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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地窖 ...

  •   铁刃边缘磨得薄利,钟守骞的拇指扶着刀沿以便发力,木块在他手中很快被削出的了契合断裂处的形状。
      他耐心打磨着,吴婶坐在他身侧的木凳上打理着一团麻绳,盯着他手下的功夫,出声好奇道:“这是姑娘家的奁盒吧?”
      “是。”钟守骞大方承认道:“早上碰到了桃夏,这盒子让她嫂嫂摔坏了。”
      “喔唷……”吴婶怜悯道:“桃夏的嫂嫂,那可不是善茬。”
      “可不是吗,把她撵出去了。东西也都丢出来了。”钟守骞笑了笑:“吴婶,尘先现在还留着的人,有百户吗?”
      “差不多吧。”吴婶思索道:“今年一过,明年又要走不少人。”
      东边的镇子林立,新镇起得越多,偏僻西地的村寨也就渐渐没落了。
      尘先寂寥了,从邑也得东迁,他们需要到人多的村寨去交换一些生活用品。
      平静的尘先如同芥渊最不起眼的一粒烟尘,被湮没只是时间问题。
      他为桃夏的盒子换上了新楔,盖与盒身相契,还需要一枚细钉。
      装入钉子固定,盒子才能自如启用,他试了试盒盖,完好如初。可惜盒身的粗劣的彩漆略有剥落,他无能为力。次日送还给桃夏,她拿在手中左右细察,欣喜若狂,还想再向钟守骞说几句感激的话,他摆了摆手已经走远了。

      一连几日,李家都没什么动静。
      李老汉和女儿几乎闭门不出,徐成义蹲守不出什么结果,只知道每隔一日,那个姑娘会早起到主路附近的菜摊购置当日食用的吃食,那里有菜农贩售一些自家种的新鲜时蔬。
      饶是徐成义有着好耐力,盯梢半点也未曾松懈,这般索然无味的生活琐事到底还是让他心里犯起了嘀咕。
      他向钟守骞提议道,若是久不见成效,不如趁月黑风高潜入院里去,洗清李氏父女的嫌疑,他们也好早转移目标,将精力花在更重要的事上。
      “你素来沉着,这样冒进大胆的主意不像你的处事作风。”钟守骞说。
      “一味等待还是太被动了。”徐成义的目光越过李家的高墙:“我们浪费了太多时间,迟迟不见结果,最多再过三日就要遣返龙池了,我不甘心。”
      明明知道流木就流连在此,表面的风平浪静却又迷惑着他们的感观,如此轻易鸣金收兵,任谁都心有不甘。

      私闯民宅是大罪,暗潜被发现便等同于盗窃,回到龙池免不了被处置,钟守骞深知此番铤而走险对他们来说有多不值当。
      可他也好奇,这座深院中究竟藏了多少秘密。
      从邑和流木,他总得带一份有价值的情报回去,否则这尘先口定探来得不仅浪费时间毫无意义,也辜负了曹玺寄予他们的厚望。
      他们敲定主意,子时入院,在这之前还需看牢这对父女的日行轨迹,徐成义摸了几天,已经查清了他们的生活作息,极其规律,黄昏左右就会熄灯入眠。
      今日黄昏时,李老汉却牵了一匹瘦马,带着女儿离开了家,这无疑为他们的潜入创造了极好的机遇。这个时候出走,虽心有疑虑,但到底不便多问,钟守骞和徐成义吃饭时都满腹心事。
      连日的相处让这对年老的夫妇都对他们萌生出了不舍。
      尘先地广人稀,又没多少年轻人,他们在还能帮着吴老伯做点事,一些需要爬高的危险活计都不用老头亲自爬上爬下了。
      钟守骞还趁着晴天帮吴家修葺了房屋,空荡荡的家里一时热闹了许多,添了不少人气。
      吴婶忍不住开口询问:“你们是不是要走,不再多留几日了?”

      “还没定下离期,应该就这两天了。”徐成义不好意思道。
      “这里是没什么好待的。”吴老伯叹道:“你们在龙池,要做的事应该还有很多吧。”
      “这里也是龙池的事。”钟守骞吃饭头也不抬,专心致志地同碗里那根青菜较着劲,夏末依旧有蝉鸣,在院子里的一角不眠不休地聒噪着。
      月亮也渐渐朝一侧偏转着,今晚的皎月圆圆一轮,高悬在天幕上,照耀着这片荒凉的民居,为灰褐的土墙染上一层寂寥的银色。

