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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尘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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启程时天还未大亮,几支定探队根据安排已经出发,钟守骞最后检查了一遍随身携带的干粮。盐豹在枪兵营里囚得久了,急不可耐刨着地催促着。
二人乘着清早熹微的晨光,驶离了龙池驻地。
春翅和盐豹默契犹在,两匹马竞速一般撒开蹄子,争相在无垠的荒野上奔跑起来。地图上尘先口的方位被赤色的笔迹重重圈了出来,与龙池相距甚远,一日的脚程怕是都不太够,二人做足了心理准备。
芥渊的天地如此辽阔,山川与河绵延不绝,没有鲜衣,□□却有怒马,霎时春秋失色。
两马齐头并进,钟守骞说:“我托人为你寻了箫谱,下一回休沐,去龙池镇上取。”
他的声音在拂掠过耳畔的风里没有被消减分毫,还被清凉的晨风添了些许爽朗。
徐成义雀跃道:“好!”
盛夏一过,秋季也快来了,徐成义偏爱秋,几轮秋雨落,龙池的碧色就该消退了。度了今年的生辰,他便又年长一岁,可今年无论如何也凑不齐去年的人了。
依稀记得去年钟守阙专程为他准备了贺礼,绸缎扎的小盒,里面是一块银打的小锁,锁身上用刻刀雕着线条清晰的如意纹,钟守阙说这是长命如意锁。
他们当地的村镇上,母亲会在孩子的满月酒上找银匠打一把这样的锁,意味平安顺遂,厚福长寿。钟守骞也有把一模一样的小银锁,他走后就放在家里,母亲夜夜都放在枕边才能安睡。
徐成义第一次听说这样的传统,她用红绳栓了小锁,为徐成义系在脖子上。龙池不允许佩戴首饰,所以那天生辰后,他就摘了下来,连着那只小盒子一并压在了柜底珍藏起来。
卢照金送了他一柄短刃的牛角匕,刀套边磨损得厉害,是他一直带在身边的,他讲不出钟守阙那么动人的故事,只是慈爱地拍了怕徐成义的肩头。
钟守骞送了他什么?
钟守骞拿了一个月的饷银,休沐时带着他跑到龙池镇上胡吃海喝,吃坏了肚子,两个人在茅房里窜了三天,为了抢一个坑差点反目成仇。
徐成义哑然失笑,惹得钟守骞侧目道:“傻笑什么呢。”
“没什么,师哥,我在想,从邑游离的态度是障眼法的几率有多大。”徐成义正了正色。
“你是说他们还和乌逖私下里有联系?”钟守骞当即会意了他的想法。
“可能本来没有,不过流木上位以后就不一定了。”他想了想,说道:“从前并无前往尘先口定探的惯例,如今突然提了出来,会不会是都统上面的人听到了什么风声。”
“不是没有这个可能。”钟守骞赞同道:“流木把羌合玩得那么惨,图日荷对他的态度应当就是羌合人对他的态度了,频频树敌毫无益处,现在他得罪了龙池,羌合也不待见他,流木去拉拢从邑也说得通。”
前往尘先口耗费了整整三日半,要不是有两匹好马,这个时间大抵会更长。
一路荒无人烟,风餐露宿。人地两生的危机感使他们不得不保持着高度的警惕性,不敢睡得太实,往往留一人值夜,因此总有一人疲惫不堪。这对本就觉多的钟守骞无异是一种折磨。
尘先口的入口处只有一块巨石。
保险起见,他们又深入了散落的村寨,碰到行人口头确认,这才相信自己已经到达了目的地。尘先口的民居分布得极其稀疏,好容易寻到一处相对热闹的区域,竟然没有宿栈。
徐成义的疑问让一旁扛着铁铲路过的老伯仿佛听见了天方夜谭:“连本地人都逃得差不多了,谁会来这种地方留宿?一年半载都看不见几张生面孔,开什么宿栈,等着饿死啊?”
