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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乱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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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老汉睡眼惺忪地拔去了门闩,木制的横闩在锁里活动了两下,院里还传来一声清亮的女声:“爹,谁啊。”
“不晓得。”李老汉喉咙里含着痰似的,含糊不清地说。
天蒙蒙亮,钟守骞和徐成义特意起了个大早,为的就是杀个出其不意。
门朝里撇开,率先闯入钟守骞视线的便是一个衣衫不整的糟老头,李老汉年轻时个头高大,即使现在含胸驼背,依旧看得出健壮的身形轮廓。
“找谁啊?”他问。
“你。”钟守骞开门见山道:“是为了调查您妻……”他话刚启了个头,就被打断了。
“报过官了,官爷不是已经定性了吗?这一大早的哐哐敲门,让不让人睡觉了。”他不耐烦道。
侧面的卧房里趿着鞋走出个貌美的姑娘,穿着单薄的里衣,披头散发。徐成义忍不住多扫了她两眼,姑娘乌发及肩,肤白胜雪,约莫十七八的年纪,和他一般大。
“你们这儿的府衙是定性了,我还没定。”钟守骞说。
好硬气的说辞,李老汉的瞌睡跑了些,重新端详了他,见钟守骞神情端肃,不由得也紧张了起来。他拘谨道:“您是?”
“龙池定探,侦办李老太失踪一事,若事关从邑,刻不容缓。”钟守骞公事公办的语气让徐成义有点想笑,但他还是配合地站在钟守骞身边颔首示意。
“这咋还惊动龙池了。”李老汉大惊失色。
那姑娘走到他身边,挽住了他的胳膊道:“我娘走丢好久了。
“细说。”徐成义提醒道。
“这怎么细说。”姑娘翻了个白眼,语气不善道:“早上她出门时我们都没起,她几时走得都不晓得,连着两日,人一直不见回来才去报了官,吴婶说瞧见我娘提了篮子去挖草了。”
“你娘丢了,你一点不着急?”钟守骞问。
“有什么好急的,急也找不回来。”她嘟囔着,被李老汉用胳膊肘推了一把,这才收敛起来,站得稍微端正了点:“我说官爷,我跟我爹什么也不知道,问我们不是瞎耽误事儿嘛。你们要真想早点把我娘找回来,就出了尘先口,朝西边走,说不定能碰到从邑人。您逮着他们好好问问,一准儿比问我们管事。”
姑娘长得眉清目秀,张口却喷吐着刻薄之语,听得徐成义直皱眉。
二人在李家吃了个瘪,不仅一无所获,还被李家女的伶牙俐齿给戳了一通。
那门“砰”一声在眼前合上,差点磕到他们的鼻子。
“太凶了。我说一句,她呛十句。”钟守骞叹道。
“小地方的人,没经历过大事,没什么敬畏之心。”徐成义拍了拍关门时沾到身上的灰:“师哥,你发现了吗?”
“他俩不对劲?”钟守骞顺茬接道。
“嗯。”徐成义应了声,昂首看了看李宅破败的木门:“先沿着从邑的线去问问吧。”
定探时长视调查地的局势复杂情况而定,少则十天,多则一月,他们的时间还充裕。
但尘先口的荒凉程度显然被低估了,钟守骞沿着尘先的主干道走了足足一刻,预想中的热闹集市并没有出现。整个尘先像一座死气沉沉的空城。
倘若昨天是因为抵达的时间在半下午,不上不下的尴尬节点,那么现在可是正好能赶上早集的时间。
“这地方真邪了门了。”钟守骞喃喃道:“找不到云楚人,难道还真要让我出去找从邑人问问啊?”
