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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故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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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季的晚膳,伙房都会供应红豆冰,这是龙池的传统。
巨大一只木桶里满载着捣磨成碎渣的甜冰,往往等不到融化就被晚修结束的群狼哄抢而空。光是站在一旁沾沾凉气都觉得惬意,徐成义端着半碗,没急着吃。薛蚩和钟守骞休息得通常要比校场里的人晚些。
他知道小孩子贪嘴,就好这一口。
晚修散时天边还隐约透着光,芥渊的黄昏凉风阵阵,驱散了白日的闷热。
等两人一前一后地来,群狼早就进食得魇足散去,桶里干净得只剩点水渍,吃食也没余下什么了。薛蚩扒着桶沿左右看看,垂头丧气地抱着空碗站回了钟守骞身边。
徐成义适时地把自己的碗递到了薛蚩面前。他先是一愣,那碗红豆冰最上层已经化了水,润得碗圈都泛着诱人水光,不掩香甜。
“成义哥哥!”他激动地叫了声。
“给你留的。”徐成义说:“再晚来你就只能喝凉水了。”
薛蚩捧过小碗,还不忘向钟守骞挤眉弄眼地炫耀。钟守骞拍了把他汗淋淋的小脑袋瓜:“看给你得瑟的,等身上的汗消了再吃。”
“为什么。”他的问题总是很多。
“刚跑这么急,立刻吃冰我怕你倒地不起。”钟守骞吓道:“两年前,我们这边有个兄弟操演完了猛干了一碗红豆冰,当时人就不行了,三四个医官都没救回来。是吧成义。”
他说得是实事,事后医官说是冷热迭替地太快,超出了身体的承受度,导致了血管破裂,经脉寸断。
但经钟守骞这么一说,偏有几分危言耸听恐吓小孩子的意味。薛蚩惊恐的小眼神引得钟守骞笑意难忍。
“曹将军那边有消息了吗?”他收敛了笑转头问徐成义。
徐成义摇了摇头:“师父身子好的时候还能和他多见两面了解进展,现在师父一病不起,我们毕竟和雀杳姐非亲非故,唐突去问太逾距,听说还是没什么信,连流木都不知道去哪了。他没有回乌逖,乌逖现在群龙无首,是他兄长亲王尤夏恩在打理,权力等同于摄政王。”
“当初流木主持乌逖内部兵变,尤夏恩是不折不扣的保守派,怎么现在倒戈向流木了。”钟守骞奇怪道。
“这有什么好说的,成王败寇,保守派那几个老头本来想扶仁厚的尤夏恩上位,流木手段极其残暴,半年时间差点把保守派的势力洗干净。尤夏恩明哲保身,要是不倒戈,等流木得势登上王位,他还有命活?正常人都知道该怎么选,他又不傻。”徐成义说。
“他就这么情愿屈居人下?”钟守骞依稀记得尤夏恩颇有血性。
“流木那个性子,你与他交手过,再熟悉不过。玩性那么大,根本就不是踏踏实实坐在王座上勤勉治民的君主。尤夏恩现在和真王也没什么区别了,有异心会被流木除之后快,忠心耿耿地操持部族,还有尊荣可享。他是彻底死了心,现在对流木唯命是从。”徐成义叹了口气:“好在他没有流木那么多邪门歪道的坏心思,放羊就老老实实放羊,带着整个乌逖迁出了芥渊,现在带着几万老弱妇孺和残余部将徘徊在东边无主的荒原流浪。”
薛蚩听不懂他们的谈话,握着小木勺狠狠挖了一团红豆冰送进嘴里,舔着小嘴吃得津津有味。
“流木能带着雀儿姐去哪呢。”钟守骞喃喃道。
“他会不会已经把雀杳姐……”徐成义话还未说完就被钟守骞斩钉截铁地打断了:“不可能。”
“你这么肯定?”他诧异道。