“好不容易到地方了,不会又要睡野地吧。”钟守骞抬臂嗅了嗅自己的衣袖:“去寻处人家借宿也行。”
“你们来尘先口做什么?”老伯狐疑道:“看你们的打扮也不是出入芥渊的货商。”
他问得如此直白,徐成义掏龙池身份牌的手犹豫了,不过当下也没有别的好法子快速建立信任关系。
他踌躇了一下,还是摸了出来:“我们是龙池外派的定探,想来了解一下尘先口的情况。”
“尘先口能有啥情况。”老伯从他手里拿过身份牌,皱着眉聚精会神地看了看,肃然起敬道:“嚯!还真是龙池来的官爷。”
这称呼听得两人浑身不自在,徐成义忙摆手道:“叫我们名字就行。”
“了解情况好哇!前段时间也有个官爷说来了解情况!”老伯回忆道:“不过也没了解个啥,没两天人就不见了。”
“前段时间?”钟守骞一怔。
龙池的定探每年没有固定时间,往往都是根据休战时长外派,因此充满了不确定性,但时间地点对内部都是公开透明的。
他没听说过有派往尘先口的定探,徐成义看了他一眼,显然也不清楚是怎么回事。
“对哇!那时候才夏初刚过呢,天还没现在这么热。有个年轻人,也拿了块这样的牌牌。”老伯热情招呼道:“先去我家吧,家里就我和老婆子两个人,空房多得很!”
眼前也没有更好的去处了。老者面色红润,衣着简朴,裤脚沾了些泥,留着花白的短须,瞧着就是地道的尘先农户,钟守骞在徐成义询问的眼神下点了点头。
他在前引路,二人牵着马跟行,提及尘先口,老伯一个劲地摇头叹气。直言这里实在贫穷,留不住人。连从邑都看不上这里,抢都懒得抢。
他家三个女儿先后远嫁,唯一的儿子在龙池镇附近开了间商铺,做了龙池镇上大户的入赘女婿。只剩他和妻子还留在这里,要不是年事已高,惧怕车马劳顿,说不定也走了。
话间到了地方,是个石砌的独栋小院,院前门上悬了一盏小小的金油灯。现在时间尚早,并没有点燃。他推开门进去,放声招呼道:“淑禾,有客人。”
堂屋里走出个身形佝偻的小老太婆,和老伯一样朴素的衣着,她步履匆匆地迎出来,手往围裙上用力擦了两把:“这是?”
“龙池来的官爷,说想知道知道咱们这的情况。口子上没宿栈,到咱家来住几宿。”老伯简单介绍道。
“龙池来的?”老妪的神色倏忽变得古怪,嘀咕了句,脸上的笑意也消失了。
“是,叨扰您了。”钟守骞客气道。
“几日走啊?”她问道。
“人家还没住呢,你怎么就撵人走!”老伯急了。
“你随便就把人往家里领,领回来个什么人都不知道!一天到晚瞎热心,显着你了。”老妪气势汹汹地争道。
两人尴尬地站在原地,一时走也不是,进也不是。钟守骞却在老妇的语气中觉察到了一丝异样,他突兀打断道:“这里是出了什么事吗?和龙池有关?”
“您放一百个心,我们真是公务在身,若是附近的从邑有活动,及时通报,对尘先百利而无一害。”徐成义说。
老太婆没有立即应声,投向他们的目光里充满了戒备,反复将二人从头到脚审视了好几遍。
“你犯什么病。”老伯急躁道:“人家龙池这些年在芥渊戍边,一次又一次地赶走那些贼逆,别人顶在战场上流血,你在这疑神疑鬼,不是让人家寒心嘛。”
“我又没说什么……”老妪还想再为自己辩解几句,但瞧两人言辞恳切,让步道:“先进屋吧。”
钟守骞安顿好了春翅和盐豹,随着老伯进了堂屋。屋子不大,收拾得十分整洁,老妪拎了茶壶出来倒水,四人落座,她欲言又止道:“前段时间也有个自称龙池来的小伙子。”
老伯姓吴,钟守骞点了点头说:“我们来得路上听吴叔说了。”
“带了好几个姑娘。”淑禾接下来的话让钟守骞惊掉了下巴:“他穿得挺正经,那三个姑娘可就不是了,大热天还穿着长披帽兜,有一个脸都看不清。”
“他说是来干什么……定点侦察?我们都可高兴,龙池来的,谁不重视?小兄弟,你别怪我说话难听,出了那种事,谁不怕呀?”淑禾像是心有余悸,抚了抚自己的胸口。
“什么事?”钟守骞说。
“他一来,李家就好酒好菜地招待了,还让他们住在家里。我和李家那口子走得近,一起去卖鸡蛋的路上,她说,那个小伙子白日里是普通模样,夜里眼珠子就跟琉璃球子似的,可吓人了。”淑禾说:“从邑人可不就是琉璃眼珠子嘛!”
