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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请魑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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善且城的地下由忠英殿一手遮天,徐成义事先了解过善且城的黑市据点,在城南的一处脂粉铺。
那铺子门脸平平无奇,前堂就是寻常的脂粉铺,木柜桌案上摆满了香料胭脂,进到后面才能发现别有洞天。
徐成义说出了老晋教给他的暗号,坐在柜前的浓妆艳抹的香粉娘抬眼瞥了他们一眼,扬了扬手,支来个年纪左右不过十四五的小姑娘。
“带他们进去吧。”她说。
小姑娘没有接腔,熟稔地带着徐成义和应虏撩开帘子,走到后院,七绕八拐地走过一段路,一座圆弧状的石门直通地下:“下去就是。”
她冷声指使道。
他们原以为是名为黑市,表面上不过寻常市集,只是会交易些市面上见不到的禁品,大不了就是地处偏僻些,开放时间晚一些,不料这黑市竟真的在地下。
徐成义打头,应虏紧随其后,通过了一段鱼肚窄道,越往下,道路愈发宽阔起来。等到了底,前边俨然是与地面上别无二致的街和店。
大开眼界,这地下犹如一座微缩的城邦,大抵是下来的时间太早,不少铺面还关着门,只有少数几个行人,路边是矮霓虹,轮转着发出幽蓝和橙黄交替的光。
“这下面四通八达,入口肯定不止那间脂粉铺子。”徐成义留意到了清凉的微风,似乎是从另一头刮来的。
顺着一条主路向前,风从更多的方向吹来。
他抬起头仰视着上方的岩壁,表面凹凸不平,沾着泥土的石头朝下凸起,但离得很远,如同一面泥石构建的天幕。
这样大的工程,不耗费几十年是绝不可能做到如此地步的。
苣阳城也有黑市,规模远不及善且城的,他曾听秦行虎说起过,就在振鸿江边不远。和这里比起来,振鸿江的黑市像是小打小闹。
“难怪祟啼门和忠英殿为了争个黑市斗得头破血流。”越走越觉得心惊,徐成义说:“这与地下岁君有什么区别?有地,有人,江湖草莽拥兵自重,饶是真岁君来了恐怕也得直呼一声厉害。”
“岁君手里有迟光铳。”应虏瓮声瓮气地说。
“也是。他们没做过真正影响云楚大局的事,假使真的撼动了岁君掌权,朝廷不会默许这种地方存在。”徐成义感慨道。
他们已走出很远,一面古怪的墙忽然横拦在道路正中,徐成义眼尖,瞧见了张贴在上面印有人像的纸。他几步跨上前,聚精会神地看了看。
扭曲如鬼的红字在墙最正中的顶上悬着:请魑坛。
明明是一面墙,却偏起了个叫“坛”的名。墙底放了一口造型诡异的小金鼎,四角是四个鬼怪形状的铁疙瘩,应虏低下头扒着鼎沿往里望去,里面装满了香灰和银色的散落碎钱。
鬼里鬼气。
徐成义看明白了,这里应该就是金银魑们揭榜的地方。
撕碎了的纸丢得满地都是,他们张榜的用纸也和普通的纸张不同,薄透而易燃,乍一看像是冥钱。有些粘得太牢,只撕下一半来,剩下的残纸上又糊了新的榜单,如此一来,一面灰色的泥墙花里胡哨,斑斓得好似生了癣。
“入夜后张榜人才会来贴聘书。”徐成义用两指扯下一小片榜纸,放在指间捻了捻:“这些都是昨夜撕剩下的棘手活,没人接。”
应虏聚精会神地凑在墙前,有几张凌乱的聘纸孤单地分布在边缘的位置,他默读着上面的内容,多是善且城千里之内的小城,赏金不高,恩怨也是些乡绅恶霸鸡毛蒜皮的小事,只有一个吸引力徐成义的注意力。
血红加粗的“灭我满门”四个大字。
他目光下移,看见了目标的名字:仇余。赏金是一串看不懂的符号,徐成义揭下了那张纸,一侧路过的稀疏行人有望了过来的,看清徐成义的动作后大惊小怪地叫道:“有人撕了仇余的榜啦!”
