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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魂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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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带根粟火棒就好了。”徐成义后知后觉道。
越往里深入,越感到彻骨的冷意,李家的甬道后半截显然没被填上,有寒风呼啸着往里倒灌,他们的足音回荡在陡峭的土壁,这甬道低矮,他们须稍稍弯下腰才能勉强穿过。
走了数十步,一侧的坚壁被挖开,掘出一间褊狭的小室。
徐成义的呼吸遽然急促,那香气和铁腥味都是从这间肚室中传出,靠得近了,混杂的味道显得浊臭,冲得他脑袋都有些发昏。
“有人吗?”他问,声音不自觉的发着虚。
光线黯淡得看不清里面,钟守骞折返回去,掰下了那一小截镶嵌在墙壁上的火烛。
手里持着光源,他们朝里探了探头。
“师哥,有两个人。”徐成义喊道。
一根木桩打进地里,不深,已经被栓在桩上的人撞得歪斜了。
有人侧卧着倒在地上气绝多时,香味正是源源不断从她身上流溢出的,不知是不是因为人死的缘故。
这里通气,温度又低,腐坏程度并不严重。
钟守骞提心吊胆地将她翻过来,是张从未见过的女人面孔。他松了口气,她的脸色苍白得可怕,口鼻处还残余着干涸的黑色血迹。
他于心不忍,又把她翻了回去。
“这个还有气。”另一个女人被铁链锁在了木桩上,蓬头垢面,凌乱的长发遮住了整张脸,血垢将头发粘连成块,结结实实地贴糊了半面脸。徐成义扶着她的肩,焦虑地唤了两声:“听得到我说话吗?”
她低垂着头,下颌几乎抵着胸腔,极其诡异的跪坐姿势,但还尚存一息。钟守骞站在徐成义身边为他掌着光,打量着女子的身形,愈看愈觉得眼熟。只是衣裳都被撕扯得不成样子,泥灰和血污覆住了布绸原本的颜色。
徐成义摇了摇她,唤声让她意识清醒了点。她的嘴唇动了动,发出细如蚊鸣的哼吟。
“她说什么?”钟守骞问。
“她说,”徐成义难以置信地回头道:“吻我,吻我啊……”
疯了,都疯了。
钟守骞倒退了两步,烛火晃动着。冷风从甬道尽头刮来,吹得烛火又微弱了三分。他将烛交到徐成义手里,单膝跪地弯腰扳起了女人的脑袋。
她的颈骨早就无力支撑脑袋,无力地歪仄着任由钟守骞的手摆弄。
那头乱发蒿草似的蓬糟,他手上慌乱,拨开了她覆面的长发,右半边脸被火燎毁了,没有得到及时的医治,已经化水溃烂,可左边依稀能够辨认出她的样貌。
钟守骞惊恐的叫声扭曲变形,回响在空旷的肚室中:“雀儿姐!”
