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冢》魏辽

25、纠虬

　　盐豹载着钟守骞和雀杳踏上了回龙池的路，她依偎在钟守骞的怀里，像是悄然睡去了，神情释然安详。
　　缴门的女侠，如她来时留下的那抹清淡脂粉气，淡淡散落在清晨寥落的晨风露水中。
　　徐成义给她洗了脸，用温湿的帕子仔细擦了她的眉眼。
　　临走前，钟守骞借了吴婶一身衣裳，农妇的粗衣穿在她身上很好看。他们留下了几枚云楚的银元，作为吴家这些天盛情招待的回报。
　　徐成义一言不发，他脸上的伤吓了吴婶一跳，老两口把他们送到了门口。没有多余的话，他们跨上马，消失在来时黄尘遍布的小路。

　　钟守骞晓得徐成义心中有怨气，他何尝不知道，就算拨开雀杳，保全她，他一样可以杀了流木。但当时雀杳的凄号触动了他，这是她能够为他们做的最后一件事了。
　　回过神来，刀锋深深没入了雀杳的背后，他从未见过这样绚丽的花，鲜艳地盛放在雀杳的身上。
　　他割下了流木的脑袋，揭开那张糊在脸上的李老汉容貌的薄皮，他终于知道了流木是什么模样。高挺的鼻梁，乌逖人多生厚唇，他的嘴唇却薄得要命，面部曲线流畅，是个俊朗的异域人样貌。
　　那个摇铃会的女人趁乱跑了，他们分身乏术，徐成义还想追，跑了两步，还是停下了脚。他走回到钟守骞身边。
　　徐成义漆黑的瞳孔宛如两只深不见底的窟窿，把钟守骞吸了进去，被那样注视着，他感到失重。但还是沉静的回过头去，分开了雀杳和流木。她握住自己手腕的手指很紧，钟守骞费力地一根根掰开了她的手指。
　　久违的疲惫感，钟守骞觉得自己随时都能睡倒在路边。可他不能，他还要带雀杳回去。她看见了昨晚的月亮，将她从流木身上掀开时，她和流木一样睁着眼，眼底是那轮皎洁的玉蟾。
　　很大，很漂亮。她没有说话。

　　以月吟诵故乡的诗篇比比皆是，怎么没有用月吟诵钟声的呢？雀杳听得到善且城钟楼的击鸣，才不会在房檐上迷路吧。
　　盐豹敏锐地觉察到了低迷的气氛，不再任性地闹脾气。或许它认出了雀杳，她在枪兵营时也喂过它。
　　在龙池的那几日，雀杳从来没有那么开心过。
　　她扒着枪兵营校场边的木桩，指着里面操练的军士对曹玺说，曹老二，你怎么不去啊，官大了不起啊，不和人家同甘共苦，人家怎么服你啊。
　　没大没小，你懂个屁。曹玺笑着骂她一句，抬手揉了揉她的脑袋，她惊叫一声慌忙躲开，责怪道，把发髻揉乱了你又不会盘，珠钗要是掉了，怎么赔我啊？我的东西可金贵，你这么穷，一个月饷银才够买本姑娘发簪上的一粒玉珠！
　　一望无际的平原，逐着初生的红日，盐豹和春翅向龙池狂奔而去。
　　徐成义掉不出眼泪，他悲恸到了极点，面上反而是一反常态的沉寂。他没有看钟守骞一眼，他的冷酷让他感到陌生，甚至……厌憎。钟守骞沉默的选择了他认为对的事，不再被任何事外音干扰，一意孤行。
　　路上有牧人粗犷的嗓音吟唱着一首熟悉的歌。
　　歌词里的牛羊风草显得那样遥远。钟守骞听出来，这唱得是《惊凰山》，气息不足让牧人的尾音颤颤，飘向更辽阔的荒野。

　　几日的行程转瞬即逝，龙池大营林立的赤红旗帜入目，恍若隔世。
　　流木的脑袋被他扬手丢了出去，布袋裹着的脑袋骨碌碌滚了几圈落在马蹄下。他扶着雀杳下马，抱着她去枪兵营督卫将军大帐。
　　从头到尾，也没有对徐成义说一句话。
　　曹玺出奇的平和，他粗糙的手掌摸过雀杳没有血色的脸。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他说着，从钟守骞手中接过了妹妹。
　　“从邑不会和乌逖勾结了。流木被我枭首未悬，人头现在在营外的空地上。”似是觉得不妥，他顿了顿，改口道：“是雀儿姐。流木是她缉捕的。”
　　“你们呢，确切的说，是你，钟守骞。你今后作何打算。”曹玺不愧是老将，在洞察人心方面无人可比。
　　“不知道。”钟守骞说。
　　“还继续留在龙池吗？”他问。
　　“不知道。”钟守骞说。
　　“成义呢？”曹玺又问。
　　“他以后会有自己想走的路，不一定要与我同行。”这是钟守骞给出的答复。
　　曹玺深深叹了口气，没多言语，点了点头。他眼周的深纹更明显了，将军意气不再，此时看来，倒像是个可怜的普通老头了。
　　钟守骞回到金刀营里大睡了两日。中途醒来吃了点东西，徐成义不在帐中，他懒得过问，盘腿坐在床上看窗外投进帐房的夕阳。
　　龙池的太阳总是这样起起落落，身边人来人往。
　　不过一年，他周遭熟悉的脸孔几乎已经换了一轮。
　　薛蚩的刀练得越发娴熟了，他偷偷去过段将军的银剑营看薛祠，管教他的老师对他的评价十分中肯，资质一般，但胜在能吃苦，肯下功夫好好练，进度没有落下一点。
　　粟火塔的重建工作进展得很顺利，地基已起，木瓦建材在十六营堆得满满当当，没有人沉溺在往日的伤痛中。朝前奋进是比停留在原地更奏效的疗伤方式。
　　那只展翅遮天蔽日的鬼枭像是传说中衔火而来的神鸟毕方，留下一段传奇般的灾祸在芥渊群山里消失的无影无踪。
　　徐成义从校场回来，把刀丢在了墙角。
　　这是钟守骞特有的扔刀习惯，徐成义爱惜刀，向来是规矩地安置在一边的刀架上，这陋习不知什么时候也被他学去了。

