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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烈马 ...

  •   本批次的定点侦察地点经决策已经确认,多了个从前没有的尘先口。
      尘先口坐落在芥渊西部,与从邑部的领土接壤。

      从邑早年与乌逖一本同源,后来逐渐分裂出来自立门户,迄今为止不过万人。是个老实安分的小国,守着无人之境的一亩三分地放牧劳作。
      而尘先口,顾名思义,自然条件极其恶劣。
      良田稀缺,未见界碑,荒芜的尘土先一步映入眼帘。若有车马过,扬尘不散,故此得名。附近的数个村落组成了一个微小村镇,集合称作尘先口。
      分配去尘先口的同袍叫苦不迭,这鬼地方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若真出了差池,龙池增援怕是也来不及。
      何况从邑没有生事的先例,安分守己几十载,哪里有侦察的必要。这抗议自然是被驳回了,眼瞧着同袍与督长二人言语见激,二人争辩起来。
      “我们去。”钟守骞毛遂自荐道:“我和成义去。”
      一句我去,平息了一场即将点燃的唇枪舌战,有人解围递了台阶,哪有不下的道理,督长先熄了火,那同袍见他自愿接下这桩苦差,紧跟着偃旗息鼓道:“那就让守骞去吧。”
      于是这事就这么顺利地敲定下来。

      出发日期在次日,留有半天的时间让他们打理随身物品,收拾时徐成义不解道:“军令如山,不可违抗。督长若是执意如此,他再气也不过争辩几句,末了还是得去。怎么这种事你也要抢着做。”
      “听他们吵得我头疼。”钟守骞手下将几件衣物细软打包,漠不关心道。他近来时时头痛,每次发作都骇人得要命,豆大的汗沿着太阳穴顺着颊侧流,牙关咬死了说不出话。这理由够充分,徐成义无话可说。
      卢照金的那匹好马饲在马厩里,他死后本该交还龙池,之后由新的督卫将军安排划到谁的名下,不过迟迟没有新的督卫将军上任,金刀营的大小事宜都由卢照金的副将接管了。
      尽管卢照金交接工作做得很仔细,但突如其来的繁冗军务犹如雪花纷来,压得副将应接不暇,只好把此事暂时耽搁了。
      考虑到尘先口山高路远,督长想将那匹马批给他们,无奈手上无权,几经周转,不知怎么的,烦到了曹玺那里。
      曹玺焦头烂额,卢照金没了,十六营粟火塔重建的事全落到他手里。他火气旺盛,立刻拍了板让他俩赶紧骑着那匹马滚蛋。
      督长领命,高高兴兴地滚蛋了。临走前又被曹玺叫住:“一匹不够吧,他俩那个个头,你要把老卢的马累死啊。把我的那匹马也带走吧,我同隋烈说一声。”

      隋烈是曹玺的副将,一路从亲兵提上来,年纪比钟守骞略长一些。
      奇怪的是在龙池这么多年,风吹日晒,一眼望过去,枪兵营里个个都是麦色的皮肤,只有他,他好似体质和旁人都不一样,那张脸还是白得发光。
      曹玺唤了声,白面小将掀开帐帘,闻声而来。
      卢照金的千里快马叫春翅,性情温和,是出了名的乖顺。雀杳和徐成义都骑过,无不对它青眼有加。曹玺的马则叫盐豹,听名字就晓得是一匹桀骜的烈马。
      当时驯服它花了不少功夫,隋烈把它交给督长时特意嘱咐了,最好叫个有驯马经验的来驾驭,若是相性不好,恐生事端,及时把盐豹送回,另择马匹。
      这马被牵回金刀营,路上就不安分,对督长心怀不满似的响鼻打个没完。等牵到钟守骞和徐成义的面前,它发起脾气来,猛然甩头摆尾,朝后尥了两个蹶子示威。
      “隋小郎将说,要是拿不住它,他再给你们换别的马。”督长扯着缰绳费力地拉住了它,尴尬解释道。
      “拿得住,怎么拿不住。”钟守骞从他手中接过了马缰,慢慢收拢,往虎口处缠了数圈,人马离得愈来愈近,他另一只手轻轻抚上了瘦长的马脸。
      清澈的马眼里倒映出钟守骞落在里面的影子,他年轻的容颜和劲瘦的身子骨让盐豹读出了什么信息来。
      马也看菜下碟,许是发觉了钟守骞不如曹玺的身份地位,它摇着脑袋抖耳躲开了钟守骞的手。
      下一秒,钟守骞空着的那只巴掌追着盐豹扭脸的角度不轻不重地落到了马的侧脸上。