徐成义听罢惊诧万分,他将光举到了女人脸前,这下彻底照出了那张可怖的脸。
是雀杳,他们怎么也想不到这个女人会是那个茶馆里言笑晏晏的姑娘。
自粟火塔失火,她的音讯全无,尽管对流木的狠毒手段有所了解,眼下的一幕还是令他们大受震撼。
钟守骞试图解开那条盘虬成老树根的粗长铁链,拉扯了半天,也没能拔出那根木桩。铁链在桩底缠了几圈,结实得像长在了上面。
他急了,发狠拽了两把,没拖动木桩,却扯疼了雀杳。
她痛哭着,没有多余的力气叫喊,两行清泪顺着肮脏不堪的脸颊滑过疮疤,停滞在尖峭削瘦的下颌,颤颤巍巍地发着抖。
“雀儿姐,我带你回去,我这就带你走。”钟守骞安抚着她,不敢再唐突发力,摸索着那团锁链:“没事了,没事了,流木不能再对你怎么样了。”
雀杳仰起脸,上身倚在木桩上,含着泪的眼睛模糊不清,她不能再完整的视物,勉强认出了钟守骞的轮廓。他叫她名字的声音让她的神识回归了些许,这些天的浑浑噩噩让她分不清自己是不是在做梦。
“钟寅。”她说。就当她是在做梦吧,从流木用烧得通红的生铁烫上她的右脸起,她就开始做一场不会结束的噩梦了。
他说左脸必须保存完好,让曹玺以后能够顺利地认出她来,她一心求死,流木偏要她求死不能。他残害着她,也救治着她。
那个女人不知道喂给了她什么,她一面饱受着流木的摧折,一面不能控制自己,失了心智般爱上他。
在找不到自己的时间里,她眷恋着流木带给她的疼痛,像最低级下贱的牲畜那样向流木求欢,这样不能自控的爱让她感到恶心。
“你杀了我吧。”她祈求道。
“雀儿姐。”徐成义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已经不能称之为手,长时为了挣脱铁链,手腕处挣得血肉模糊,那血结成痂,又被她挣裂,如此反复,深可见骨。
徐成义没有佩刀。钟守骞抽刀斩链,银白的锋刃接合铁器,铮铮巨响不绝于耳,溅出细碎的火花。他恼怒地转而去砍木桩,木质软脆,两刀就应声折断。
“成义也来啦。”雀杳的语气忽然变得轻快,这让徐成义心生不详,他打横抱起雀杳,她很轻,拎在手中仿佛只剩几斤瘦骨。蹲得久了膝盖发软,徐成义起身时一个踉跄,险些跪倒在地。
“我带了春翅来,你还记得春翅吗,你骑过的,我师父的马。那个雨夜,你和春翅带着我们去找师哥。”徐成义说着话分散她的注意力,她的目光涣散。
躺在徐成义怀里,她的右眼失明,那曳动的火光在她浑浊的眼底,单薄得宛如萤火。
“记得,那晚好大的雨。”她闭起眼,贴着徐成义的胸口:“雨声淅沥,好大的雨。卢将军还好吗?”
钟守骞收刀入鞘,拾起地上的火烛,徐成义望着他坚毅的侧脸,稍稍安心了点,提到卢照金,他哽咽了一下,终是不忍告知她卢照金的死讯,他谎称道:“师父他很好。现在外面是晴天了,夏末的晴天,有一轮很大的月亮。”
“月亮啊,好想看……”雀杳哼道:“想回家了。”
行在细长的甬道里,寒风吹彻,雀杳的身体没有一点热度,徐成义收拢了抱着她的手臂,污血沾脏了他襟前的布料。
他们走到尽头,扶着木梯上的那几根窄阶攀爬实在费劲,钟守骞在上面接应,二人大费周章,气喘吁吁了半晌才将雀杳拖上去。她身上伤淤遍布,似是疼得麻木了,面上的神情始终很平静。
夜色更沉,连纺织娘发出的鼓翅声都消失了。
只有雀杳身上的铁链不住地发出刺耳的拖沓声,叮哐撞击着,清脆得扰人。
连衣柜都没来得及归复原位,钟守骞朝着院门大步跨去:“今晚我们就回龙池。”
话音未落,门外传来马蹄叩击地面的响动,还有女子的说笑声,李家女的声音在寂静的午夜格外明显,还生出一丝白日没有的娇媚。
“流木回来了。”雀杳的呼吸猛地急促起来,浑浊的眼底蓦地浮上一抹诡异的清亮:“杀了我,钟寅,杀了我。”她迫切地命令道,这指令来得突然,让钟守骞尚未回过神来。
“钟寅!”她尖叫起来,如同拼尽全身的力气,划破了尘先的宁和。
门外两人也听见了雀杳的喊声,那脚步声顿了顿,慢条斯理地插入了钥匙,铁钥在门锁里转动了两圈。
老旧的木门吱呀晃悠着打开了。
两道人影逆光而立,李老汉和李家女的身形哪里还有那日的苍老。
在看见流木的一刹那,雀杳剧烈地挣扎着从徐成义的臂弯间摔落在地,渴水濒死的鱼般爬向了流木。
“流木。”
再度聚首,竟是如此境遇。
钟守骞目眦欲裂,把他的名字都并挤在齿间咬碎了
“龙池的官爷,怎么私闯民宅啊。”流木对地上匍匐的雀杳置若罔闻,气定神闲地对他和徐成义笑了笑:“太客气了,这就在家等着老汉了?进去喝杯茶?”
