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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生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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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卢照金料想的那般,钟守骞生辰日,他没有回来。
芥渊开春了,阳光好极,雪融草长,一天天暖起来,严酷的苦冬被高悬的日头甩在身后,淋湿锈坏的记忆都成为了昨日。
钟守骞伤愈后归队,按部就班地操演值岗,午后半个时辰的休整时间,他的小队放得比徐成义略早,鬼鬼祟祟地徘徊在徐成义的队列外,笑得很贼。徐成义被他吊足了胃口,只等督长一声骨哨宣布暂歇。
踩着骨哨嗡鸣一刹的点,徐成义奔向了他。见面二话不说,先捣了他肩窝一拳:“扰乱军纪!叫督长瞧见,罚不死你。”
钟守骞配合地捂着肩膀夸张痛呼道:“哎哟,这力气,起码能拉三十石满弓吧。”
“什么事,快说。”徐成义没好气地问。
“我阿姐来看我了!”钟守骞神秘地压低了声:“给我补过生辰,还带了些家里做的糕饼点心。她从石羚庙里求了两张平安符,缝进锦囊里了,让我给师父一个,师父才不信怪力乱神,拿给他肯定挨骂,给你。”说着,他把手伸进衣服里袋中拿出来一枚缝制得精巧可爱的绣囊来,抢过徐成义的手塞进了他的掌心。
石羚是芥渊独有的神祇信仰,主神羊角人身,名叫玄羚,但在云楚境内并不受推崇。具体来源已不可考证,应当来自旧雪山的传闻,是个凄美但老套的爱情故事,后来渐渐演化为护佑一方免受兵乱匪祸的象征。
“阙姐来了?她还在吗?”徐成义忙问。
“来了,后边儿等你呢,不是,你小子怎么见到我姐比见到我还亲啊?”钟守骞嚷嚷着:“小白眼儿狼。”
徐成义懒得理他,越过他就直冲校场后的营房,钟守阙的背影很好认,一众粗壮汉子间簇拥着一道纤细的倩影。
钟守骞的胞姐和他截然不同,仿佛生来便是做母亲的,讲话轻声细语,连愠怒都不曾有过。钟父早亡,钟母体弱多病,常年卧床,钟守阙便过早地挑起了生活的责任,家里事里外都由她打理得井井有条。
她疼爱钟守阙,爱屋及乌,也疼爱徐成义。
“阙姐!”徐成义欢欣地叫了声。
钟守阙闻声回首,亲亲热热地应了他:“我瞧瞧,成义,个子高了没有。”
“能不高么,我碗里的肉都叫他抢去吃了。”钟守骞忿忿道。
“胡说八道。”钟守阙笑着道:“我看往日你不少欺负成义,他都瘦了。”
“阙姐,驻扎地深,路不好走吧。”徐成义关心。
“雪化了,来时路要好走得多。我听说驱逖战声势浩大,你和阿寅都伤得不轻,前些日子才修养好,这样大的事,怎的也不同我说一声。”钟守阙半开玩笑半认真地嗔怪。
“听谁说的啊,是不是薛哥又打小报告呀!”钟守骞阴阳怪气道。
钟守阙不轻不重地锤了他一拳:“不是,我问了礼庆,他不肯说,逼了半晌才吐露了只字半句,是我猜出的大体。本想诈你们一诈,谁知你跳出来就咬他,不打自招。”
“得啦,就算真是他说的,未来姐夫,我奈他何?”钟守骞摆摆手作罢。
明眼人都看得出钟守阙喜欢薛礼庆,回回入营探亲,备给钟守骞的东西都会给薛礼庆留一份。这次的平安符也不例外,给他的锦囊绣了两只灰雁。
大雁是忠贞之鸟,言外之意自是不必多说。薛礼庆不会不清楚,但他仍红着脸收下了。
“早晚割了你的舌头,净瞎说!”钟守阙的柳叶眉一竖,气道。
“你可想清楚,嫁给薛礼庆,容易守寡不说,他家可还有两个嗷嗷待哺的祖宗呢。”钟守骞低声到两个人才能听清的音量道。他说话直来直去,一向不中听,却也是实话。薛礼庆大了钟守阙近一轮不说,还成过婚,和妻子是父母指婚,感情淡薄,聚少离多。
那个女人在诞下一对双胞男孩以后难产亡故了,八九年的时间,他没有再成婚。两个男孩跟着祖父,薛老头是个脾气古怪的猎户,一入山少说十日半月不见踪迹,就这样丢给东家养段时间,西家寄些日子,全靠邻里亲戚接济,野孩子似的。
“说到他们,我前两天才去看过,好着呢。给他们带了些吃的用的,一口一个小阙姨,围着我打圈,嘴可比你甜。”钟守阙像是想到了有趣的事,清秀的脸上浮现出一丝和暖的笑意,她转头对人群里的薛礼庆道:“小蚩个子长得快,他向我问你呢。”
薛礼庆窘迫地挠了挠头:“问什么了?”