      他竟然扇了盐豹一耳光。
      “师哥!”徐成义匪夷所思地惊叫道。
      这下可捅了马蜂窝,马和百兽不同,通晓人性,曹玺这么些年都把它当祖宗供着,草料泉水都喂得精细,盐豹哪里受过这个委屈。
      虽然不知道这巴掌意味着什么,但它明白钟守骞并不如曹玺那般爱惜它。

      盐豹嘶鸣着挣扯起钟守骞手里的马缰来,大有扯掉自己脑袋和钟守骞同归于尽的架势,庞大健硕的身躯剧烈摇晃着朝营口飞冲出去。
      马缰在钟守骞手上绕成了疙瘩,岂是它轻易可以甩脱的,钟守骞借着它的冲势跟着奔向营口。一人一马身形踉跄,他若是被拖倒了只能被盐豹的马蹄踩死。
      “要出人命了。”督长目瞪口呆,他知道这是匹烈马,可万没想到盐豹的气性竟然这么大:“我去叫人。”
      “等等。”徐成义眯起眼凝神遥望着那两条影子,此时营中的人不多,都去了校场,营路宽阔,倒没有行人被误伤。
      盐豹横冲直撞,活像一座失控的铁塔,它知道怎么甩脱钟守骞,专往灯杆上蹭。
      龙池的灯杆足有成人小腿粗,全力撞上去不死也残了,看得徐成义捏了把汗。
      钟守骞没有乱,不如说他早有预料。
      悄然松了几匝手上的马缰借此缓势,他瞄准了马镫,贸然将脚放进去可能会被暴走的盐豹拧断脚踝。他只需一个踩脚的落点,以此发力拧身上背。
      可谓千钧一发,时机转瞬即逝,但对他来说足够了。
      那脚可能在飞身时蹬到了盐豹的肚子,它尖嘶更甚,回过神来,钟守骞已经骑跨在了马鞍上。
      盐豹誓要将他甩下来,扬蹄竖背,搅得黄烟飞扬,撞塌了一旁搭建的临时茶帐。
      茶帐本是供校场上的军士休憩时歇脚饮水的,此时篷布搭的帐顶一倒,连带着桌凳跌了满地。督长看得入神,一时也忘了要去叫人。
      马和钟守骞交战,双方斗智斗勇,他骤一勒缰,盐豹昂首,又是一道声震云霄的长啸,载着他疾驰出了金刀营。

      “坏了。”督长的拳头锤进自己的手掌:“他们不会出龙池吧。”
      马影绝尘,尘土散尽,什么都不剩了。
      这还用问吗?徐成义语塞道:“会的。”
      “曹将军怎么给我借了这么个祖宗。”督长擦了把汗自言自语道。
      “没准就是故意的呢。”徐成义的目光依然停留在盐豹和钟守骞消失的地方。
      “什么?”督长没听清。
      “没什么。”徐成义摇了摇头。
      曹玺是在试探他们,试探他们的能力。这老头看似粗枝大叶,实则心细如发,说不定已经觉察到了他们此次外出定探的真实目的。
      不排除他真的想出力帮他们一把的可能性,可他更担心这两个年轻的孩子孤身入险,白白送了命。卢照金舐犊情深,他爱惜这两个孩子,而曹玺所能做的只有这个了。
      徐成义牵了春翅出来,在督长摸不着头脑的眼神中纵身上马追出龙池去。
      钟守骞和盐豹哪里还有踪迹,若是明日一早找不回他们,定探必不会因这种事延期,到时不是换人,就是徐成义独自前往尘先口。