雀杳爬得很慢,在地上拖出了长长的爬痕,她手上的伤口流出了新的血,不完整的鲜红掌印留在覆满尘灰的路面。
从卧房到门口的路,她的喉咙里发出了令人胆寒的怪异叫声,和那日张辙临死前的嚎叫不同,饱含着凄楚和哀怨,鬼泣般绵长。
徐成义上前想要扶起她,却被她狠狠推开了。
她使出浑身的气力,仿佛都是为了离流木再近一点。她爬到了门口,扒住流木的腿,干枯的五指用力攥紧了他的裤脚。
李家女面露嫌色,一脚踢开了雀杳。她被踢得掀翻在侧,满身脏污,又不屈不挠地撑起身体,贴了上去。
“雀儿姐!”钟守骞痛心道。
“什么雀儿姐。”流木挺直腰杆,单手拢在耳边惺惺作态道:“这是我的情人曹茵茵,看不出来吗?她爱我。”
“流木,不要离开我,我听话。别不要我。”雀杳重新抱住了他的腿,打着冷噤哀求道,眼里再也容不下第二个人。
她仰起脸,用那只勉强视物的左眼痴迷地盯着流木。
“你对她做什么了?”徐成义拔出了钟守骞悬配在腰侧的刀直指流木。
“你师哥才能勉强和我打个平手,你就算了,小师弟。”流木轻蔑地嗤道:“做什么了?看不出来吗?这是——”他用极其虚伪的语气吐出了那两个字:“爱情。”
“男女爱情,动物本能,你也要管?”他摊开手耸了耸肩。
“恬不知耻!”徐成义怒火中烧。
“信不信我让她杀了你?”流木没有被激怒,他从容地说着,目光看向了钟守骞:“别低估为爱痴狂的女人,地室里的女人就是被她掐死的。”
“她是谁。”钟守骞理智发问。
“你一直在找的另一个人。”流木笑道:“温三拜。”
“她不是摇铃会的人吗?”钟守骞失声道。
“是又怎么样。”李家女咄咄逼人道:“以卵击石,自不量力!”
钟守骞理不清他们之间的恩怨纠葛,也没心思浪费在这等琐事上,他额角的青筋随着咬肌发力鼓动着,他镇定地说:“我们要带曹茵茵走。”
“好啊,请便。”流木撤身往门外让了让,雀杳死死抓着他的手丝毫没有要松懈的趋势,她的口中絮叨念着卑微的恳切之辞。
“她好像不太想跟你们走。”流木惋惜道。
流云被清凉的微风驱散,露出了藏在云后的月亮,银白的月光下,李家女的面容无端显得妖冶。她掩唇娇俏地轻笑了一声,含情脉脉地看着流木,请示道:“这可怎么办?”
流木甩开了抱着他小腿的雀杳,在门前的树上折下一根长枝,对空比划了两下,对其称手程度满意非常,他喝道:“等什么呢,钟寅?”