“把曹茵茵的头送给曹玺,是他亲口和我说的。流木性情乖张阴险,火烧十六营,折腾出这么大的动静,就能看出此人行事高调。尽管他不按常理出牌,曹将军兄妹虽非一母同生,到底有着血脉身份,羁绊极深,倘若真的做出了对雀儿姐不利的事,他不会放弃这么好一个重创曹玺的机会。所以雀儿姐一定还活着,至于活成什么样,那就不好说了。”
他的逻辑缜密,分析滴水不漏,说服了徐成义稍稍放下心来。
营房边忽然传来有人高叫着钟守骞和徐成义名字的声音,连呼了数声,由远及近。
二人对视一眼,丢下还在吃冰的薛蚩拔腿了跑出去。
那着甲的亲兵也小跑着迎了上来,面色焦急道:“卢将军要见你们。”
昨日他的精魂已如残烛,摇摇欲坠地晃动在金油盏暖色的光晕里。
钟守骞预料到时日将近,却不想竟来得这样快,他二话不说甩开了通传亲兵向着督卫将军帐飞奔赶去,徐成义紧随其后。
掀帘冲将进去,弥留之际的卢照金似是强撑着这口气,直到见二人到场,才略微叹出了一声微不可闻的息声。
“师父,我来了。”钟守骞还没站稳脚,就慌忙喊道。
徐成义胸口剧烈起伏着,随着钟守骞靠向了床边。卢照金把虚张的眼费力睁大了些,满意地点了点头,只是幅度细得可以忽略不计。
他身上有一缕味道,钟守骞在战场上时常嗅到。
将死之人的气味浓烈得充斥了整间房屋。
“阿寅,成义。”他说:“再过来些。”
他们听话地贴了过去,挨得更近了,腿碰着床沿,钟守骞的右手几乎碰到了徐成义的左手。卢照金抽出手来,将他们二人的掌心握拢到了一起,力道羸弱,他轻轻拍了拍钟守骞的手背,没有说话。
徐成义的手心出汗了,滑溜溜地被钟守骞抓着。钟守骞的手却是凉的,一时居然分不出是他的手更冷,还是抚摸在他们手上的师父的掌心更冷。
他想看一眼钟守骞的表情,可此时目光牢牢吸附在卢照金皮包骨头的脸上,挪不开一寸。
“今后你们便是彼此唯一的血脉亲缘,阿寅,你知道成义的脾气,你要始终做那只封刀的鞘,除却你,无人能够敛去他的锋芒。”
卢照金说罢,咳嗽了两声,可他连咳嗽的力气也没有了,听着就像胸腔里挤出了几声乏力的吭哧,他休息了好一会,才张口继续说道:“成义。听你师哥的话。”
押送金油的队伍出发前的那顿酒上,卢照金也是这么嘱咐他的。
明明没有离多远,徐成义却觉得那顿酒遥迢得像是上辈子的事。
那时柔和的金油盏下映着三个人的面庞,师父老当益壮,没有摇铃会,没有流木,没有鬼枭作乱的大火,谁都不认识雀杳。
他们还是两个成天斗嘴的傻小子。
每日最大的盼望就是少些战事,可以活得长一点。
如果钟守阙能常进营来探望他们就再好不过了,能带些平时罕见的零嘴面点是最佳,不带也没关系。
那枚石羚符现在还揣在他的怀里,不过一转眼,怎么就一切都面目全非了。
徐成义把头压得很低,握着钟守阙的手紧了几分,应了句“嗯。”
“我这一生啊……”卢照金仰面,缓缓闭上眼慨叹着。
兄弟二人竖起耳朵想听后话。
他们不会再听到了。
卢照金殁了,殁在龙池一个稀松平常的日暮。
帐外三两袍泽低声交流着慢步走过,赶往校场晚练的人形色匆忙,刀和刀不小心碰倒在一起,铁鸣铿锵声刺耳,有人笑着对另一人道歉。
一切都显得那么平静,整个龙池覆在紫红的晚霞下,忙碌而安宁,与往日并没有什么不同。
夏日的傍晚没有那么热了,秋天正在马不停蹄奔来的路上。
徐成义回过神来,只觉掌骨都要被钟守骞捏碎。他痛得嘶声,想把手抽出来。钟守骞抓得太紧,收拢了力道,仿佛生怕他从自己指间逃走。
“师哥,”他叫了一声,钟守骞没有反应,他大着嗓门又喊了一声:“师哥!”
徐成义的哭腔明显,他觉得疼痛难忍,心口和手上的剧痛杂乱无章地汇聚在一起,扰得他心烦意乱。他骤然抬眸望向钟守骞,他早就泪流满面!
