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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易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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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年钟守骞的所作所为徐成义有所耳闻,他在祟啼门偏目会首的高座上坐得顺风顺水,虽不相见,可徐成义知道,他与自己做着相同的事,哪怕出发点截然不同。
凛河一带盘根错节的势力关系在仇余死后,一切都变得有迹可循,徐成义的行动一定程度上给祟啼门除去了心腹大患,为钟守骞攻破灵雎关无形中助了大力。
联合那日宁珮的种种举动,徐成义不禁苦笑。她怕是早就看穿了他的真实目的,暗中帮扶了他一把,这买卖双赢,他杀了仇余首战告捷,成为善且城闻名遐迩的大魑,钟守骞背地里渔翁得利,死在他手里忠英殿的人不计其数。借此,祟啼门吃下了灵雎关。
“利用”二字横穿了那看似巧合的偶遇。宁珮和钟守骞虽无血缘关系,但在趋利避害上显出了如出一辙的敏锐觉察力。
不知不觉,徐成义又被当刀使了一把。
抛却前尘旧缘,他已经同钟守骞纠缠了太久,十年师兄弟情谊,挚诚抵付。钟守骞一别八年,走时徐成义十九,现年二十七。除却中途合盟之乱二人短暂地聚首,他在重创了应虏后率护池卫撤出芥渊,徐成义自认与他的感情早就在经年的风吹中寥落四散。
他与钟守骞的交锋,屡战屡败,求不得、留不住、护不周全,他终于不再强求。倘若钟守骞向往得是更辽阔广袤的天地,他便也一头扎入这清浊难辨的洪流,驰骋徜徉其中,走过他当年的路,一尝入世身不由己的苦衷。
现今他的身份只是善且城的金魑,而钟守骞是目标人物,不过如此。
在此之前,他还有一件必做的大事。应虏贴面上来,师徒二人共阅一册魑约。
钟守骞的名字如雷贯耳,是仇余等刍狗之辈不可比拟的,那榜单贴上请魑坛,路公就知道,约莫又是一纸死聘。
所谓死聘就是陈年积压在黄泉桥的无魑聘书,徐成义的到来解决了一批放置在路公手里许久的死聘,原以为这张亦要积压在柜里吃灰,徐成义揭下了榜纸,路公心中喜忧参半。
他见识过徐成义的本事,晓得他与寻常魑不同。
但钟守骞不是徐成义三刀立刃就可抹去的狠角儿,那句平安归来,既寄予了路公对师徒二人的祝福,也是他愁肠百结却又不便多嘴的具现,悉数蕴进了这短短四字里。
魑约中详明阐述了钟守骞如何在对雇主疑心骤起后赶尽杀绝,这两年来,徐成义见得太多了诸如此类的惨事,只是当始作俑者换成了他曾熟识的人,那心境又霄壤之别了。
“师父。我们何时动身?”应虏摩拳擦掌,跃跃欲试。
“动不了身。”徐成义沉吟道:“雇主也不清楚他现在身在何处。”
这便是他要做的大事了。
想引钟守骞现身,只有夺去他必不可失的东西,除了驰崖,徐成义想不到还有什么对钟守骞而言是必不可失的了。
他对龙池的漠视,对徐成义的遗弃,乃至对薛蚩的死都表现出淡然的态度让徐成义毫不怀疑。若是以薛祠或宁珮的性命相挟,以他的薄情寡义,会不假思索地舍弃这些人。
何况仇余之死,宁珮功不可没,就算出发点是为了钟守骞,徐成义不可否认,没有她的帮助,他们甚至无法活着逃出赌楼。
只有驰崖。
他须把驰崖夺来,钟守骞才会心甘情愿地按照他所预料的那般,踏上他设计的路。
成为魑的好处便在此处体现出来,但凡是于金魑践约有益处的事,请魑坛不会坐视不理,路公定然施以援手。不知道钟守骞的确切消息也没关系,徐成义只需要晓得名刀驰崖的下落就好。
这一打听还真有了消息。
路公耳目通达,得知驰崖每隔几年会被钟守骞送往弥楼关伏家的刀行作保养,人刀分离,时间正好,几日前刚被秘密送出,暗入弥楼关。
好运气再度眷顾了徐成义,去往弥楼关刻不容缓,养刀用时不会太长,最多七日,刀会被送还到钟守骞手里,驰崖就是他们唯一的变数。
无论是在钟守骞手里还是入了伏家刀行,想要取刀,难比登天,往返路上钟守骞派遣了专人押刀,一行四人,都是祟啼门中的顶尖高手,由此可见他对驰崖的重视。徐成义不知道自己铤而走险的胜算有几成,既已揭榜,他只能放手一搏。
刀出了弥楼关,向西北行,弥楼关为主城要塞,大路通达,蛛网般散落向云楚境内。凭他对钟守骞的了解,他赌了一条最便捷的小路。虽为官道,但马流车量都不如几条主道。
应虏的指尖慢慢划过黄纸上绘制的弥楼关外的野地,神情若有所思,丈量着那短短几寸的距离,他划回弥楼关,指下勾成一条直线,小心地问道:“师父,钟寅若是没有回到东岩,离弥楼关最适合他栖身的城池是哪一座?”