钟守骞应声夺过了徐成义手中的刀,身法疾迅,惊雷般平地飞身刺了过去。
徐成义只觉耳边掠过一阵迅猛疾风,钟守骞已然领先他三个身位开外。
龙池金刀威势十足,刀风破空宛若要将黑夜撕开一张淋漓巨口。
木枝到底是木枝,怎么看也不够刀锋吞吐几个回合,钟守骞怀了十成的火气,新仇旧恨并杂,尽数喂了刀刃。
那刀活像刽子手凶猛的鬼头刀,不取下流木脑袋誓不罢休。
凌厉的攻势将木剑劈成了断截,碎枝飞扬,钟守骞发红的怒目让流木意识到对手不容小觑,那刀已不是他用木枝就能招架的凡间兵刃。
卢照金亲传的刀法,炽盛如火,转瞬燎原,织成密不透风的刀光,他丢了残枝,在钟守骞的攻势下节节败退。
刀尖挑开了他胸前的衣料,拖带出一簇炫目暗红的血花。
“流木!”那女人惊叫一声,想要上前助阵,被徐成义瞄准时机牵住了走势。
仓皇迎战,流木吃不准钟守骞如今的实力如何,他闪身规避着那柄直击心口的尖刃。阵脚大乱下,他怒不可遏地喊道:“曹茵茵!”
雀杳闻声摇晃着站了起来,她疲软的双腿虚弱地发着抖,扶着门框,她支起身子,沉寂的面色再度涌上狂热。
钟守骞心道不好,立刹刀锋,在白刃落下前一霎止住劈势,回力之猛差点扭伤手腕。
雀杳趔趄着扑进了流木的怀里,整个身体都挡在了他身前。
这刀如果没停住,接下白刃的雀杳必然毙命。
流木喘着粗气,又露出了钟守骞最讨厌的笑容,他胸有成竹地笑着,扶住了雀杳。她许久没有被他这样抱过,强烈的幸福感让她沉沦其中。
她回抱着流木,这一刻沉重的铁链也不再是累赘。
“可以亲吻我吗?”她颤声请求道,吐息落在流木的脸上,喷出浓烈的腥臭味,流木按着她的后脑勺,作给钟守骞看似的用力吻了上去。
血顺着裂开的伤口沿着雀杳的脸颊流淌出来,流木感到一阵恶心。钟守骞握刀的手紧了又紧,他亲罢还未推开雀杳,她竟嘶声尖叫起来:“钟寅,杀了他!”
“师哥!”徐成义吼道。
“就现在,别犹豫了。”雀杳牢牢地抱着流木,她左手死握着拴在右腕上的铁链,将流木圈抱在怀里动弹不得。
流木猛挣,每一次都快要把她细瘦的脊骨震散。
“钟寅!”雀杳凄婉地哀叫,破音的喊叫随时都会从她破碎的身躯中挣脱一般。
她是在祈求他,她等待这一刻太久了,对流木恨之入骨。在药力作用下又不得不像一条摇尾乞怜的狗,只为博取流木一个充满厌恶的眼神。
即便苟活,她也不知自己如今的样貌该如何示人。
她是如此的骄傲要强,曹家人骨血中的刚硬不允许她苟延残喘,生不如死的活着。
“师哥,不要——”徐成义仍与那女子缠斗着,她尖细的银匕刺破了徐成义脸侧额角,手腕和小臂上的防御伤密如细雨,他还是摇着头声嘶力竭地恳求着。
“别让我恨你。”雀杳厉喝罢,银白的尖刃已经贯穿了她孱弱的身体,捅进了流木的胸口。血雨淅沥地沿着刀尖狂流,比及那日的大雨有过之而无不及。
他们保持着拥抱的姿势,流木尚且圆睁着眼。
他到死也没想明白,雀杳究竟是如何突破了迷窍丹的桎梏恢复了神智。他以后也不会想明白了。
钟守骞握着刀侧身,转腕拔出金刀,银白的刀刃被血洗过一遭。
赤色凛冽,在月色下愈发如修罗手中的天器。他背对着徐成义缓缓直起身,对着断气的流木冷声道:“这是你该还的,现在我们两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