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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奔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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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苣阳到善且,跑死了徐成义一匹老马。
他们随身携带的东西并不多,一些衣裳日用、两把刀,就是师徒二人的全部家当。这马原先是货马,年龄也大了,脚力着实比不得龙池的军马,如何经得住他们日夜兼程地赶路,快到善且城时,口吐白沫体力不支摔倒在地。
荒郊野岭里扔了可惜,继续带着又太耗力。师徒二人合力将马开膛破肚,剥出可食用的红肉来架火烤了。
浓烈的血腥味招引来了不少食肉的小兽,绿莹莹的眼小灯笼似的,在木丛树林里冒着饥饿的光,只等着他们离开后一拥而上。
马肉的纤维很粗,他们随身没带调味料,吃在嘴里发酸,算不得什么佳肴,烤熟后味同嚼蜡。
仓促用过餐,马只剩下一匹,徐成义让应虏骑着,他在前面牵着缰。
再走十余里就是善且城,他问清楚了善且城城门关闭的时间,他们是肯定赶不上了,好在这等主城附近都会有小村镇傍城而设,到那里过一夜,换洗一下身上的脏衣,一早进城便是。
这一路奔来,尘土沾了满身,方才宰了老马,马血溅脏了徐成义的裤脚和靴子,衣服前襟上也污了秽物。
人困马乏,等赶到善且城边上的小村,月已挂上了枝头。
他们择了一间前堂门还大敞着的宿栈,一楼改成食栈,屋内人声鼎沸,装扮各异的人拥挤地装满了整个屋子。小二热情地招呼着两人,口中直言他们来得正巧,楼上的房恰好只剩下两间。
“那就给我们吧。”徐成义去柜前算钱,应虏站在门口张望着前堂里的几桌人。
“小兄弟,哪来的啊?”离门口最近的一桌坐了三个粗莽的汉子,其中一人往嘴里扔了颗花生米,高声朝应虏吆喝道。
“苣阳。”他回答道。
“苣阳城啊!那可是好地方。可是来善且城,你有身份牒吗?”那汉子热心地问。
“什么身份牒。”应虏一怔。
“你连身份牒都没有,怎么进得去善且城哟!”他从怀里掏出一个硬壳的小本,摊开来给应虏看,里面夹着一张薄薄的纸,黑色的字迹潦草地写了他的名字,还有些批准放行的官话,右下角方正地盖了个红彤彤的章印:“四大主城进出都要身份牒,你不会不知道吧?”
“没有就进不去了吗?”应虏问。
“当然啦!”他这个问题逗得在座几个男人都笑了起来。
徐成义付过钱走过来,就瞧见应虏在同他们说话,细致问过后,他谦逊道:“确有不知,这身份牒要如何去得?”
“来来来,来,坐。”率先说话的那汉子朝他们挥了挥手,让徐成义和应虏坐在了身边的空位上。
“幸亏你们今儿是碰到我了。”他变戏法似的又摸出两只硬壳的小本来:“这个好办,我有啊,给钱就行。”
徐成义与应虏面面相觑,打开他手中的身份牒,里面的纸和他方才展示给应虏的一模一样,盖着鲜红的章印,只是名字那栏是空的。
“这能用吗?”徐成义谨慎地问。
“这位兄弟,你有所不知,身份牒这东西,本来是岁君用来控制四大主城人口的纸证。可那些络绎往来的生意人又不是四城的本地人,没有身份牒,进不去门,做不成生意,拖垮了主城的金脉怎么办?所以就制了一批这样的临时身份牒,这儿——”他指了指纸边一圈繁复的花纹:“这叫‘短期花’,城里人的身份牒上印的都是‘长生花’。这短期花的身份牒外流,是为了让一些暂时进城办事的人能顺利通行的。去明牒司走正规途径,十五天就可以办下来,但还有人时间紧,耗不起,所以就有一批短期花现货流进黑市,能立刻进城,不过这个价格嘛……”
他朝徐成义搓着两指:“自然就没有明牒司发行的那么便宜了。”
“多少钱。”徐成义直白地问。
这汉子贴在徐成义的耳畔小声报了个数,徐成义眉头紧锁道:“太贵了。”
“我看你们也不是去善且城做生意的吧?”男人抬眼瞧了瞧应虏,质疑道。
“嗯。”徐成义大方地承认了:“话都到这里了,我也有一事想要向您请教。”
他话说得恭敬恳切,男人不好意思地摆了摆手:“你说。”
“这金魑,要如何寻得?”他说。
桌上的三个汉子均是一顿,男人说:“你找金魑做什么?”
