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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天命 ...

  •   宁珮的船行驶在微波粼粼的凛河上,稳得如履平地。
      清风徐来,明月如水,徐成义掬了一捧凉水搓干净了手上的血迹,应虏的身子探出大半个船舷,整个脑袋都扎进了河水里。
      他洗了半天,头发都打湿了才勉强洗干净。跌坐回甲板上,望着徐成义,忽然咧开嘴笑了。
      应虏笑起来很好看,湿漉漉的鬓发贴着脸颊,他苍白的脸和那双漂亮的眼睛会吸光似的,两轮小月亮盘踞在他的瞳孔里。两人的刀已经被宁珮按约定送到了船上,徐成义把应虏的那把抛了过去,应虏伸出双手接住揽进了怀里。
      他第一次静下心来欣赏凛河上的夜色,晕船的疾症在这一刻不药而愈。

      徐成义预料从他揭榜时起,风声就已传到了秦壤,行寻常金银魑的暗潜路数肯定行不通,仇余老奸巨猾,必然早有准备。
      既然如此,反其道而行之。他索性光明正大地走了前门。有了那份地图,徐成义愈发清楚,刺而杀之的手段何其之多,若是只效仿群魑暗杀却不因势利导,有去无回,白白亏上性命,只是愚勇罢了。
      而事实一步步皆如徐成义的筹谋,智计精巧,仇余直到进了那扇门都没有怀疑徐成义的用心。
      在他的地盘让他有恃无恐,何况门外还驻守着一众司阍打手,他料定徐成义匹夫之勇,断然不敢轻举妄动。

      “剜啊。”他见徐成义背对着他久久不动,焦躁地催促道。为了欣赏到那两颗琉璃眼珠剖落的瞬间,他还坐得近了些。
      “还没到时候。”徐成义说:“就快了。”
      角刀在应虏的面前比划着,如此优柔寡断,消磨着仇余为数不多的耐心,他正要再开口,应虏夺刀甩手,行云流水,利索得比砍瓜更迅猛,那柄牛角刀斜着飞将刺了出去。
      他臂力骇人,角刀生生让他用出了雷霆万钧的闪击之速。虎头的刀还未反应过来,牛角刀的弯弧处已经钉嵌进了脖颈。
      足足有三秒,血才从伤痕吻契刀锋处瀑流而下。

      二人配合天衣无缝,一击毙命。
      仇余大惊,呼声未出,徐成义转身翻手,一直别在他身后的尖匕抽抹如风,银亮一线细如丝缕,划过了仇余的喉咙,他捂着伤处从椅子上挣扎着跌落在地。
      太快了,不,岂止是快。
      这一幕犹如在徐成义心中操演过无数遍,香案上的一缕薄烟蕴升出苗,从滚烫暗红的燃点上冒出,还未腾升,便已结束。像是一道闪电游弋过苍穹,短暂的映亮了漆黑的暗室,熄时落幕。
      血呛进了气管,仇余一息尚存,徐成义蹲下身,轻轻地托起了仇余的脑袋,让那血流得更凶。
      “善且城金魑徐成义,仇老板,我等你许久了。”他沉静地报上名来。

      凛河上的游鱼换气时吐泡,硕大透明的圆泡消湮在皎白的月色下,水过无痕;归巢的老鸦扑扇着乌黑的羽翼探爪勾枝,枯叶伴着凋零的鸦羽轻缓落地。
      刑室里的仇余圆睁着双眼,咽气时仍目眦欲裂。
      三十天,路公给他们预设的期限足有一月。
      徐成义只用了十日,其中大多数时间都耗费在了赶路上,省去了蛰伏不发的观察期,他还没意识到,这干脆利落的行事风格,为众魑以后开辟出了一条新的杀路。
      回到善且城的路茫远,下船时,船夫给了徐成义一小袋银元,只说是四小姐叮嘱的,跟刀一并送来的。他不得不再感慨一句宁珮的心细如发。
      有了钱,路费是不愁了。应虏急于回去找路公复命,这还是他离开龙池后手里的刀首次见红,杀心大起,让应虏整个人看起来都容光焕发。
      “你知道我为什么要带你去做魑吗?”归途上,徐成义漫不经心道。
      “因为我们没钱。”应虏愣头愣脑地猜。
      “因为他该死。”徐成义截话道。
      名为魑的清道夫,应虏深以为然,接茬补充说:“我们只杀该死之人?”
      “不忠不义不仁不孝,大邪大恶大罪大过。”徐成义阖目:“以后就是我们的目标人物。无论赏金高低,请魑坛上的榜单,必揭不误。”
      “哦。”应虏的语气里有着难掩的失落。
      “这是我们与钟守骞的区别,利金难摧,你若是有所动摇,趁早提出,我们就此分别,各奔前程。”徐成义掷地有声道。
      “师父,你说什么呢?”应虏像是听不懂他的话,不可思议地抬高了声调,飞快表明立场道:“我记下了,非十恶不赦之人不出刀。”
      他一如从前惧怕着徐成义的抛弃,立誓遵从徐成义的信条。
      两匹快马绝尘,朝着善且城的方向双骑奔彻。

