。
      徐成义发力把他从地上拉起来,他站起来一半就跌坐在地。说梦话般喃喃道:“师父回来了吗?”
      “没有,做梦了吧你。”徐成义没好气地搀他:“走了个夜路,怎么累成这样。”
      “队首和督长说什么了?”他整个人都倚在徐成义身上,缓了好一阵,腿才重新拥有知觉,针扎似的酥麻感过电一般直升头皮,刺痛难忍,他忍不住张开嘴粗喘了两口气。
      “什么也没说,昨晚你碰到什么了?”徐成义奇怪道。
      “篝火,树林里有个女人。”钟守骞说:“一只保麒司出品的天眼筒,上面篆刻着谁都不认识的文字。”
      “和你同去的人都说昨晚一切如常。”徐成义说着用手背贴了贴钟守骞的脑门,嘟囔道:“也没生病啊,撞邪了?”听到这里,钟守骞彻底清醒了,他瞪大眼拔高音调反问道:“你说什么?”
      “张谪他们都说昨晚什么也没发生,你们照常巡夜,按时回来,别人都回去睡觉了,就你一直不见人,我才出来找你。”徐成义被他吼得一愣,怯怯道:“你是不是睡昏头了,把做的梦当真的了。”
      怎么可能?张谪是昨天跟着钟守骞一起进树林的三人之一,他还问了那动静是不是兔子。钟守骞一把推开徐成义,跌跌撞撞朝营帐奔去,他要去问个清楚。

      但走了两步就因为脚步虚软险些跌跤。

      “你干什么去,人家休息了,你也赶紧回去睡觉啊。”徐成义让他推得莫名其妙,怕他摔倒,紧跟其后。
      走了几步,猛地醒悟了,他的目光一凛,追上去拉住了钟守骞:“他们说没有就是没有,你知道那么多干什么,你做梦了。”他态度强硬地强调道。
      徐成义力气本就不小,钟守骞的腿还麻着,真被他拉停在了原地。
      有人隐瞒了真相,还向昨夜见证了全过程的一行人下了封口令,是谁的旨意,是队首?是督长?是现在代理管事的督卫将军,还是斋帅?

      像是暴雨前诡异的宁静,连风都刮不起来的闷热,钟守骞的预感向来很准,他咬了咬干裂的嘴唇,没有继续坚持。
      “我要去吃饭,过阵该整队了。你吃吗?”徐成义岔开话题道:“吃点东西再回去补觉?”
      “不了。”他脸色苍白地拒绝,说罢抛下徐成义独自一人径自往营帐去了,高大的背影瞧着还是有些瘸,走路是不成问题了。他走得很慢,徐成义看出几分说不出的颓丧,早晨时间紧,他也来不及想得更深。
      钟守骞没有再过问天眼筒的进展。
      尽管没有人单独交代过他,他也学着张谪等人,缄口不言,对外宣称那夜无事发生。龙池唯一的变化大概是夜岗的队伍又增派了两支。
      他最近总是会梦见卢照金,师父在梦里紧抿着嘴唇,神情肃穆,背着一片光。乍一看,如同他整个人都要熔解在那片刺眼的光芒里。

      钟守骞说师父,去了这么久,怎么才回来。
      卢照金没有答话,好在他习惯了师父的沉默,并不在意,出手帮他卸甲,却怎么也够不着他。卢照金始终站在他面前,但钟守骞碰不到他,两人中间隔着的狭小距离像是无论如何也不能缩减,他急了,挥臂去抓,卢照金连同那片光急剧后退,直至消失成一粒肉眼难辨的星点。
      他站在黑暗里,两手空空,听见了水珠落在石板上清脆的滴答声。
      陡然惊醒,后背早就湿透了。
      他睁开眼,双目直视混沌的帐房宽阔的顶板,仿佛一道无言的神谕,他知道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时间倏忽跨到了夏初,日子像马车的车轮,一天天碾过去,愈平静愈让他难喘息,有什么在暗处已经编成了一只巨网,把他乃至整个龙池笼罩其中。