徐成义的目光粗略地扫过了弥楼关四周黑字标出的城名,离得太近,钟守骞会亲自护刀,驰崖对他的意义不言而喻,离得太远,钟守骞根本不会放任心腹单独押刀。
随着时间的推移,钟守骞身上滋长出最大的阴影便是怀疑,近年来他的事迹传出多是与他多疑暴戾的性子挂钩,他信不过任何人。徐成义的心下俨然浮出了答案,他再次为应虏的成长感到喜悦,为他能考虑到自己不曾考虑到的遗漏而欣慰。
“钟守骞在呈梁城。”徐成义判断道:“呈梁离弥楼关稍远,位于弥楼关和铜狱门两座大城的中间,是一座山城,三面环山,气候宜人。路上马不停蹄,全速前往弥楼关也要三日,三日的时间,是他能够接受把驰崖交付给别人的最大时限,即使路上生变,他得到消息也好动身来援。若是相安无事,最多半月,驰崖就会重新回到他的手里。”
“他在呈梁干什么。”应虏的关注点却在别处。
呈梁的黑市归祟啼门掌管,可他们也早有耳闻,负责呈梁的那位偏目会首是个脾气火爆的主。素来与钟守骞不合,二人在门中的地位平起平坐,这位爷可是从来没给过钟守骞好脸色。
他看不上钟守骞,认为后者是靠诡计上位的小人,两位偏目会首私下不合的消息如今也不算什么秘密。
钟守骞去呈梁,定然不是去与这位会首握手言和的,徐成义太清楚钟守骞的脾性,他断不会作出热脸贴人冷屁股自降身价的举动,更何况钟守骞从不在乎旁人的眼光,否则也不会犯下那等在世人眼中丧心病狂的杀戮之事。
在东岩待得好好的,他不远万里回到云楚腹地,委身呈梁,低调行事。徐成义只觉有一条脉络渐渐清晰了,联合到这个节骨眼他送刀去弥楼关。
“弥楼关、养刀……铜狱门。”徐成义喃喃念道:“他要去仰兵集。”
“仰兵集?”应虏失声喊道。
他去仰兵集做什么。宁家给仰兵集鳌头开出的条件,以他当今的实力并不稀罕,尊荣,声望,金玉,他全都得到了。徐成义百思不得其解,可另一股无法言说的狂喜顷刻占据了他的理智,徐成义笑起来。
“好、好,好!”他抚掌连呼了三声,看向应虏的眼睛里闪烁着他从未见过的光芒:“夺了刀,他就是不想去仰兵集也得去了。弄丢了师父的刀,只有宁家的上品传家窠玉才能再锻出一把驰崖,占不得鳌头,他就是抢也得抢来那块窠玉,我们有好戏看了。”
他说不上自己在兴奋什么,仿佛是头一次带给不可一世的钟守骞这样的惊喜,让他感到一种莫名的快感。
去往弥楼关的途中,他们歇脚在荒野中的一户农家院里,徐成义久违地睡了场好觉。
在应虏的印象里徐成义一向觉少,他很少合眼,不需要休息似的终日安静着沉思,在龙池就是如此。后来二人流落到苣阳城,在秦家刀行打铁,尽是耗费体力的苦活,徐成义筋疲力尽地回来,也会在窗前独坐到傍晚迟夜。
之后做了金魑,更不必说,这营生刀头舔血,稍不留神就会有仇家催命似的寻来。最凶险的一次是他二人半年前蛰留在灵雎关,那聘纸上的目标人物踪迹还未摸清,仇余昔日的旧部已经在进城的那一刻就盯上了他们。
午夜梦回,两枚淬竹镖飞进了客房。空中斡了半弧,长了眼睛般直刺向了床榻。
幸而徐成义尚未歇下,抽刀打落了那两只通体乌黑的镖,用刀尖拨开,镖体脆亮,制镖之物至阴至毒,若是他睡在榻上毫无防备,后果不堪设想。
徐成义睡下后,呼吸很快变得均匀规律,应虏反而睡不着了,他为即将实施的夺刀大计热血沸腾。窗外无月,下了场清爽的晚秋薄雨,弥楼关一带雨薄,转瞬即逝的骤雨,凉爽的风从未关牢的窗口卷进居室,应虏翻了个身。
他们从善且城出发,赶到弥楼关外人烟稀少的小道,恰好能卡住钟守骞的押刀人送刀回呈梁的时间。
应虏数着,数着他们离开龙池的时间,数着夺刀之计迫近的时间,数着仰兵集上与钟守骞见面的那一日何时到来。
他用刀的路子很野,龙池刀的修习方式已经不适合他,他的瘸腿行不来龙池刀的步法。于是他精简了龙池刀的刀法,取其精华,又在三年做魑的日子里融汇了江湖无名之流的草莽刀法,二者相合,钻研出一套最适合他的杀人之术来。