从龙池来的琉璃眼珠子。
徐成义登时判断道:“是流木。”
“然后呢?”钟守骞追问。
“没有然后了,李家那口子不见了,她到野地里去挖草……我们从前经常去那片荒地,有结红果的棘草,挖出来能拌着料喂羊和鸭子。那天早上挎着篮子出门了,再也没回来。好好一个大活人,就这么没了。她家里去报官,官爷说可能是沙暴迷眼走丢了,也可能是让从邑人掳走了。”淑禾的声音渐渐低了:“怎么会呢,那地我们挖了几十年,没出过这档子事,从邑人也没出没过,我就觉得应该和那个小伙子有关。”
“你怎么从来没和我说过这事。”吴叔也惊了。
“和你说,和你说了你能信?”淑禾委屈地说:“我也怕告诉别人惹祸上身,就一直自己偷偷藏着。”
“那个人现在还在李家吗?”钟守骞沉声道:“他不是龙池人,我们龙池没有这号人。”
“李家那口子走丢前一晚,他就离开了。”淑禾听罢害怕道:“他不是龙池的,怎么有龙池的牌子,他不会回来报复我们吧?”
流木会易容之术,现在已经改头换面潜藏在尘先假扮成村民了也未可知。说不定他们来到尘先的消息也被获悉了,那三个女人里,可以肯定的是绝对有摇铃会的人。
等等,女人。钟守骞想到了什么。
茶水一口没动,放得有些冷了。淑禾倒了给他们添了新茶,歉疚地说:“你们可一定要把他抓到,我什么也不懂,实在是觉得心慌,还以为你们和他是一伙的,对不住啊。”
“他带着雀杳姐来尘先了。”徐成义和他想到一起去了。
“先按兵不动,他还留在尘先,就一定会留下痕迹。”钟守骞点了点头安抚老妪道:“明日一早,我们去李家问问。先别急,不要怕。”
“好,好。”淑禾连连应声:“小兄弟,路这样远,吃过饭再休息吧。今晚你们就住我儿子的那间空卧房,都收拾出来了。”
为了招待他们,吴老伯专门杀了只鸡,热气腾腾炖了一大锅。
吴婶的手艺很好,这是几日来二人吃得最好的一餐,随身的干粮吃得犯恶心,钟守骞大快朵颐,很快就大盆见底。
徐成义心里有事,食之无味,动了几筷子就吃不下了。回到房间里,他还是不敢相信,他们竟然再次得到了流木活动的踪迹。
“给龙池递个信?”他征求着钟守骞的意见。
“怎么递,这鬼地方宿栈都没有,你指望驿站能有多靠谱。”钟守骞理性分析道:“流木带着雀儿姐和两个摇铃会的女人来这里一定是想要和从邑联络,从邑的态度尚不明朗,我们贸然出手只会打草惊蛇。自知身份泄露,他灭了李老太的口,转移得这样仓促,可能已经找到了下一个落脚点。”
“尘先地广人稀,大量本地人移居,空宅那么多,随便占一间空房就是了。”徐成义犯了难:“这要从何找起。”
“好说。”钟守骞狡黠地眨了眨眼睛:“一男带三女的配置可不常见,他再低调,吃饭乃是不能避免的必要大事,他活着就得吃饭,买菜下馆,只要他出来,就不愁找不到他。”
“尘先附近也没有其它村寨了,若是从邑不接纳他,他也只能留在这里,诸多不便,流木暂时不会轻易离开。”徐成义顿时会意。
“盯着吴老伯和他妻子一点。”钟守骞说:“既是为了保护他,也是……”
“你是怀疑他?”徐成义不解。
“除了你我谁都不信。”钟守骞说罢在床上躺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