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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赌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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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到鬼坊正央是一座富丽堂皇楼外金装,足有三层高的独栋赌场。
大门紧闭着,两翼清空,独占了大片的空地,和整个鬼坊都格格不入。它突兀得仿佛昨日忽然降临在此,在一众灰头土脸的古玩店间硬挤出一方开阔天地。
赌场对面就是一家典当行,里面只有个老头坐在柜台后摇着折扇打着盹,徐成义轻叩了两下柜面,老头睁开眼来,俨然一副还没睡醒的模样。
他半张着眼搪塞道:“死崽,晚上才收东西,赌场都没开,我这里没金筹啦。来这么早。”
“那赌场什么时候开。”徐成义客气地问。
他这话让睡眼惺忪的老头稍微清醒了点,老头眯起眼把他看了个遍,嘟哝道:“生面孔,没玩过啊?”
“没玩过就更别烦我啰,看着没几个钱,你玩不起老仇的场子,别浪费我时间。”老头驱逐道。
“这是仇余的场子?”徐成义没想到还有意外收获。
“嚯,真稀奇啊,走错门了这是。”老头刻薄地挖苦道。
他摸出一枚银元放在柜面上,恭声道:“确有不知,我是南下行商的,本钱让人骗光了,身上只余下一点闲钱,落魄流浪至此,想看看能不能借机东山再起。”他说着,目光却瞥向了门外的赌坊,这意思不言而喻,他暗示自己希望通过这种方式翻身。
老头摸走了他放在柜面上的银元,神色缓和了许多:“年轻人,想翻身的法子多了,这条是最不稳妥的。”
“但这条是来钱最快的。”徐成义说。
“好吧,既然你诚心发问,指点你两句便是。”老头把钱揣进了自己的衣兜里,抬起下巴指了指赌楼:“这儿呢,是整个秦壤最大的销金窟,开门的时间全凭仇老板的心情。不是我打击你,抱着一夜暴富的念头慕名而来的人多了,可没几个人能笑着出来。欠了仇老板的钱,那可不是闹着玩的,瞧见顶上那根横柱了没?”
徐成义和应虏应声瞧过去,三层顶楼处右边是个上翘的赤红飞檐,可左侧是个宽粗的红色木桩,延伸出半空数尺,毫无美感可言。
“欠了仇老板的钱,又还不上的人,就会被吊在那里,家里什么时候筹够了款,什么时候放人。”老头唏嘘地说:“若是命不好,下个大雨,或是隔天日照毒辣,就被活活吊死在上面喽。”
“官衙不管?”徐成义疑道。
“嗐!”老头像是听到了笑话,摇了摇手里的折扇,慢条斯理地说:“这儿是鬼坊!官衙进都进不来,更何况欠债还钱,天经地义,谁能管得了?你是外来的,不晓得,仇老板在咱秦壤,那是响当当的人物,是这个。”
他竖起个大拇指来:“活腻了才去管仇老板的事。”
“您说开门时间全凭他心情,是什么意思?”徐成义追问道。
“就是没个准数,他什么时候来了,那门什么时候开。”老头说。
“他亲自来看场子?”徐成义诧异地问。
“你可不要小看这里,他不来哪压得住。”老头合起折扇扬了扬手:“能说的就这么多,别的无可奉告,你要想进,就等仇老板来了开门,拿着你的钱,筹码在场子里换。”