      落一场柔和的冬雪,白迹倾城,金魑徐成义的大名响彻了整座善且城的地下城池。
      那面请魑坛还是走时的样子,无数张聘魑书被撕下,无数的碎钱投进墙根的小鼎里,无数可怜的人苦苦等待着和他们素昧平生的金银魑去做他们的救世主。
      他没有带回仇余的脑袋,当时的情形实在不允许他不紧不慢地割下仇余那颗丑陋的头颅。路公摇头叹息道,饶是仇余的死讯传遍了四城,可是死不见尸,口说无凭,如何支赏金给你?
      徐成义甩出一只被血浸透的锦囊小袋,里面的东西摸着柔软,路公拆袋,掉出半截舌头来。
      尖端分叉,形若蛇信。
      他领到了赏金,抽出路公当初借给他的路费奉还,路公望着码得整齐的银元,那双清澈明眸再三打量过徐成义,欲言又止,终是什么话都没说出口。
      他已对这个锋芒毕露的沉郁年轻人说得够多了,可他充其量只是这请魑坛的引路人罢了,说得太多倒显得逾越。路公收回了那本魑约,连着那根处理过后不会继续腐烂的舌头,放进了另一面石柜中。
      路公栖身的这栋似庙非庙的石堡名叫魑墓,在他引香敬神的空隙里,徐成义也对这里面的诸多陈设了解得差不多了。
      石神右侧那面墙的石柜叫做黄泉桥,安置的是无魑接手的魑约;左边那面墙的石柜则叫往生陵,放得是完成了的魑约和目标人物的颅首碎片。
      他跟在路公身后也拜了拜那尊无名的神。
      神佛众多,没有哪一座化形为实,救人于危难。
      世人仍在苦厄中困苦挣扎,生死难料。徐成义虔诚地合上了手掌。他想为自己的出刀找到一个恰当的借口,他没能如少年时的祈愿那般终老龙池,他食言了,以另一种方式护佑云楚,一人一刀,如何不算别样的履行诺言。
      “路公,黄泉桥里的魑约,有哪些是积得久的,无主无魑来认,你择几本给我吧。”他请求道。

      行侠仗义的金魑不在少数,可如徐成义应虏这般携手共进的师徒魑还是头一次出现。他们在善且城站稳了脚跟,连续完成了数个积压在路公手里的陈年魑约,徐成义成了请魑坛上炙手可热的金魑,有不少雇主指名要他来做。
      他一如既往地践行着为自己和应虏立下的杀契,应虏不再喋喋不休地问他为什么,许多事本身没有明文的答案。
      亦或者人生在世,答案就在行事间。
      徐成义翻阅着魑约上的尘世恩怨,泣泪喋血,于己无关的事件迭进无法牵动他的思绪起伏,哪怕再惊心动魄的生杀,写入魑约中不过一个孤零的“死”字。
      死亡只在一瞬,安静、迅疾的。
      像当年师父和雀杳生命的消亡,既不惊天,也不动地。宛若琉璃盏盖压灭一缕弱不禁风的瘦火,一朵残花匆匆凋谢了。
      如此便可概括有些人跌宕起伏的一生。
      蜉蝣入世,一晃百年,新与旧的交替,徐成义早知人才是这凡间最不值一提的过客,所谓盛大而绚烂不过是人强行赋予生死的意义,恰如他自己,化土后风拂落雨,书册纸卷中都不会留余下他丝毫的痕迹。
      他以心中的正邪为尺,近乎偏执地丈量着每一寸秽土。
      污浊清除不净,他便一日不停地履行着净扫的义务。

      应虏同他配合地愈来愈默契,二人的眼神交汇之处,他立即能够对徐成义心中所想心领神会。
      在雨夜洗刀,滂沱的雨水顺着刀锋,凌空落成一条涓涓的河。应虏望向横在面前漆黑的屋脊,卧龙般默视着二人,朦胧中,他被无形之眼洞察着,握紧了刀。
      在夏蝉长鸣的仲夏夜阖上亡人不肯合上的空洞双眼,徐成义的掌心里应残余着每一个死在他刀下的恶徒唇眼残余的压痕纹路和温度。
      运杀之术的娴熟仿佛日渐填满了应虏心房中空缺的部分。他仍将钟守骞恨之入骨,只是徐成义的爱恨都在日复一日中变得轻渺如烟了。
      他看旁人愈发地清晰,剔出悲欢,绝对冷静,看自己却越发模糊,徐成义彻底化作了一条铁律。被概念化,放置在请魑坛上,受万人敬仰的同时,失去了自己。
      应虏对目前的生活很满意,徐成义似乎也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妥,两年光阴逝如流水,钟守骞行踪诡秘,穿梭在东岩和弥楼关,他们始终得不到他的确切消息。

      直到那请魑坛上贴上了一张崭新的榜纸。

      人头攒动,议论纷纷,却无魑敢出手去揭,应虏仰起头望着那张薄纸,忽然觉得上面的每个字都尤为陌生,只有潦草几笔勾勒出的钟守骞的轮廓渐渐清晰了。
      徐成义当众撕下了写着钟守骞名字的榜纸,去找路公领魑约时,他毫无波澜的心池中骤然翻覆,骇浪狂起,又被他只手压熄。
      路公像是初见那般不住地咳嗽着,他不清楚徐成义和钟守骞的恩怨,但与徐成义相识的两年时间里,他眼证徐成义接下数不胜数的棘手魑约。
      他孤身涉险,安然无恙地杀出重围,路公习以为常。取来那本装订整齐的小册,路公细心地抹平封面,交到了徐成义的手里。
      “平安归来。”他轻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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