“他们不出来,我们就上门去。”徐成义看得很开,他已经做好了涎皮赖脸挨家挨户问过去的准备,耗时耗力,倒也是个办法。
“你去敲门扰民,挨他们的骂。”钟守骞分配道。
“那你呢。”徐成义问。
“他们骂得想动手的时候,我负责拉住他们喊算了算了。”钟守骞说。
“……”徐成义翻了个白眼。
“怎么,我亲自负责你的人身安全,你还有什么不满?”钟守骞理直气壮道。
说干就干,徐成义随意地挑选了一户坐落在路边的人家,两步迈上石阶屈指敲了敲门。指节叩在厚实的木门上发出笃笃的清脆响声。门从里开了个小缝,露出一双浑浊的褐色眼睛。
“什么人?”是个老头。
“阿伯,我们是龙池来……”徐成义的话才刚讲出了一半,那门似是极不待见他,猛地合拢关上了。
这巨响差点把他耳朵震聋。
钟守骞忍不住幸灾乐祸,前仰后合地乐了好一阵,他说:“这法子行不通,尘先极其排外,年轻人出走。剩的都是老人,戒备心很强,说不定把你当骗子了。”
“流木这个假货怎么就那么顺利,和他们混成一片了。”徐成义郁闷道。他不信邪地换了一户,轻车熟路地顺阶而上敲门,拍了半天门板,这次连开门的人都没有了。
二人坐在石阶上犯难,不远处一家人的门忽然开了。
从里跑出个嘤咛哭着的少妇,虽然看不见门里人,却听得见难听的叫骂声,有东西不断地从门里扔出来。
衣裳,鞋子,木制的首饰盒,当一只脸盆从里面丢出来时,他们坐不住了。
脸盆摔在石阶上骨碌碌滚了两圈,滑稽地倒在一旁。
门外被丢得一地狼藉,少妇一边哭,一边跪在地上捡拾摔碎的妆奁盒,门内的女人还不解气,恶狠狠朝地上啐了她一口,把门阖上了。
她哭得实在凄惨,徐成义动了恻隐之心,上前去帮她捡东西,他只拎起一件沾灰的衣裳,下一刻,这女人并不领情,从他手中一把抢过了自己的东西。
“成义。”钟守骞对他招了招手。
徐成义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伏跪在脚下收东西的女子,无可奈何地回到了他身边。钟守骞好整以暇,抱臂站在一旁看热闹似的盯着女子。她也感受到了钟守骞的视线,硬将哭声憋了回去,小声地抽噎着,加快了手上的动作,那些衣物都被她捧着塞进了脸盆里,很快装了满满一盆,小半盆都是灰土。
她抱着脸盆站起来,想要离开,又不知该去哪儿,回过头看向紧闭的宅门,呆愣在了原地。
“想回家啊?我帮你。”钟守骞说。
她凶巴巴地剜了他一眼,抿着嘴唇没有说话。
“不过有个条件。”钟守骞慢悠悠地随着她的目光眺向了宅子青灰色的石墙:“向你打听点事儿呗,从邑部是不是在这边经常活动?”
女人迟疑着点了点头。
钟守骞帮她把放在脸盆最上面摔成两半的妆奁盒子拼了拼,木制的楔口损坏,折断了一角,是小问题,他比了比尺寸道:“今晚回去我给你换个新楔子。从邑最后一次出现在尘先口是什么时候?来做什么了?”
“只有几个人,骑着乌逖马,很高。”她抽噎着回想道:“在半年前,像是路过。一行人打马从界碑那头过去了。
钟守骞奇怪道:“没了?”
“没了……”她点了点头:“他们很少来这边,都在二十里外的荒草地里放牧,更远的地方应该还有一片草原,不过我们不敢过去。”
“你知道李家老太太走丢的事吗?”徐成义插嘴道。
“知道,这里有什么事,基本家家户户都知道。”女人承认道:“他们家找了几天,没找到,吴婶也找过,不过后来就没人再追查她的下落了。”
“行,谢谢你。”钟守骞把妆奁盒放回了盆里。
“你说这个能修好,是真的吗?”她咬了咬嘴唇,鼓起勇气问道:“我不要你帮我回家,你把这个修好就可以了。”
“我从不说大话。”钟守骞保证道:“这东西对你很重要?”
“我男人给我做的。”她犹豫了一下,如实道来。
“刚才那个女人是你什么人?”他又问。他们说着话,徐成义也没闲着,他走到台阶上,掰着门缝朝里看了看,吸了吸气,他怪道:“师哥,好香啊。”
钟守骞闻声也箭步窜了上去,站在徐成义身边翕动鼻子,抽了两口气,他说:“我什么也没闻到,你狗鼻子啊。”
女人看着他们怪异的举止,破涕为笑。
大抵是直觉钟守骞不是坏人,他又答应会为她修好那只小方盒子。她说她叫桃夏,刚才那个女人是她嫂子。男人们都去别的村寨找活干了,剩下她们,为了方便照应,搬到了一处住。
“这看着可不像是方便照应。”徐成义快言快语道。
她们都没有孩子,两个女人独自相处难免发生口角。桃夏不好意思地说。两眼还红肿着,核桃似的鼓着。
她才成婚不久,这房子是桃夏的男人盖的,嫂子家原本在更偏的地方,她独守空房,诸多不便,上门几次求桃夏收容她,允许她搬来同住。
“这是你家啊?”钟守骞也吃了一惊:“那怎么闹成现在这样?你欠她钱啊?”