徐成义道过谢,领着应虏出了当铺,一条街走到尾,才找到一间不起眼的小面馆。食旗破败,店里空空,没有掌柜的,两个小二趴在桌上昏昏欲睡。真是奇了,刚过晌午,整个鬼坊都死气沉沉。
徐成义叫了两碗面,小二有气无力地拖着双腿挪进后厨吆喝了一声。
应虏难得有了点胃口,犹如风卷残云,一碗面转瞬只余下个空碗,他吃饱喝足,微微仰面靠在椅背上养神。徐成义窝在墙根里,再度掏出了那本装订整齐的魑约,一页页阅过去,除了雇主凄惨的故事和那张仇余丑陋的画像,他果真在册尾夹页里发现了一张薄纸。
这纸薄如蝉翼,徐成义不敢蛮力撕扯。
倒过魑约朝自己的怀里抖了两下,那张对折的白纸掉了出来。
展开定睛一看,居然是一份地图,手绘的痕迹十分明显,线条密密麻麻,圈出几个房间来,横线都没有画直。
徐成义对光仔细瞧了瞧,一旁的文字标注是蝇头小楷,年份已久,个别小字受潮晕开了,他只认出几个字,就眼酸不已。他不知道请魑坛上是何时挂上的雇主聘纸,大胆猜测这图上绘制的不是仇余府苑中的布局,就是赌场内的房间分布。
应虏睡着了,在船上晕得厉害,他连着两日没有好好休息,徐成义脱了披在身上薄薄的罩衣甩到应虏身上盖着。那两个小二又趴在靠着门口的桌子上歇下了,徐成义饮了一口桌上免费的茶饮,是廉价的绿茶,品不出门类,凉了,顺着肠肚一路到底。
他没打算在秦壤耗费太多时间。
再多的部署筹备不过是为了能够一招制敌,他又研究起那张图纸,窗有几开都注得清清楚楚,他探头去望远处矮屋中拥簇的那幢高耸赌楼,只能看见两层以上的部分,数着窗户,徐成义灵机一动,低下头去对图纸上的数量。
一面十二扇,八扇小的换气窗,四扇大的景观窗。对上了。
小气窗还没有成人的腰宽,被花雕木柩封死了。大窗倒是可以通人,但每扇大窗前起码都会有四人把守。
怕人行刺倒是其次,有些赌徒上了赌桌就六亲不认,输红了眼才发现负债高筑,还不起钱又不想被仇余百般折磨,便有跳窗的。跌断了腿是运气不好,还会被抓回来,但若是好运加身,落地安然无恙,就可以逃出生天。
魑约的构成被徐成义理清了。
雇主和目标人物的恩怨概述,由路公验明后绘制目标人物的画像一张。有些雇主的功夫做得齐全,还会附带一张目标人物经常活动区域的绘图,但有些雇主一问三不知,没有这图,剩下的全得由接手的魑亲自去勘察,如此一来,大费周章,若是露了马脚,还不一定能全身而退。接下仇余是不幸,但有了这张图便是不幸中的万幸。
徐成义收起魑约原塞进贴近胸口的内袋里,图纸被他折了三道,放在了随时可取的袖袋里。一个计划在他的脑海里初现雏形,还有些旁的因素得等他进了赌楼之后得到证实再做打算。
日头西斜,鬼坊热闹了起来。
大批的人从集市入口处涌了进来,快马疾驰引路,押着货的马车在后,木轮辘辘轧过石板铺的路,在古玩店前停下卸货。应虏睁开眼,徐成义正盯着窗外的街道出神,食店里也进了些零星散客,那两个小二一扫颓态,忙前忙后地招待着。
“走了。”徐成义提醒道。
应虏抻了抻睡得麻木的胳膊,提起刀站了起来。
赌楼的前门开了,里面的灯火点得明亮,富贵的橙黄色从雕花木窗里透出来。夜色将落未落,夕阳将下未下,朦胧黯淡之色笼罩着整片鬼坊,两侧的灯柱依次散出了昏暗的淡紫色光晕。
二人走到赌楼门前却被拦了下来,黑衣覆面的司阍要求缴刀,利刃禁入,应虏的刀率先被收了去,他还想夺,让徐成义挡住了。
携刃本身足够可疑,若是因此引发纠纷得不偿失。徐成义主动交了自己的刀,卸刀时一声清亮的问候乍然响起:“成义?”