      钟守骞数次重返了那片树林,试图找寻到一点蛛丝马迹,结局自然是徒劳无功。
      凭借着那匆匆一眼的记忆,他将天眼筒上的文字画了下来,私下里问了些见多识广的老兵无果,他多拓了两份,打算等下一次钟守阙探亲时叫她带到临近的城镇去打听打听。徐成义劝阻不成,索性随他去了,拓印文字图案时他还帮了把手。
      然而没有等到下一次钟守阙探亲的时间,卢照金回来了,是被抬回来的。
      另外两个督卫将军一个身死,另一个第一时间就去面见斋帅了,整个押运车队都弥漫着一股萎靡的败将之气,连马都蔫头耷脑。钟守骞得到消息是在晌午,饭也顾不得吃,拔腿就从校场狂奔回帐。
      人没死,说是躺在榻上只剩出的气了。钟守骞拨开围在周边的一群人,攥紧了拳头,气血上涌,眼周霎时红了,他问道:“是谁。”
      卢照金瘦了许多,他倚靠着床头,咳嗽了两声,斥道:“这么沉不住气。像什么话。”音量不大,却成功让钟守骞冷静了,他定了定神,上前蹲跪下来,附耳去听卢照金的话。
      “我可从没教过你遇事这么浮躁。”卢照金说罢,闭上眼歇了好一会,安抚道:“没什么大问题,别耽误了午后的正事。我还有几句要和他们说,你先去忙你的。”
      钟守骞一句“还有个屁的正事”含在口中,没敢吐出来冲撞师父,阴沉着脸忍了忍,乖顺点头服从了。
      果然出事了,这个开端宛如一声惊雷,连卢照金都没有胜算的对手出现了,事态逐渐失控,不知道和那日的女子有没有关系。
      所有事都发生得太凑巧,钟守骞坚信自己的直觉,那张外字的拓纸副本一直被他随身携带。假若卢照金认识上面的内容,则意味着目前发生的所有事都能够串联起来了。
      一下午,他都魂不守舍,督长点名批评也当耳旁风,刀挥得虎虎生风,发泄似的用力。木桩让他凌厉的刀风砍得伤疤纵横。
      好容易捱到晚休,卢照金这次没有理由撵他了,他回去时徐成义已经坐在了床前的小凳上伺候着,看情形二人交谈也有一阵了。
      见他进来,徐成义向一旁让了让。他作势搬了一只小凳坐在了师弟身边。天色暗了下来,尚未黑透,天边泛着日暮的薄光,卢照金握拳抵在唇边咳了两声,浓重的倦意像是刻在了面上,眼窝都深了许多。
      “金油出事了?”钟守骞急不可耐地问。
      卢照金摇了摇头,酝酿了片刻,他说:“我们先后遇袭,那批人根本不是冲金油去的。”
      那批人。钟守骞敏锐地留意到了关键词。
      三个督卫将军,押送时为了避人耳目降低损失,分了三支小队,分别运输,行程都是临行前才规划出来的精确路线,只有最后的汇合地点是相同的。
      他们陆续截获了押送金油的三支队伍,目标却不是金油,车队里有什么是比金油更贵重的?
      答案显而易见,是人,钟守骞感到毛骨悚然,他们很聪明,逐个击破龙池的中坚力量,这可比大军压境突袭营地成本要小得多。
      “是谁。”他最在意的还是这个,倘若连敌人的身份都不清楚,那轻飘飘的还击就被动得可笑了。
      “我正要与你说。”卢照金朝他看了过来:“方才成义讲与了我一点,阿寅,你前段时间夜里遇到了什么?”
      钟守骞忙不迭从身上摸出那张文字拓纸交了上去,卢照金接过蹙眉审视,那眉头越皱越紧了,他认道:“这是缴字。”
      “是外字吗?”钟守骞精神一振。
      “不,缴字是缴门中人内部书信交流专用的文字,你们没有离开过芥渊,不清楚也正常。缴门也叫缴帮,常活动在弥楼关善且城和铜狱门等云楚的腹地大城,多窃商贾大户,权贵名流。”卢照金解释道。
      “一群偷鸡摸狗的小贼。”徐成义听明白了。
      “寻常小偷小摸的远够不上缴门的台阶,能入缴门的都是独来独往的江洋大盗。但龙池向来与江湖帮派井水不犯河水,应当不是那批人里的。”卢照金说:“也不是乌逖的,虽然都蒙了面,但我坠湖之前闻到一股异香,那香料气味特殊,云楚的脂粉工序制不出。”
      钟守骞的眉心不受控制地跳动了一下。芥渊一带冰湖诸多,有大有小,传说最大的那口湖眼宽阔如海,一眼望不到边,湖底长眠着一条真龙,故而得名龙池,这也是龙池军名字的来历。不过从来没有人找到过真龙长眠的龙池湖,传说也经过几番添油加醋的改变,愈发像个神话故事了。