他的喊声引来了不少人侧目,更有甚者聚上前瞧。有几间紧闭着房门的铺子里也传来了拉门闩的细响。应虏面对着突如其来的变故措手不及,一手扶上挂在腰际的刀抽出了一半来。徐成义立即按住了他,将刀推了回去。
“仇余的榜怎么了?”他温声询问道。
“你连其中的关窍都不知道,就敢揭请魑坛上的榜?”喊人那男子束发粗衣,瞧着眉目清秀,气质温润,却背了一杆砍刀样式的尖兵,斜插在身后的刀匣里,他不屑一顾道。
“揭了如何?”徐成义问。
“以骨血性命履行你与金主缔结的誓约。”砍刀公子说:“约定的时间内未见仇余首级,众魑追杀。”
一个鹤发童颜的老者提了盏款式古朴的金油琉璃灯,站在人群外轻声咳嗽了两声,砍刀公子自觉闭了嘴,所有人稍稍错开了身,为他让出一条路来。
老人的双眼清澈明亮,像是少年,有一种不该长在这张脸上的违和感,他先是扫视了徐成义,发觉是张生面孔,摇了摇头。
“跟我走吧。”他背过身引着徐成义和应虏走向了请魑坛边的矮屋,那屋子修筑得也极为古怪,从外看不像是住人的,穹顶呈圆弧状,怎么瞧怎么像一座年久失修的大坟包。
“我也想听听。”那砍刀公子软声哀求道:“路公,叫我一齐听个声儿嘛。”
“鸾生,你啊……”老者听见了他的祈求,回过小半个身子,又是几声咳嗽,那双少年明眸落在了徐成义的身上:“先问过揭榜魑肯不肯。”
“这位英雄,你叫我也同去,我与这仇余有些小恩怨,对他甚是了解。”他伸出两指,朝徐成义比了个“小”的手势,片刻之前的讥嘲之色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几近谄媚的讨好笑意:“好不好嘛。”
“若是不坏规矩,请便。”徐成义和应虏拔腿跟上路公,鸾生大喜过望,忙追了上去。
这坟包其貌不扬,进去之后大得像座庙,里面只点了几支烛,勉强能把这座黑漆漆的墓穴照亮。
里面所有的陈设全是石头打的,桌子、凳子、供案、案后的墙里镶嵌着一尊徐成义从未见过的神像,面目狰狞,怒目而视。
香龛里还供着一尊小像,双眼紧闭着,面容平静但诡异。
路公点了三柱香,恭敬地拜过后才喊他们坐下。
“你们是新来的?”路公把盏子放在了石桌上,四角方桌,四人各占了一面。
“是。”徐成义省去了那些客套的官话,直截了当地承认道。
“难怪,初生牛犊不怕虎,什么榜都敢揭。”路公咧了咧嘴:“我只负责将请魑缘由和仇余的去处告诉你们,执行途中,生死自负,带着仇余的脑袋来换赏钱。就这么简单。”
“如此,我们就算是魑了?”徐成义不敢相信如此轻易。
“你以为入行门槛是什么?”路公拿出一根长木杆,从石像旁侧的林立的诸多木柜里,那柜子里的卷籍成千上万,他精准地勾出一本小册来,把小册重重地丢在了石桌上,上面果真写着仇余的名字。
“不太了解江湖诸门的收人标准,大抵有几轮试炼,通过后才可以……”徐成义犹豫地答道。
“那是别家,屁事多,考核要求一列一卷纸都写不下。黑市不讲那个,谁有本事谁来做,你觉得你有能耐,揭下那张纸,你就算是魑了。”鸾生抢先开口解释起来:“比起做金银魑,难的是上请魑坛的榜墙,前因后果,事件详明,目标的详细资料都得齐全,路公才会给你放上去,所以现在能请魑的人越来越少,金银魑都没活接。”
“那墙上余下来的纸还有几张。”应虏说。
“是咯,给的钱太少,大魑看不上,小魑做不了。”鸾生耸了耸肩摊开手:“不过仇余不一样,他门下死士狠角色众多,没人愿意得罪他。现在善且城的地下黑市是忠英殿掌管,虽然请魑坛的都是江湖公事,按规矩,忠英殿插不了手,他们是绝对中立的。可仇余横竖与忠英殿沾点关系,惹了他后患无穷。”
“不止吧。”徐成义安静地听着,蓦然开口道。
“好吧!果真瞒不过英雄你,仇余自身武艺高强,从前是缴门的江洋大盗,后来厌倦了行偷盗之事,转而做起了生意,和宁家,哎,就是你想的那个铜狱门的宁家,有生意往来。自成一派后,和忠英殿合作,半年前他们在灵雎关大破祟啼门。祟啼门那个偏目会首根本招架不住,连夜请了远在东岩的另一个偏目会首来援,这人很年轻,姓钟……”
眼前鸾生越扯越远,路公用手指敲了敲桌面,纠正道:“讲重点。”
“哦哦哦。”鸾生急忙拉回话头:“这个仇余越做越大,隐约有当年宁家雏形的势头了,杀他难比登天。你就想,谁能杀得了宁故知?没有吧,哪怕你真的杀了,宁家上下百十口,窠玉矿的万人集队来寻仇,谁吃得消?你就是神通广大,三头六臂,那些门下死士一人给你一刀你都烂成馅儿了。你要说你可以神不知鬼不觉地做掉他,那也没可能了,从你揭下这张榜纸的那一刻起,说不定仇余的人就已经盯上你了。”
“鸾生。”路公再次不耐烦地咳嗽了两声。
鸾生做了个给嘴上锁的动作,伸出手来,请路公先说。
“情况就是这样,一旦揭榜,就没有反悔的道理,你要实在害怕,可以自戕。”路公说。
这就是他刚在请魑坛下看见徐成义时摇头的原因了。
他见了太多新入门的魑,不知天高地厚。
最终的结局不是被目标人物先一步下手除掉,就是了解之后对目标人物过于恐惧选择潜逃,隐姓埋名甚至不惜自毁容颜,担惊受怕数年,但总会被无处不在的金银魑发现后顺手清理了。
自戕几乎是最直白的解脱方式。
“所以我现在已经很危险了?”徐成义说。
“黑市不许见血,你留在这里很安全。但任务是有时效的,你留在这里的时间也是有限的,从你揭榜的那一刻算起,两日内必须离开,否则忠英殿的魑判司会带走你,也是死路一条。”路公说。
“要是我真的能带回仇余的首级呢?”徐成义脸上没有路公预计中的惊慌,他不紧不慢地问道。
“赏金都是你的。”路公咳嗽起来:“你只有三十天。”
“路公,这东西能让我带走吗?”徐成义拿起了那本小册。
“魑约一式两份,这本是你的了。”路公慷慨道。
“英雄!英雄,我想跟你们一起去。”鸾生自告奋勇道。
“有这样的先例吗?”应虏受不了他的聒噪,先一步开了口。
“随意,做这行只需遵从一句话,生死自负。”路公此话意味深长,徐成义尚在咀嚼回味,他逐客道:“既然你们赶时间,那现在就走吧。”
徐成义把那本记载了仇余详细信息和雇主要求的小册收进了衣服的里袋,跨门而出时,他听见了路公气息微弱的叮嘱,淡得仿若他的幻觉,让贯通地下街道的清风驱散了。
“别死了。”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