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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往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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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风呼啸夹着细碎的雪花落,钟守骞抬起一只手挡在眉边,去辨认风雪中奔来黑云般的铁骑队伍,龙池军赤色的大旗猎猎作响。
“师父回来了。”钟守骞看出徐成义的低落,出声道:“立龙爪旗,大捷而归,不晓得又搜刮到蛮人的什么好东西。”
在他们还没有随行资格的时候,卢照金每番归来都会给兄弟二人带些战利品,有造型奇特的弯刀斜镖,镶嵌着祖母绿的链饰,一截拴着狼牙的红绳,五花八门,一件便是一条性命。
他们兴致勃勃地数,时间在那些新奇的小玩意上缓缓流逝,到他们能够领马佩刀的年纪,伴随在卢照金左右跟队穿行过边塞的大雪山。
芥渊常年同关外的乌逖人对峙,异国人狼顾鹰视,一直忌惮骁勇善战的龙池军而不敢轻举妄动。
老乌逖王死后,新王继位,年轻的君主毫不掩饰对云楚肥沃土地的野心,近年来连派数支精锐骑兵,烧杀抢掠芥渊的城镇,掳走了大批金油和存储在库的窠玉,以此试探龙池的底线。
屡屡挑衅下,斋帅怒不可遏,下令正面迎击,诛灭流窜的乌逖小队,围剿了乌逖大营,短短半载,乌逖被打得溃不成军,带着主力逃进了更为偏远的广漠暂避龙池锋芒。
之后便是繁杂琐碎的收尾任务,称作断尾战,卢照金奉命出征清扫仅剩的残余势力。钟守骞和徐成义的大名也在点兵单之上,只因两场仗打得太紧太急,休整时间紧迫,二人在惨烈的袭营之战中都挂了彩,无法随行。
乌逖人身形高大,力大如牛,所用的武器多是铁钺石斧等重兵,斧开双刃,正面是寻常斧刃,斧背有两层,下利上钝,专门针对龙池军的龙池环首刀和宽刀。
会用乌逖斧的高手极少,能够将龙池刀的薄锋恰好卡入两层间的短隙中,逆力相击,那刀不断也豁口了。
大多数蛮人只当普通斧钺来用,全靠蛮劲。钟守骞就遇到了一个有着拔山扛鼎之力的怪物,仓皇接下一斧,震得肩臂发麻,剧痛如电,从掌腕迅速略过腰膀。
接第二击时两人都杀红了眼,钟守骞横刀来挡,看清是斧背为时已晚。那汉子抬斧锁刃,他的刀刃已经镶嵌进双层斧背的深槽,钟守骞阵脚大乱犯了大忌,意欲后撤抽刀,斧势紧追,适得其反,他被封得更牢。
与此同时,斧背下层的尖芒已经逼了过来。
刀损人亡仿佛已成定局,倘若心生惧意,只会结束得更快。他咬牙抵死了刀身,强烈的求生欲使他迸发出不输这怪物的气力,铁靴深犁进地里,倒推出两行泥。
僵持之下,乌逖人胡须旺盛的丑陋脸上浮现出了一丝狡猾的笑意,握着斧柄的那只手拇指推着什么,下一秒,抵刀的斧背钝面缓缓伸出了数寸。
钟守骞大开眼界,这斧头被工匠改过,其中暗藏玄机。
他扶着刀身的左手手指就这样被慢慢推开,松手是死,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两根手指被硬生生地拗断了。
像他从前和徐成义折树枝当剑互击杂耍,他的指根也像树枝一样,发出了清脆的嘎巴声。那一瞬间的酥麻感让他当即脱力,感官屏蔽了海啸般猛烈的痛觉,他握不住刀了,冷汗顷刻流了满脊。
四周火矢引燃的粮草帐幔烧着,噼啪声几度遮住了他粗重的喘息。
千钧一发之际,卢照金犹如神兵从天而降,阔口宽刀与重斧相接,金石之音震耳欲聋,那怪物猝不及防,被逼退了两步。
钟守骞想叫师父,喉咙被淤血堵住了,他吭哧了两下,喊不出声音。未留给他更多思考的时间,他聚了聚力,右手重新攀上了刀柄紧握,卢照金的刀风迅猛如雷,五个回合必见分晓,有了钟守骞合力配合,解决掉蛮人不过片刻。
“慌什么。”卢照金振臂甩刀,飞扬起一串浊臭的红。
他望着卢照金,甲上还余着大片没有干涸的血迹,像是忽然被刺激到,提刀回身又奔进人海。
袭营之战,师兄弟二人在龙池军一战成名。
钟守骞自是不必多说,徐成义的莽劲有过之而无不及。战后的医帐里有人在打听徐成义,说那小子的肩肉都被削下来一块,拿不起刀,竟然狠扑上去咬住了乌逖人的脖子生扯下一块血肉。同袍开玩笑道,仗是打赢了,老卢的两个徒弟都疯了。
两人元气大伤,不得不留驻大营调养,缺席了断尾行动。
徐成义的伤未好透,半边肩胛每夜还须换药,这活落在了钟守骞的身上,每当揭开药纱,他都紧抿着嘴唇,不忍直视似的偏过小半张脸,去取捣碎的药末。
左手痛得厉害,他下手也没个轻重,徐成义始终闭着嘴闷声不吭。
不能参加断尾战,他烦躁得连话都不想说,钟守骞看出他的郁闷,故意打趣道:“胳膊都抬不起来,去了干什么?咬人脖子?”