　　“成义。”钟守骞开口叫道。
　　他停了停脚步，站在了门口，没有动。咫尺之距，兄弟二人之间早已隔阂深厚。
　　“有时间的话，去曹将军那把驰崖领回来吧。”他说。
　　驰崖是卢照金的佩刀，他死后一直留在曹玺那里。
　　徐成义知道他迟早要与钟守骞打一场，为了争那把刀，也是为了出他心头的那口恶气。他自知刀法不如钟守骞精练，这几日愈发刻苦地演习着，只为那天接刀不至于太狼狈。
　　“我知道你恨我。”钟守骞还在说着：“不止是雀儿姐的死，雨夜我冒顶了你的身份也够让你火大，只是碍于师父，碍于雀儿姐，你按捺下了火气。”
　　“钟守骞，你为什么总是这么独断，你凭什么掌控旁人的生死。”徐成义回过头，他的眼刀凌厉得不输真刀。
　　我们可以带她回来的，他苦涩地咽下未说出口的话，
　　有那么一刻，钟守骞仿佛真的被他的眼神割伤了。
　　“我说了，你要是生气，就杀了我，反正我这条命也是你抢回来的。只要我活着，就会一直替你做决定，替所有人做决定。”钟守骞说：“现在让你抑制杀意的人都不在了。我姐，师父，雀儿姐，你想向我讨回什么，尽管来。流木还清了他欠我的，我欠你的还没有。”
　　徐成义哑忍再三，徐徐弯下腰拾起了地上的刀：“我要你现在就还给我。”
　　“好，我现在就还给你。”钟守骞起身，从一侧的刀架上也抽出了自己的刀。
　　他们走出了营帐，斜阳将两条曾经亲密无间的身影拉得细长成鬼魅。
　　曾几何时，他们并肩同行向伙房校场，龙池的每一个角落都余留着他们昔日并立的残影。时至今日，徐成义却不愿再站在他身边。
　　钟守骞望着徐成义的背影，不知不觉，他又长高了许多。
　　好像比他还要高出小半头了。
　　他原以为他们也会像师父和曹玺一样，成为羁绊一生的挚友。共度着无法被时光磨灭的岁月，至死方休。

　　金刀营的人，刀下死，刀下生，也该用刀锋一决。
　　晚修还没开始的校场上冷冷清清，只有少许还在加练的寥落人迹未散去。
　　徐成义抖落了刀鞘，龙池刀的寒芒如雪。
　　钟守骞闭目吸了口气，他期待着徐成义的刀，倘若他真能杀了他，他也不必再背负着雀杳沉重的陨落。
　　他的手至今仍保留着利刃刺进她身体的感觉，柔软得像捅进了一团云朵，夜里醒来，他借着月光去看自己的双手。
　　这双手的指骨折断过，掌心的肤肉被图日荷的羌合利刃划出过深可见骨的骇人长疤。
　　都不比那一刀更让他觉得痛彻心扉。

　　徐成义的刀来得迅猛，可破万军的银光后，钟守骞看清了他的眼睛，冰冷得读不出任何情愫。他提刀去迎，这一击十成十的蛮力，钟守骞的刀刃寸步不让。
　　两兵相抵，锋芒压得极紧，徐成义迫身逼上，钟守骞看得清他紧绷的咬肌。
　　说不出话来，一旦泄力，这锐不可当的一刀就会斜着横劈进他的肩胸。徐成义似是想要剖开他温热的胸膛亲眼一睹那颗跳动的心脏，扬刀再落，又是短兵相磕！
　　撼山般的霸道刀风疾劲扫开，拂荡开了钟守骞额前的碎发。那条断眉清晰地暴露在徐成义的视野里。
　　铿锵的巨响抑扬顿挫，一攻一防，张弛有度。他们对刀时配合也如此默契，徐成义的杀意愈发凛冽，刺挑出得凶极，钟守骞的臂膀被划伤多处。那柄龙池金刀的刃上缀满了斑斑血迹。
　　恍如腊月朔风中凌风傲雪的寒梅。
　　迎击面目可憎的乌逖人时徐成义便是如此，他继承了卢照金战场上如同杀神的落刃果决，只是刀下招架的人换成了钟守骞。二人走得是一路刀法，讲究凶猛的攻势，粗中有细，手腕收力在极短的时间内蓄满下一刀。
　　他数着钟守骞身上的伤，一道道，皮开肉绽，他觉得痛，接踵而至的寒芒乍然已掀到了下一处。

　　他们是两棵纠缠生长的树，藤蔓交织着，糜烂的根茎早就紧密相连。裹缠成一团茁壮纷乱的怪象，啃噬着对方的血肉而生。
　　钟守骞熟谙他苦闷成愁的戾气从何处来，他也饱尝着钟守骞伤口的疼痛。他们成为了一体，徐成义想要抽离，这剥皮拆骨的剧烈撕扯感，让钟守骞血肉模糊的同时也使他被掏空躯壳。

　　岂是这般就能轻易还得清的。
　　他们已经还不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