“问你什么时候回来,问他什么时候能和小祠来找你。”钟守阙说:“还说了,你若是不要他们了,等他长大了杀进营来,定揍得你满地找牙!”
此话一出,引得众人哄堂大笑,薛礼庆也不好意思地笑了,旋即收敛了笑意。经年戍边,他和两个孩子并不亲近,原本因他们母亲的缘故,薛礼庆就感到亏欠,可那时战事紧急,他分身乏术。
如今清闲了些,他却畏惧起回家了,萌生出了躲逃心思,索性归家之日就这样一日日拖了下去。
“糕饼给阿寅拿进去了,成义,快去吃。”钟守阙叮咛着,见钟守骞木头似的站在一旁,不满地推了推他催促道:“愣什么呢,赶紧带他去呀!”
“这么急着撵我们走,”钟守骞扯着徐成义拔腿就走:“行啦行啦,不打扰你和薛哥了。”两人争先恐后地钻进帐里,将身后钟守阙脸红急躁的嗔声甩开了,小木案上果真放了一只布包,解了一半,面食清甜的香气就迫不及待地冒了出来。
屋外的闹笑声也慢慢隐去了,休战期的龙池军探亲规定并不严格,每人每家,两月入营一回,只因多是徐成义这样举目无亲的孤儿,即便开放了探亲,驻地仍显得冷清。
钟守阙来了便会少见地热闹一阵。她手巧,把糕饼捏成了花朵的形状,蒸出来瓣瓣分明,徐成义掰开一瓣,里边的甜沙馅儿立刻流了出来。
“我姐怎么就喜欢薛礼庆这种石头桩子。”钟守骞喃喃,不甘心地掀开帐门帘子偷偷朝外瞧,什么也没看见,两人都不知去哪了。
“薛哥人挺好的。”徐成义吃着钟守阙的糕饼,自然要帮她说几句。
“我知道他人好,刀好,脸也生得俊朗,我可不想我阿姐守寡。”钟守骞说着,放下手坐回到桌前,纳闷道:“他们什么时候看对眼的?我怎么一点端倪都没看出来。”
“去年夏天了。”徐成义嘴一点也闲不住,塞了一腮帮,狼吞虎咽着,手里还拿了新的。
“你早就发现了怎么不告诉我!”钟守骞气结,一掌拍上他的后背。
“没发现,只是感觉。女子看情郎的眼神是和看其他人不一样的,你自己没注意到罢了。”徐成义也不恼:“你看得出什么,睁眼瞎。”
“我看得出你是个大饭桶,别吃了,回头给师父剩一兜糕渣,我怎么交待!”钟守骞劈手去夺装点心的布囊,抢到怀里抱紧,后知后觉惊奇道:“你还看得出女子看情郎的眼神呢!”
徐成义囫囵吞下甜饼,抹了把嘴,忽然直起腰杆,用一种异样深情的目光望向了钟守骞。眼睛明明还是那双眼睛,深色的,瞳底点漆,只是亮得晃人,有温度似的,盯得钟守骞起了满背鸡皮疙瘩,他立刻跳开怪叫道:“你干什么?”
“阙姐就是这样看薛哥的。”徐成义翻了个白眼,又恢复了往日那副看见钟守骞就烦的表情。
“我没见过我姐这个样子,但是你学得挺恶心。”钟守骞辛辣点评道。
“所以说你睁眼瞎!”徐成义不甘示弱地回击。
那道眼神像一撇刀尖划出的细伤,愈合后滞留在肤肉上隐隐刺痒,钟守骞不由自主地回想。钟守阙的目光是温柔坚定的,像一潭寂寂的水,偶有风波,吹起的涟漪很快又被她抚平,他怀疑自己真的不够关注她,这样大的事,连徐成义都有所察觉,他竟一无所知。
钟守骞他老爹还活着的时候给长姊定下过婚事,是桩娃娃亲,但十几年一晃而过,这事谁都没有再提起。
他不确定母亲是否还记得,钟守阙本人又知道多少。她早就过了待嫁的年纪,同龄的姑娘已经是几个孩子的母亲。
送她走时,钟守骞央求路驶房的货官派匹马,货官说闲马没有,下午倒是要派队去城镇里补硬需,正要启程,钟守阙可以跟车走。
“姐,你想嫁给薛哥吗。”他欲言又止。
“想什么呢你。没羞没臊!”钟守阙笑道:“搭把手呀!”