桃夏叹了口气,用手背擦了擦眼睛:“我男人死了。”
她偏过脸,眺望向路的尽头,此时无风,没有飞沙走石的尘先口难得的宁静安详。她说,那年男人和兄长去了东边一个镇子上揽活,说是帮一家有钱人掘井。东家给兄弟两个开了一笔丰厚的报酬,足够他们半年衣食无忧。
但是连挖了三个眼,都没有见水。
男人有些急了,再挖下去,东家也不愿意,他和兄长商量趁夜掘第四个。次日天大亮,男人不见了,大哥四处找,最后在第四口井眼里找到了男人的尸体,已经死透了,像是被井壁松动脱落的石块砸死的。大哥把他偷偷捞了上来,重新构架,再挖这口井,竟然真的从地底汩汩冒出了泉水。
这事就被大哥瞒下来了,他对东家谎称弟弟有事先回家了,一个人领了两人的工钱。他想不到怎么对弟妹桃夏交代,暂时留在了那边的镇子上。和妻子通了几封信,没想到这个女人得知弟弟身死,徒留弟妹孤苦伶仃,动了狠毒心思,想要将二人的宅子据为己有。
桃夏一直没有收到男人的来信,心急如焚,几次想去镇子上找人,都被嫂子用各种理由拦住了。
前几日哥哥递了信,说要回来,她站在尘先口的界碑边巴巴地等自己男人,却只见兄长孤身一人,牵了一头瘦弱的骡马走来。
眼瞧着纸包不住火,大哥嗫嚅着向她告知了弟弟的死讯。这个女人也露出了她的真实面目。
她家的情况,尘先人大多知道,没人爱管这档子闲事,桃夏的嫂子是出了名难缠的泼妇。今天一早,把她的东西全挑了出来,将她撵出门去,也没人出来为她说句公道话。
“你说香味,是我嫂嫂身上的。”桃夏反应过来:“李家的女儿说托人买了些龙池那边来的香料,可好闻了,我嫂嫂爱占小便宜,讨了许多回来。那姑娘还不太高兴呢。”
这香味不是在钟家院子里闻到的异香,徐成义笃信,可也不是雀杳身上的寻常脂粉香气。扒着门缝什么也没看见,他说:“还是得去找李家女。”
“人家可不待见你。”钟守骞说:“怎么的也得再等几日,给那个女人惹急了,当心用扫帚把你打出去。”
“李家妹妹脾气才没那么泼辣。”桃夏惊讶道:“素日碰头,她连头都不敢抬,若是道窄,她也是红着脸让道的那个,怎么会把你们打出去。”
钟守骞神色一凛,骤然被点拨明了了。他嘴上没说,撇开李家女的话题关切道:“那你今晚去哪里住,明日我也好给你送新的楔口。”
“回家吧,我爹娘还在。”桃夏抹了抹通红的眼睛,指道:“我家在那边,这条小路走到头,就几里地,那边有一片小泥塘,泥塘边上的就是。”
她把摔成两半的妆奁盒交到钟守骞的手里,再三踌躇,说道:“能修得好便是最好不过的了,修不好就算了。”
说话的声音愈来愈低,像是又要哭出来了,钟守骞忙说:“明天你等着我来就好。”
她点点头,抱着那只装满全部家当的脸盆向他们道别,桃夏瘦弱的身影渐渐在小路尽头。徐成义可怜她,却又说不出其它安慰的话,兄弟二人目送她走远。
“回去。”他指示道:“我要修一下这个东西。顺便问吴婶几句。”
“她不像是还知道别的。”徐成义委婉地说。对玻璃眼珠的恐惧宛如刻在那个年迈女人的骨髓中,她唯恐引火烧身,要不是吴老伯坚持,她早在昨天就把他们撵出去了。
“谁说我要问她流木的事了。”钟守骞低垂着眼把玩着做工粗糙的小木盒:“问点闲话,我和她聊聊,你盯着李家一点。”
一阵风刮起了漫天黄尘。
尘先口的定探困难重重,如何在一团乱麻之中找到线头,才能抽丝剥茧地拨开迷雾,钟守骞隐约已经看见了雾里属于流木的眼睛。
他在这里,阔别数月,他送的大礼仍像一道未愈合的伤疤横在钟守骞糜烂血肉构筑的心头,十六营至今还是焦土遍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