      他的腿侧覆着茧,那是经年骑马磨出来的,初学骑术时,硬邦邦的马鞍把他们细皮嫩肉的大腿内侧磨得血肉模糊。他和钟守骞苦不堪言,卢照金丢一罐药粉叫他们涂抹在伤口上。
      溃烂是无法避免的一环,痛罢才会生出愈坚的血肉,直到腿侧与马鞍相触发力的位置都生出薄茧来。
      “师哥——”他敞开嗓子喊了一声。空旷之地,这呼喊如同抛入无底洞的石子,掷出就沉底了,连半点回音都没有泛起。
      他在附近搜寻无果,只得原路返回,以钟守骞的神通,应当不会出什么岔子。
      纵然从前没有驯马的经验,可卢照金并不少提,他爱刀爱马,对春翅的种种事迹如数家珍,钟守骞喜欢听这些,想来早就希望上手一试。
      不过他还是被钟守骞抽盐豹的那个巴掌惊到了,这法子野蛮,毫无章法,乍一看就像在发泄自己的怒火怨气。
      出去跑一圈也好。春翅踏着小碎步,这里的风景他看得太多,每一处坡与荒滩都铭记于心,钟守骞差点丧命的乱石滩,他在后来的夜巡时也偶有路过。
      风吹雨淋,洗净了那片石滩上的血迹,早就看不出当夜的惨烈,可他大约要记很久了,那段时间他的噩梦都是钟守骞伏在他的耳畔咽了气,春翅在雨夜打着湿热的响鼻,粗大的鼻孔里冒出浓浓的热气。
      徐成义牵着春翅回到了龙池,督长见他形单影只,急切道:“钟守骞呢?”
      “跑丢了,没找到。”他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说:“师哥说拿得住,那就是有把握。晚些就回来了,我们且等着。我先放下春翅,今日教薛蚩刀的是谁?没人的话,我去吧。”
      前些日子他和钟守骞都在忙着操办卢照金的丧事,分身乏术,薛蚩独自在营里,谁有空了就教他一点。督长闻声先是一愣,思索道:“不清楚。”
      徐成义的心跌到了谷底,这话大约就是无人照料薛蚩的意思了。
      也是,龙池事杂,操练任务繁重,人人自顾不暇,谁有空管一个非亲非故的孩子。
      他交了春翅,前往校场边寻薛蚩。

      小家伙正独自一人拎着那支木刀徘徊在校场边上,背对着徐成义,那道瘦小的身形瞧着格外孤独。
      他进不去,也不知该去寻谁,左右转转,嘴里振振有词地念着和他同帐的哥哥叔叔们教他的号子,又回到了原地,百无聊赖地用木刀尖撅着脚下的土。
      “薛蚩。”徐成义故作轻松地叫了他一声。薛蚩诧异回头,看清来人,兴奋地喊道:“成义哥哥!”
      他的目光越过徐成义,朝他身后看去,没有第二个人了。
      他失落地嘟哝道:“钟寅说话不算数。”
      “他答应你什么了?”徐成义接过他手中的木刀,把上面满沾的泥土在一侧的空地上抹干净了。
      “他说要教我几招厉害的,一连这么多天不见人,就是怕输给我!”薛蚩愤愤道:“骗子!”
      徐成义把刀还给他,偏过脸去看人头攒动的校场,慢慢道:“过了这段时间就好了。”
      “那他明天会来教我吗?”薛蚩期待地问。
      “明天我们要出去。”徐成义实在不忍心打击他,补充道:“在我们回来之前,我会找人教你,好吗?”
      薛蚩的眼睛滴溜溜地转了一圈,重重点头道:“好!是那个凶凶的,很不好说话的爷爷吗?我有点怕他,不过他应该比钟寅厉害吧!”