那支押刀队,四人六马,两人骑马在前,两人骑马在后,伏家专程派了一辆车安置驰崖,两匹壮硕的绛枣拉车,好大的排场。知道的里面只是装了一把刀,不知道的还以为上面坐着怎样的显贵权富。
枣马的身价水涨船高,分为黑青绛赤四个品类,延驹台每年投市的枣马数量把控严格,绛枣虽不如黑枣和青枣,那高昂的价格仍使不少跑马闯南北的江湖人望而却步。伏家派刀都用了绛枣,世家大族的实力可见一斑。
这行人出了弥楼关,一路疾驰向北,中途修整的短暂停顿,挑选的地方也是不便动手的朝天阔路。
徐成义沉下气,按兵不动,眼见着离呈梁愈来愈近,若是四人进了呈梁,师徒二人这趟算是白跑了。之后想近钟守骞,难比登天。
距呈梁还有百里之地时,徐成义终于给应虏递去一个眼神。
可以了。应虏心领神会。
车队行过一片荒僻的树林,高大的乔木林织成层层叠障,晚秋叶落,靴底行过枯叶的沙沙声刺耳至极。应虏身动的同时,押队的两个打头人就警觉地回过首去。
应虏深知自身短板在何处,那条腿久战就会吃力,因此他出刀只求一击毙命,速战速决。要快,更快,出手如惊雷。
打头人勒马止步,跟在车尾的两个人随即扯住了马缰,马嘶声喑哑,四人同时抽刃回身。连绵交错的树影间杀出一条清瘦高挑的鬼影。
“有人夺刀!”打头的男人高喊道:“看好驰崖——”
话间应虏已逼至身前,他快得不像身有残疾的人,只有徐成义知道为了追到这个速度,应虏咽下过多少因痛而生的眼泪。
刀落先斩马腿,那把环首刀被秦行虎重新修淬过,锐不可当,劈山截海之势横贯而落,马匹尖嚣着应声倒地,摔下了马上的人。应虏的刀亦疾猛如风,过处仿佛秋风过境,刀影连成一条银白的虚影,斩马后斩人,干净利落,一气呵成。
打头的男人飞身下马正要助阵,徐成义蹲伏已久,只等着这一刻。
高手也怕暗箭,这男人凌空势起,本是冲着应虏的后背而去,因徐成义闪身乍现,他生生拗转了奔势,落地与徐成义缠斗起来。
他用剑,这剑比徐成义手中的刀长出数寸,一寸长一寸强,使得还是伏家剑法,剑尖灵活诡谲,徐成义攻势迅捷,交手中,男人却不落下风。
徐成义无心在此处和他纠缠,这里离呈梁太近了,钟守骞若是得到信报赶来,他和应虏不是对手。
应虏的杀人之术讲求效率,美观度自然就差强人意了些。
他劈砍狠厉,横飞的血肉劈头盖脸浇得到处都是,应虏浴血发出一声餍足的怪叫。收拾三人稍显吃力,应虏挨了一刀,脸上被凌厉的刀风割出了细碎的伤口,渗出一条深红的轨痕。
他喜欢这种感觉,浑身战栗得让应虏的后脑都烫热起来,挥刀一霎,应虏的双臂宛如拆骨吃人怪物,那覆在皮下硬邦邦的筋肉都卯足了劲。他泄愤玩闹般重复着捅刺的动作,尽足了兴才后知后觉地回身去帮徐成义。
那男人已落下风,他自知不敌徐成义,仓皇招架着,扯嗓放言道:“你可知道这车上装载的刀,是谁的东西?”
“钟守骞的。”徐成义的牙齿都快被他咬成齑粉:“我夺得就是钟守骞的刀!”
话音刚落,应虏的尖刀从身后裹着一阵阴风毒辣地刺了来。
一瞬间,整片树林安静了。
连鸟雀振翅的声音都销声匿迹了。
徐成义翻身上车,驰崖就安然地放置在剑匣中。启开沉重的剑匣,匣里卷着厚实的绒布,驰崖刀静静地躺在里面。
黑金利刃,游龙盘鞘,刃如寒铁,冰凉的光泽附着在尖芒一点,坠了颗沉甸甸的星子般,当世名刀,卢照金的驰崖。
徐成义取出刀来,沾满的血的双手抚过刀鞘,太沉了,这刀沉得超出了他的预料。他从来没有摸过这把刀,此情此景,他像是做了一场冗长的梦,猝然从其中惊醒,徐成义抱起长刀驰崖。
它这样长,比他见过的所有金刀都长,握在钟守骞手里作杀器时也没显得如此可怕。他把驰崖揽进了怀里,伏家把驰崖修护得很好,它看起来像一把刚出炉的新刀。
可刀身上不起眼的、无法修复的旧痕又在无声的诉说着一个又一个它所经历的故事。
现在它不是钟守骞的刀了。
它属于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