徐成义听着耳熟,没想起来是谁,记忆里,他不认识几个女子。惊异回眸,宁珮的笑容和煦得让两人如沐春风。来之前他听鸾生说起过,钟守骞的人马从东岩急调回了灵雎关,离秦壤倒是不远,他神色如常,依稀记得这姑娘姓宁,是钟守骞的义妹。
“宁姑娘。”他应了一声。
“嗳呀,小应虏也来了。”宁珮大方地搭话道,她身边的苏蘅不认识他们,好奇地打量着两人。
应虏没被这么亲昵地称呼过,不自然地垂下头躲开了宁珮和善的目光。
龙池一别,距今也快有一年多了。钟守骞当日磕断应虏的左腿时,她就在场,甚至驰崖是她亲手递交到钟守骞手上的,重逢面见,她却没有半点别扭难堪。面不改色,是个不容小觑的人物。
“你们来玩儿?”宁珮朝他身后望了望,没有看见第三个人:“还是来找什么人?”
“看看。”徐成义谨慎地说。
“不花钱可不让进。”她调侃道。
徐成义闻声一怔,他的确囊中羞涩,路公借给他的路费也花得差不多了,看出他的局促,宁珮灿然笑了起来:“逗你的,我在这儿,哪里有让你们站在门口的份。去吧,想玩什么玩什么,今夜你二人的开销,四小姐请啦。”
“这怎么好意思……”徐成义推拒道。
说话的空隙里,司阍也搜遍了宁珮和苏蘅全身,放行了二人。苏蘅伶牙俐齿地抢话道:“四小姐都这么说了,二位听就是啦。”
宁珮的身份多重,除去宁家的嫡长女,伏家的弟子,祟啼中人以外,她名下的商行开遍了四城。沾了钟守骞的光,上半年祟啼门啃下了骆驼商会这块硬骨头,水到渠成,她的生意便也顺风顺水地做到了东岩。
源源不断的利银从云楚各地汇进宁珮的口袋。这点开销和如今宁珮握在手里的庞大基业相比,着实是九牛一毛。
没有钱进不去赌楼,连仇余的面都见不到,徐成义不再推辞。宁珮在前面带路,一张张桌前已经挤满了赌徒,苏蘅去兑换金筹了,她依次向徐成义和应虏介绍着各式玩法,牌分红牌和骨牌,骰子的游戏规则也千奇百怪。
徐成义的耳朵听着,眼睛只匆促扫过牌桌,观察起楼内的布局陈设,基本和图纸上描摹的内容一致。
外面的天彻底黑了下来,鬼坊街上车马不绝。宁珮介绍了三四桌,忽然拉着徐成义的手在牌桌另一侧巡侍的视线盲区里塞给了他一样东西。
徐成义没有低头看。
但仅凭手感,他摸出是一把短匕,长约数寸,不晓得宁珮是怎么躲过司阍严格的摸查带进来的。他的手很快,顺势插进了腰侧用外袍盖住了刀。
“虽然不知道你进来究竟是做什么的,不过带着那样大的一柄刀来玩的人可不常见,不被缴了去才怪呢。”宁珮狡黠地眨了眨眼,她压低了声嘱咐道:“事成就走,这边我来得多,仇余在楼上,一队六人,二楼有一扇大窗是坏的。跳出去是赌楼背面,多是些废弃的老旧民居,跑一段路能见水,那儿有我的船,报我的名字,走水路离开,没人能找得到你。”
“你的船?”徐成义的目光落在牌桌上滚动的几只印刻着鸟兽的花骰上,佯装注意力在赌局上,骗过了留意这边动静的巡侍。
“狡兔三窟,这边的每一个码头,无论大小都有我的船。万一出了什么事,方便撤离嘛。秦壤是忠英殿的地盘,我可是很惜命的。你和小应虏的刀,一会我让人给你们拿回来,都送去楼后面渡口的船上。”宁珮飞快地说罢,苏蘅带着兑好的金筹来了,她拨出一半给徐成义。
“为什么帮我。”徐成义低头数钱,他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口中发出了细若蚊吟的质疑。
“没有帮你,我在帮寅哥。”宁珮说:“你对他很重要,我不希望你出事。我不清楚你们为什么会出现在秦壤……这个以后再说!”
牌桌上有人认出了宁珮,当即高声喊着四小姐的名讳,邀请她加入牌局。宁珮落落大方地坐上了几个男人让开的位置,一掷千金道:“我买玄羽凤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