他忙上前扶着她翻上木质的栏车,她坐下身子一抬下巴,示意道:“快回去吧,下午还有事吧?家里都好呢,不用担心,照顾好自己。只是这次没见到你师父,我还想当面向他道谢,等他回来替我问声好,你和成义别把东西吃完了,也要给他留些啊。”
钟守骞把话咽了下去,算了,他恨恨道,嫁与不嫁,有什么紧要,这该是薛礼庆烦心的事,怎么看都轮不到他来操心。
今晚轮到他值夜,有的是时间琢磨别的,譬如卢照金这一走半月,丁点音讯都没有传回来,他疑心事实根本不是卢照金所言,联系到那共进的最后一餐饭,他心事重重的模样,钟守骞愈发忧虑。
天没那么冷了,可他们夜岗配得仍是沉重的冬甲。
棉服重铠,提刀行数里,大汗淋漓。旁边的兄弟甩来一只水囊,里面余了半袋,钟守骞拔了软塞豪饮两口。
龙池大营里的灯火将漆黑的营地照得与白日无差,而现在他们回首去瞧,仅能看见夜色里的一团明光了。
芥渊周边的小国时常派出密探远侦营地,前两日的巡夜兄弟就在两里地外发现了篝火的残烬,扒开木炭,里面还热着,这两日便加强了警戒,夜岗多出了足足三队。
钟守骞不得不打起精神面对即将发生的一切,按理说乌逖被打得落花流水,龙池军的声望如日中天,短时内不会有谁胆敢进犯,却也说不准有谁摸清了军备空虚,卢照金等三位督卫大将外出押运金油,此时若是迎战,还真占不到便宜。
正胡思乱想着,领头的忽然发出一声惊叫,拔腿就跑。钟守骞抽回思绪,不明不白地跟着奔去。
篝火,又是篝火。看得出,来者逃得匆忙,侧面是一小片树林,刚抽枝,没有茂盛的枝叶,掩盖人的身形非常勉强。地上余了只铜制的天眼筒。
队首拿起来瞄了瞄,脸色登时难看得像吞了苍蝇。几人接着传阅了一番,天眼筒的雏形叫远目镜,只是爱好游山玩水的雅客为了看清远景的工具,经过数代改良,应用在敌情观察上。
造价倒是不高,但没有流通市面,由保麒司统一发行,管控还算严格,这只天眼筒还是崭新的,筒身印制了保麒司的字样。
“细作抓到自己人?”队首气笑了。
“没有,这边有刀刻的外字。”钟守骞捏在手里借着黯淡的月光调整了筒身的角度:“我不认识,也不是乌逖字。”
旁则的兄弟见状急急一把夺去细细看了片刻,给出了他的结论:“不认识。”
钟守骞忍住了翻白眼的冲动。
“保持警惕,他可能还没走远。”队首吩咐着,皱眉环顾四周,保险起见,他随手指了两人深入搜查。钟守骞自告奋勇,得到了批准,几人鱼贯入林,钟守骞断后。
他们走得很慢,四下寂静得可怕,连老鸹的叫声都没有,靴踩着枯枝发出不规律的沙沙声。一只手按在佩刀上,若遇突袭,他须保证自己能够顷刻抽刀应对。
树林不深,百步就走出来了,三人相视,摇了摇头。
原路返回时,他打头,不过是再走一遍来时路,他说不出哪里有古怪,蓦地停住了脚。身后的兄弟默契地依次止住了脚。
有东西飞快从一侧的树木窜过去了,速度迅疾,他甚至没看清,刹那提刀出鞘,他拧过了身,压低视野扫了过去。
显然,其它两人也听见了,铮铮出鞘的刀鸣齐响。
“是兔子?”有人狐疑道。
“人。”钟守骞说:“太快了,身形很轻。”
一阵冷风刮进树林,吹得残枝败叶发出了凋落的哗啦声,有气味,很淡,是女子脂粉的味道。这让他更确信刚才过去了一个高手,这样好的功夫,倘若在方才觉察到巡夜队到来时就抛下篝火逃之夭夭,此时早就无影无踪了,可她没走。
为什么?钟守骞侧耳仔细聆听,风息后的树林又恢复了之前的静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