钟守骞哭了。
窗外的斜阳灿烂得炫目,流溢进帐房,给灰色的地面都染上了缤纷之色。晚霞的霞光织就了一座斑斓的坟冢,他们都被笼罩其中。
卢照金一生未婚无子,前半生恣纵江湖,后半生投入龙池。
半生戎马,半身沉疴,丹心澄明。从来没有听他提及过家眷亲属,他如同无脚的浮萍,凭着那把金刀在乱世杀出一条血路。
他让羌逖闻风丧胆,最终又魂归青山。
钟守骞哭得难抑。胞姊和母亲惨遭毒手时没有落下的泪,在此时犹如山洪开闸,泄流之势汹涌。往后的日子真的只余下他们二人形单影只了,伶仃的两条瘦影并立着,他手足无措,也想像薛蚩肆无忌惮地问句为什么,怎么办。
但没有人能给他答案了。
他是长兄,是薛蚩的师父,是往后自己的倚仗。
他牵着徐成义的手,在师父面前泪如泉涌。
曹玺收到卢照金的亡讯赶来时,他们已经亲手抬走了卢照金。
钟守骞为他换上了寒光凛凛的新铠,督卫将军的规制,在营中停灵七日。
银甲铁靴金刀老,卢照金的那把刀名叫“驰崖”,是当年仰兵集上夺魁时宁家委托伏家锻造的绝世好刀,专门赠予卢照金。
他预感自己命不久矣,在最后一次面见曹玺时留下话,要将此刀留给钟守骞和徐成义,至于他们二人谁有资格佩上驰崖,各凭本事。
卢照金把驰崖交给了曹玺代为保管,在师兄弟分出胜负前,他一直妥帖地把刀安置在枪兵营的大帐中。
刀如老友,见刀如面。十五年前风云骤起,明年八年一度的仰兵集又要召开了。铜狱门赛场上,不知又要涌现多少的新传说,他们这批老将也都物是人非了。
督长知道他们师徒情深,批了钟守骞和徐成义的假,暂时将薛蚩交由其它同袍代为教授。他们在卢照金的灵前披麻戴孝,长跪不起。
芥渊山林多,雷雨自然也多。徐成义的肩伤隐隐作痛时他就知道次日有雨,钟守骞也没好到哪里去,变天之际,膝盖泛酸,年纪轻轻落下一身旧伤病。
说不出轻松的俏皮话,他们都闷头往那只黄铜铸的火盆里填着冥钱,火舌烧上黄表纸,黑色的纸灰纷纷凋落。
“我要去找雀儿姐。”钟守骞拿定了主意。
“什么?”徐成义没反应过来。
“我说我要去找雀儿姐。”钟守骞重复了一遍。
“怎么找?”徐成义傻眼道。
“月底,斋帅说要派出去一批龙池的定点密探。”钟守骞盘算着,定点密探是龙池的侦察特色,没有战事的时候会分几批人潜入芥渊周边的山镇走访暗查。
为期十日,打听盘踞在侧的蛮夷部族活动规律,未雨绸缪,早做筹划。
他说:“这是个好机会,可以出去,可以利用公事之便,以龙池人的官方身份探查消息。曹将军委派的人到底不够上心,这么久,半点音讯都没有。”
徐成义沉思,觉得可行,坐以待毙不是办法。他支持道:“我和你一起去。”
“我今天思来想去,流木那日说的话。是我先与雀儿姐碰头的,她应是被我拖下了水。若不是我主动联系她,她是没法连通龙池内部这条线的。”钟守骞自责道:“破坏规矩的人是我,怎么能让她吃下所有恶果。”
“你怎么这样想。”见钟守骞钻了牛角尖,徐成义吃惊道:“她是曹将军的妹妹,就算你不去,她终有一日也会敞明身份自己进来,曹将军有难,她不会坐视不管。不过是时间长短的问题。”
“你心思细腻,说不过你,我意已诀,不必再劝。”钟守骞决绝道。
徐成义右手的拇指无意识地掐住了食指的指节,指甲尖在指侧掐出了弯牙状的浅痕。
他深吸了口气,蓦地松开道:“没劝你,不是说了吗,我和你一起去。”
“成义。”钟守骞轻声说,垂首又往铜盆里放了几张冥钱,烧得火势更旺,烈烈地焚着空气,发出呼呼的响声。
“怎么了。”徐成义问。
“幸好你还在。”他说着,自言自语般,匿去了余下的话,不知是感慨还是庆幸。
停灵七日后,卢照金入土,龙池没有插手。
他们把师父也埋在了后边的荒山,与钟守阙的墓相近。
钟守阙的坟旁开了许多细碎的小白花,一簇簇地倚着碑,葬了师父,钟守骞上前去拔了钟守阙的墓四周齐踝高的新生野草。
那草也不知是什么门类,叶边锋利。拔得太快,稍不留神,割破了钟守骞的手掌。一条细长的血口,正好横在生命线上。
生命线遽然延长到了掌侧,鲜血立刻渗了出来。
他把手凑到徐成义眼前乐道:“我姐舍不得我死,这是给我添命呢。”
笑着笑着,他低下了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