      钟守骞站在院子里估算着时间,春翅和盐豹在一旁低矮的马厩里歇着,徐成义给它们倒了些新鲜的草料。
      这几日都没牵出去遛遛腿脚,盐豹不耐烦地用后蹄刨着马厩里铺陈的干草。
      春翅温顺地躲在马厩的另一侧,它咀嚼得很慢,下齿和上齿磨着草料,硕大的马眼温柔地注视着徐成义。徐成义伸出手爱惜地轻轻捋了捋春翅柔顺的鬃毛。
      “差不多了。走吧。”钟守骞说。
      “不是等子时?”徐成义仰脸望了望月亮,玉盘悬挂在高树茂盛的枝杈间。
      “再晚我怕他们该回来了。”钟守骞顾虑道。
      “也好,早去早收工。其实我还有一件想不通的事。”徐成义跟在他身后,要迈出院子时,犹疑着开口。
      钟守骞微微仄过首,是在侧耳听他说话。
      “这几天,我一直觉得李氏父女的相处方式有古怪。”徐成义回想了一下:“只是不知是不是尘先的民风如此,一直没有贸然问吴婶。师哥,我们第一回向他们询问李老太失踪的详明,你还记得吗,当时的李家女。”
      “她挽住了父亲的胳膊。”钟守骞既答。
      “是的,这对于父女来说,是个寻常的亲昵动作。可李家女的年纪已经是待嫁适龄,这个动作就显得太逾距。她对母亲失踪漠不关心的态度,就更耐人寻味了。”徐成义深思道:“所以后来我刻意留神了一下,他们的相处习惯不像是亲缘父女,倒更像是……情人。”
      下结论前,徐成义斟酌了词句,但终究找不到更好的词替换。
      “李老汉的行为举止也颇为蹊跷。在外仍是那副含胸佝偻的苍老模样,但独自一人在院中时,他又像是青壮年的小伙,离得太远,我听不清谈话内容,不过说话的声音确实不似人前。”
      徐成义说着,声音小了,他也品出了其中的怪异。
      钟守骞回头和他对视了一眼,那眼神幽远深邃,盯得徐成义心里发毛。
      他知道钟守骞在想什么。流木顶包张谪时也这么能演,从张谪的行为习惯到性格喜好,连说话的语气和声调都能模仿得入木三分。
      从书录官那里知晓钟守骞在调查他家里的情况,午膳时还假惺惺地凑上前祈求钟守骞替他好好说成这桩姻亲婚事,以打消他们对自己的疑心。
      关于李老汉的生活细节,他简直不敢再往后深想下去。
      李家的院墙是石头堆砌的,墙面并不平整,很轻易地就能找到着力点踩着攀上墙头。
      院落不大,一眼望去就能将整座宅院尽收眼底,二人轻手轻脚地跳下院墙,这位置整好在一小片垦出的菜地里,地已经荒了,长满了齐踝高的野草。

      堂屋里的灯黑着,四下无人。
      钟守骞推开门,简单地搜查了一番,一张小方桌和几个木制的板凳,都是再普通不过的尘先农户家的陈设,除此之外没有找到任何可疑之处。
      卧房里床铺被叠拾得十分整齐,不过两只并排放着的软枕印证了徐成义的猜测。
      “他们夜里睡在一起。”钟守骞小心翼翼地将拨乱的东西归置回了原处,他心下一沉:“如果不是这对父女有着超出伦常的关系,那就只能说明……”
      “真正的李氏一门都被流木抹去了,他对这个新身份很满意。”徐成义环顾卧房,房间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清冷香气,他皱了皱眉,又用力嗅道:“师哥,是那个味道。当初我在阙姐的房间里闻到的一模一样!”
      钟守骞凝神闻了闻,不大的居室内确有一股不易察觉的香气,和他从前闻到过的都不一样。这香味像是长了手脚,摄人心魄,只闻尝到一缕,他的身体都仿佛轻盈了起来。
      这异香名不虚传,听卢照金形容,他还觉得是师父夸张了。什么味道能够一闻便知不是脂粉香,这就是了,是女子肉身积淀出的肤香,融合过温香软玉的吐息,难以言喻。
      毋庸置疑,李老汉是流木,那日的李家女想必就是摇铃会的女子。钟守骞和流木正面交过锋,那女子是怕攀谈过久叫他看出端倪,这才迫不及待地下了逐客令。
      可当日他们并没有觉察到有异,大抵是服用了什么内息丸,抑住了这股逼人的香味,只有在最隐蔽的卧房中,这发自肌肤的香气才无处遁形,泄出了一星半点。
      “找找,李家的柴房地窖,能藏人的地方,都找一遍。”他叫道:“雀儿姐可能在这。”
      “这院落就巴掌大点。”徐成义嘴上提醒着,还是拧身走出了卧房。
      宅院四方见天,如何藏匿得住一个大活人而不露破绽。他不抱任何希望,可流木对他们的数次戏弄都是在他们最意想不到的地方。
      钟守骞坚信,以流木的诡诈多疑,定然会将雀杳放在触手可及的位置。他不常出门,这间小宅院是他唯一的选择。
      夜色寂寂中,只有碧绿的纺织娘发出振翅的嗡鸣声。

      钟守骞先后闯进了两间不起眼的小屋,一间搁置满了锄头铁铲等农具,杂乱无章地堆放在地。另一间像是仓房,不在农忙季节,那仓房显得空落,散发着潮湿的霉烂谷物味。
      有云缓缓驰滑过来,遮住了皎白的月光,明亮的院落顷刻昏暗了不少,徐成义站在卧房门口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看黑洞洞的房间,箭步窜了回去。
      “成义?”钟守骞低低地叫道。
      “师哥,这里面有块砖是松的。”不消时,徐成义闷闷的声音从卧房中传了出来。钟守骞闻言拔腿奔了进去。
      床尾的衣柜压着两块巨大的方砖,二人合力搬开了衣柜。

      早些年尘先口的匪祸严重,从邑掳掠边关,烧街放火,家家户户都会挖一条用于避难藏身的地道,有些会通向界碑外的旷野逃生。
      后来祸息,这些古老的地道就荒废了。一些人家怕狐狸野鼠钻进来栖身,会填上后半截,剩下一段连着家中的院房,留作地窖使用,用以储存冬粮。
      那地砖沉得压手,才掀开了一条窄缝,当即翻涌上一阵浓重的香气混着腥味来。
      钟守骞打头,扶着修筑在岩壁上的几根细木梯,落地后搀了徐成义一把,细长的甬道通向更黑的深处,周围只有一支插在边墙上的烛火,那火光衰微地摇曳着,随时都会熄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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