徐成义幽怨地看他一眼,挤兑道:“你不也一样,差点死了,还要师父去救。”
钟守骞比他年岁略长,身量也拔得高大漂亮,长了张讨女人喜欢的脸,惯会得了便宜还卖乖。他仰脸大言不惭道:“这才哪到哪,等我到了师父的年纪,一准比师父厉害。”
徐成义看不惯他这副洋洋得意的样子,坏心眼地抬肘去碰他的左手,钟守骞立即原形毕露,边躲边叫疼。两人没个正经,打闹了一阵,钟守骞陡然凑上来认真地说,成义,你怕不怕死?
他的脸挨得极近,烛火一照,高挺的鼻梁在面庞上留下深影,徐成义被盯得紧张,大脑宕机了两秒,回过神来错开视线道:“不怕。马革裹尸是进龙池的那天向师父和斋帅承诺的归宿,但求云楚长生,我身死有何惜。”
“可是我不想死。”钟守骞真诚地说:“我要是死了,云楚再长生与我何干。”
“你不想留在龙池了?”徐成义心头一惊。
“想什么呢!”钟守骞用右手敲了敲他的脑门:“所以要足够强大,至少不能比师父差。我记性不好,连祭祖这种大事都会忘记,你别死了。”
他的脑门上淡淡的余痛还保有着钟守骞手指的温度,徐成义心乱如麻,猛地躺下卷起被子背了过去,自己也说不清在恼火什么。
“成义,我不是说你短命啊。”钟守骞赶紧解释:“我想让你多学学师父那个格挡的功夫,顾头不顾尾的,别再去啃人脖子了。扑那么近,多危险啊,万一他伸手一刀就出大事了。”
徐成义瓮声瓮气地嗯了一声,见他还愿意理人,钟守骞放下了心。徐成义本就心思重,脾气古怪不是一两日,他司空见惯,对怎么哄这个龟毛师弟也算得心应手:“我要是在你身边还能替你挡一挡,要是我不在呢?”
许是话题涉及生死,活泛的气氛登时伤感,一夜无话。
钟守骞近来累坏了,睡得很快,少有的打着轻鼾。徐成义听着师兄没心没肺的呼噜,强迫自己合上了眼。
风吹着,千帐灯。
断尾战大捷,卢照金向斋帅通报过才回来。
他给他们带回了两枚黑金细指环,上面篆刻着蚯蚓般的古老图案。看得出原主非常爱惜,边缘被皮肤的油脂滋养得光亮圆润,一枚递给了钟守骞,另一只给了徐成义。
钟守骞搓在指间把玩,辨认着那圈花纹。
“这是乌逖祭祀用的文字。”卢照金看出他的兴致,索性卸下肩甲,坐下耐心道:“我了解得不多,你们师叔懂这个,他说是家族显赫的血缘兄弟才有资格佩戴,兄戒的意思是护佑,弟戒象征着谦卑,挺有意思。”
“祭祀?”徐成义喃喃。
“正常情况下,二人各自拥有一枚,戴在食指上。兄弟中若有一人死于非命,另一人则继承对方的指环,相当于袭承了对方的权力和地位。随身佩带双环,以表相思。”卢照金解释。
钟守骞的食指和中指复位后绑着笔直的条状硬物用作固定,绷带从两指一直裹缠住了大半个手掌。修长的无名指还浮肿着,他把略显宽大的兄戒套上了无名指,不大不小,刚刚好。
“师父,你是怎么找到一对的?”他好奇道。
卢照金平静地答:“这两只都戴在一个人手上。”
“那岂不是说,他兄弟已经死了,现在他也?”徐成义没有将后半句话说出口,指腹推着那只弟戒停留在了食指的第二个指节。
“注定如此。”卢照金说。每到这种时刻,他都会显出一种异样仁慈的杀性,像是怜悯,实则不然,这样的事不能在他心里掀起一丝波澜。
乌逖之乱自此彻底平定。
徐成义无法容忍自己过着无所事事养伤的日子,伤好了八成就归队重返了演武场。伤筋动骨不比皮肉外伤,钟守骞还需要些时日,故而在后续统计伤亡名单时帮了把手,那些熟悉的人都化作一个冰冷的姓名铭牌,用细麻绳栓成一捆,泥污和血痕覆盖着,他念一个名字,书录官便记一笔。这还只是找得到铭牌的人,更多的是连尸骨都同姓名埋进荒草的无名战士。
隔壁营帐的同袍三年前才成婚,钟守骞见过他的妻子,那个女人个头娇小,挎着一只小袋来探亲,笑起来有两个漂亮的小梨涡。
那会儿徐成义还是棵豆芽菜,看着像发育不良,他们迎面走来,正和她打了个照面。女人笑盈盈地把手伸进布袋,掏出两只圆滚滚的大肉包,给他和徐成义一人塞了一只。
钟守骞忙摆手拒绝道,他们在值岗,不能吃东西。
女人不好意思地收回了手,把肉包揣回去,害羞地笑了笑:“小兄弟,我先放到梁岳那里,你们之后去取,我和他说一声。节时新宰的牛,可香,一定要尝尝。”
是了,那个男人叫梁岳。钟守骞猛地想起来了,身形魁梧,有两条墨染似的浓眉,笑容憨厚。他死了,留在火烧的乌逖大营里,像野草的灰烬融入那片冻土,连块碑都没有立。
这是战争,双方都有着不容撤退的信仰,选择了这条路,意味着每个人都必须用血肉之躯挡住敌人挥向故土的刀锋。
不日后,这块带血的刻字铭牌就会代替他返乡,虚起一座衣冠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