      即便事发是在春末,天气回暖,芥渊的大小冰湖却不在回温的范畴,也难怪卢照金如此狼狈,雪域失温的可怕之处连芥渊的三岁孩童都能道来,他在寒冷刺骨的水中浸了半刻,能捡回一条命已是万幸。
      “这么说,袭击押运车队的和那日树林中的人并不是一伙。”钟守骞条分缕析道:“时间上就存在误差,那日队首说‘细作抓到自己人’倒是提醒我了。车队遇袭,途径路线都是绝对保密,他们能够精准出击,说明我们内部的确出现了叛徒,树林里的女人倘若和他们是一伙的,断然不必大费周章地用天眼筒远窥大营,还要冒着被当作是细作拘押的风险,她是缴门中人的身份很好地解释了她为什么会拥有保麒司发行的物资设备——那是她偷来的,大胆假设的话,甚至是她故意留给我们的线索。他们是截然不同的两拨人,意图可能相左,但为什么都在这个时候出现在芥渊,锋芒都齐对龙池。”
      “师父,你说,异香?”听了钟守骞一番推论,徐成义像是想起了什么,他猛地抬起头来:“女卫营闲聊时说过,关外有一支纠集了流浪的女子的特殊组织,称作摇铃会。行踪诡秘,不问世事。”
      “哦?”这说辞引起了卢照金的兴趣:“细说。”
      “擅用香,擅制毒,二者合一,便成了香气之毒。多来自覆灭小国的孤女,因为自幼浸在毒物里,周身自带异香,都活不过太大,被当作佣兵死士,执行一些凶险的、旁人不敢接手的任务。”徐成义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不过是道听途说。”
      “难怪没有活口。”卢照金点了点头:“老郑向斋帅请示有说到,他所俘获的几名女子全都自裁了。我还没空去看尸首,不过他的说辞与我一致,都提及到了异香。虽陡生变故,但幸不辱命,金油全都如期送至了。”
      坠湖之初,卢照金仗着身子骨硬朗,撑到了援兵来救。上岸时昏迷不醒,数日高烧不退,随队的医郎初诊,要他即刻返程,可他坚持押完了全程,从岁君脚下的几大城池跋涉千里,这一拖延误了最佳时机,回到龙池时他的肺病已经严重,眼下全靠汤药吊着。
      “狗屁金油。”钟守骞啐了一口骂道:“比性命还重要么?”
      “金油不重要,重要得是岁君的旨意,斋帅的军令,是城寨仰仗着金油平稳运作,是乌逖诸国卷土重来时应对的底气。”卢照金没有生气,他知道钟守骞在急什么,说完一段话需缓好一阵,待气喘匀了,他才继续道:“你太年轻了,阿寅,见山是山,心浮气躁血气旺。自然也不懂,这世间有得是需要你豁出性命保全的东西。”
      “我需要豁出性命保全的只有你和成义。”钟守骞倔得像头驴,他嘴硬道。
      卢照金听罢沙声笑了:“我和成义?你阿姊呢?你阿娘呢?整个龙池,不说多的,那日倘若梁岳在你身畔,你也会不惜一切扑身去救吧。芥渊有万万人在此生息啊,护不过来的,阿寅,所以要将金油安全无虞地押回来,是为了避免所有人覆灭在刀锋火海里。”
      徐成义始终低垂着脑袋闷声不吭,不知道在思索什么。钟守骞说不出反驳的话,卢照金是在开解他,也是在批评他,语气温和,在他看来更像是在嗤笑他的想法幼稚,意气用事。

      他不能想象卢照金有一日会死,师父是铜墙铁壁,无所不能的,只要他抬头就会望见卢照金笼罩在他头顶的阴影,这使他感到安全,自己仍在师父的庇佑下,羽翼渐丰。
      他渴望独自翱翔,可倘若回首时不见那座坚实的堡垒,他宁愿被即将来临的风暴所吞噬。
      “最近又要不太平了,打起精神。”卢照金用宽厚的手掌捏了捏他的肩膀,只是力道没有初见那么大了,是他的骨长得更硬了吗,钟守骞怅然若失。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生变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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