      他说得是卢照金。

      徐成义哑然了一瞬,否认道:“不是他。”
      “哦。”薛蚩沮丧地说:“好吧!等你们回来,说不定我已经很厉害了。”
      “你先给我看看,这几天偷懒了没有。”徐成义笑道。
      薛蚩一本正经地摆出了起手式,对着并不存在的假想敌使出几个简单的招式,虽然简陋,却是全力以赴,舞得虎虎生风。徐成义把着他的胳膊:“这样试试。”
      “好!”薛蚩来了精神,连日没什么人正经教他,他分外珍惜徐成义在身边的时间。练着嘴也不停,一会讲十四营的众浴堂里有多少人,水汽氤氲,望过去全是赤条条的汉子。一会讲昨日伙房里的糙米饭有多好吃,拌了绿豆和果干,说得兴起,他还从衣服里袋中掏了自己用草编的小鸟给徐成义看。
      “只是要送给小祠的。”他洋洋得意地说着,视若珍宝地收了起来:“你要是喜欢,我可以也送你一个。”
      他倒是慷慨大方。
      徐成义终于明白了钟守骞说,他脑袋都快被这小子吵炸了是什么意思。
      薛蚩说话的欲望强烈得远超同龄人,他喋喋不休地讲着,讲到日头都斜了,校场上的人都散了。
      芥渊本地有个说法,人这一生所说的话都是有量的,说得太多,余生没话讲了,就会早早被阎王收去。他伸出手无可奈何地用两指捏住了薛蚩的嘴。
      薛蚩呜呜挣扎着,两手扑腾了一会,挣脱开来:“你干嘛呀成义哥哥!”
      “你饿不饿。”徐成义分散他的注意力,话音刚落,薛蚩的肚子还真发出了饥肠辘辘的哀叫。小话痨害羞地抓了抓自己的脸说:“饿了。”

      身体在动,嘴也不闲着,你不饿谁饿。徐成义心说。一下午不见钟守骞,他信任钟守骞,也担心他,若是天黑之前他再不回来,徐成义计划着跟一班夜岗再出去寻一次。
      斟酌中,薛蚩兴高采烈地遥指着营口叫道:“钟寅!”
      徐成义应声抬眸,钟守骞高骑在盐豹上,那根细缰绳被他牢牢握在手里,衣裳像是在泥里滚了一遭,脸上还挂了彩。
      盐豹也没好到哪里去,四蹄宛如千斤沉,它浑身像是被水洗过一遍,鬃毛飘逸如丝,身躯在暮色沉沉的残阳下反射流淌出雪白如盐粒的光泽。
      好一个盐豹,名不虚传。
      走得近了,一人一马的疲态和窘迫方才尽收眼底,钟守骞翻身下马,拉了拉从马嘴边延展出的侧缰,盐豹轻轻将脸贴过来了些,任他宽厚的手掌抚摸。
      “你真神了。”徐成义情不自禁道。
      “神个屁。”钟守骞喘着粗气骂了声,冲着徐成义张开五指,他这才留意到钟守骞伤痕累累的双手。
      那马缰在虎口处勒得太紧,像是铁箍,深深扎进了他的掌心和手背的肤肉里。
      血迹干了,只剩勒破的伤壑,从手掌一直延展到了小臂,鞭痕似的凌乱纵横着:“它要不是曹玺的宝贝疙瘩,我都想一刀把它杀了吃肉。差点把老子大卸八块了。”
      他啐了一口。盐豹听懂了似的乖巧地甩了甩脑袋,幅度比上午小得多。
      “明天能带它一起走了吗?”徐成义问。
      “不成问题。”钟守骞胜券在握道。
      “我今天和春翅出营去寻过你,没找到,又回来了。”徐成义略显惋惜:“不然还能一睹烈马风采。”
      “拉倒吧。”钟守骞低下头看了眼自己脏透了的前襟:“根本拉不住,差点儿把我驮进玉背山。”

      玉背山已经超出了龙池插旗圈划的范围,难怪徐成义寻他无果。
      “那怎么又拉住了。”徐成义饶有兴趣道。
      钟守骞摸了摸脸上的擦伤,疼得呲牙:“我扯着笼头,它要往左我往右拉,如此僵持,再不停下就撞树了,那一脑袋闷上去,颅骨都得碎成两半。它肯定比我先死,还挺聪明,知道惜命,刹脚了。”
      “行,待会回去给你擦擦,师父留的创药还有些,一抹就结疤了,不耽误明日行程。”徐成义不再多问:“我们正要去吃饭,你也去?”
      “我再晚点,先把它送到马厩里。”钟守骞扬了扬手里的缰:“骑这玩意折寿,曹玺还挺会给自己找事儿的。”

      他的语气太过咬牙切齿,哪怕对过程并不了解,薛蚩只听这三言两语还是被逗得咯咯笑了起来。
      “我东西收拾了吗?”钟守骞问道。
      “给你打点好了,动身时直接带走就行。”徐成义点头。
      “靠谱。”钟守骞夸道:“凡事有你留意,我省心多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0章 烈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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