“没什么。”徐成义低下眼翻了翻那两本短期花。
“魑也分两类,金魑和银魑。虽然同是拿钱办事,可金魑多是仁义之侠,办事有自己的规矩,诸如何人该杀,何人不该杀,若是和自身信念相悖,那金主就是开出天价,金魑也不会动手的。银魑则不然,银魑是有钱就做,毫无底线,丧心病狂者多如牛毛。你若是家中生了变故,想聘魑出手,很急的话,还是选银魑吧,他们接活儿快,身价也不那么贵。”男人好心地提醒道,看样子是把徐成义当是买凶杀人的苦主了。
“钟守骞是魑吗?”徐成义突然问道。
“钟……谁?”坐在桌对面一直没开口的男人懵然问道:“钟守骞?祟啼门偏目会的那个会首?”
“正是。”徐成义平静地说。
“他算哪门子魑。”卖短期花的男人接过话头,不屑道:“金银魑这行,有个心照不宣的条例,那就是绝不揭官衙的悬金榜,榜上有许多是同行。他穷疯了,去祟啼门之前,他什么活儿都接,官衙的榜也揭,坏了行规,那就算不得是魑。”
“我付过了房钱,身上的钱不够买你两本短期花,还短你些银元,这样吧,我将大头先付给你,等我入了善且城做了金魑,有了赏银再来给你结清,我叫徐成义。”他摸出钱袋,倒出里面的银元,有几枚大的银元,还有一些零散的碎钱:“到时候你只管来找我便是。”
“你要做金魑。”男人大笑道:“好、好,有胆量,权当结交你个朋友,我姓晋,喊我老晋就是啦。”
徐成义以自己的前途作押,从老晋手里赊来了两本短期花,应虏不知道老晋为什么会相信他们,回了房,他迫不及待地问出了疑虑。
徐成义放下刀,翻着干净衣物,头也不回道:“他的目光一直留在我颈上。”
他的脖子上用红绳栓挂着一枚精致古朴的戒指,应虏只当那是寻常的装饰,从未细问过。徐成义默然了一瞬,说道:“这是乌逖人的兄弟戒,我这枚是弟戒。”
应虏惊讶地挑了挑眉,还没问出话来,徐成义继续道:“兄戒在钟守骞的手上。难保老晋有没有听说过。”
“他以为你们?”应虏欲言又止。
“管他以为什么。”徐成义不耐烦地打断了。他用手将那枚弟戒兜进了衣领,遮挡的严严实实:“这是师父送给我的,不然我早扔了。”
应虏不敢多嘴,自觉噤了声。
这么久以来,二人头一回分寝,就算知道徐成义在隔壁,应虏还是烙煎饼似的在床上辗转反侧,到后半夜才迷糊着睡去。
高亢的鸡鸣声刺破了清晨的宁静,应虏睁开眼,还以为是自己听错了。无论是在龙池还是苣阳城,他都没有听到过鸡鸣,狗叫声远远应和交织,将善且城附近的村落笼罩得一派祥和。
应虏眠浅,徐成义的觉少,二人都没有休息好,提刀出门时在走廊里打了个照面。
“善且城门要开了。”徐成义说:“东西都带齐了吗?”
应虏没什么东西,仅一把捆得结实的刀背在身后,这柄刀是他从龙池带出来的,伤后一直没什么机会使用。
抱病卧床修养期间,疏于护理,刀锷生了锈,还是徐成义委托秦行虎替他重新磨修了一遍。秦行虎果然上心,刀具锋利如初不说,他还给刀锷镶了几缕金铜铸的护纹,咬着刀末,微微突起,应虏爱不释手。
他点了点头,徐成义又摸出短期花来检查了一遍。
昨夜找小二借了笔墨,摊开两册身份牒,二人的大名赫然其上。徐成义的字一笔一划,横竖撇捺井然有序,连凌厉的笔锋都勾得一丝不苟。应虏仔细看着他笔下自己的名字,越瞧越觉得欢喜。
“走吧。”徐成义单手合上了短期花,将另一本交到了应虏手里。他回头看了眼紧闭的房门,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他们走出了藏在乡野中不起眼的小宿栈,走出了这座陌生的村落。
沿着尘土漫漫的官道,朝着善且城的方向去了,远处隐约浮现出一座巨大的城楼,像是一头横卧着小憩的巨狮。
应虏自己牵着那匹瘦骨嶙峋的马,两人一马行走在空旷的路上。
这样寂寞的感觉令应虏短暂地感到愉悦,仿佛偌大的天地间只承载着他们两个孤独的行人,没有那些嘈杂喧扰的是非旧事,他只是应虏,徐成义也只是徐成义。他们不为任何爱恨驱动着前行。
可倘使要问起他是否后悔成为如今的应虏,他的答案是否。
这个名字是徐成义给他的,他成为了应虏,龙池的应虏,金刀营的应虏,徐成义的应虏,便再也做不得旁的,也从未羡慕过那些高高在上的、从未属于他的别人的闪亮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