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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银水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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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痴从前有个徐成义,现在多了个薛蚩。
他练得上头,恨不得夜里抱着刀睡,那固执的模样和若干年前练刀练得走火入魔的徐成义一模一样。钟守骞调侃说他是大痴,薛蚩是小痴。
他是为了不被落下太远,而薛蚩的理由就更简单了,他是为了打败钟守骞。
“钟叔叔说,我什么时候能打赢他了,我爹和小阙姨就回来了。”薛蚩认真地说:“我知道他是骗我的,我爹和小阙姨不会回来了对不对。”
徐成义无从作答。
“没关系。”薛蚩自言自语道:“反正我是一定要赢了他的,就怕他担心输给我没面子,厉害的本事都自己藏着掖着,不好好教我。”
好大的口气,徐成义哭笑不得。营里的比拼,不论是单刀作战还是骑射,钟守骞回回都能拔得头筹,十六营大火没有挫伤他的锐气,反倒有一飞冲天的趋势。
双人协作,他与徐成义搭档便是如虎添翼。二人各项都独占鳌头,比分甩开第二名大截,从前没见他如此争强好胜。徐成义问时,他坦然道,从前不明白,现在懂了。要做就做最好,否则什么都别做。
徐成义对他的见解并不认同,却也没再多话。人的想法若是非黑即白,岂不乏味,他的认知极端了些,不过用在正道上,不失为一种自我鞭策的有效手段。
等熟练了基础,薛蚩的功课正式由钟守骞接手,前一夜薛蚩兴奋得翻来覆去睡不着觉,越日他才知道自己即将面临什么。
钟守骞比徐成义严厉了不是一星半点,才练了半日,薛蚩就脑袋发胀,脚下虚软,没有一丝喘息的空隙。钟守骞用刀刃压着他的刀尖,平心静气道:“再来。”
薛蚩有着蒲苇般的韧性,任凭钟守骞如何磨折强压也绝不求饶叫苦。他恼了,牙关紧闭,拔腿提刀,蛮牛似的奋力朝钟守骞直撞过去。
原是气势如虹的一击,被钟守骞用巧劲儿轻而易举化解了。他用力过猛,跌了个四脚朝天,好不狼狈。
“徒有力气没用,莽夫之勇。你得能碰得到我。”钟守骞直言不讳道:“再来。”
薛蚩自是不肯就此甘拜下风,他一骨碌翻身爬起,双手持刀屈膝矮肩以便发力,盯着钟守骞的眼神愈来愈来乖戾,隐透着股子狠气,观察着钟守骞的身法,他用拇指抹了抹鼻子。屡战屡败,屡战屡败,薛蚩在地上滚成了泥猴。
晚上回帐,分别时,薛蚩掷地有声道:“明天见,钟寅。”
听得徐成义怀疑自己的耳朵。
“前段日子还钟叔叔呢,今天就带姓叫名了?”他愕然。
“我让他直接喊我大名,他不好意思,说什么都不肯。”钟守骞说着跨步进门重重将刀扔在了墙边:“退而求次,我让他叫我寅。我说我姐就这样叫我,他忸怩了一阵,同意了。”
“这孩子有狂气,压他做什么?资历和年纪最不值钱,偏偏被当作倚老卖老的底气,口口声声地说这是礼义尊卑,居然还有人将此奉为圭臬,迂腐。”钟守骞说。
“你是越来越离经叛道了。”徐成义语塞。
“才发现?”钟守骞乐了。
“少臭美了,以前还知道收敛点。”徐成义损道:“别光忙着薛蚩的事,得闲也去看看师父。”
卢照金的身体状况每况愈下,落水染的肺病就没有见好,全靠汤药吊着,这下彻底被十六营大火烧垮了。
残漂的金油和粟火烬灰吸得多了连正常人都吃不消,何况他本身拖着病躯,回去当即卧床不起。
医官问诊来得勤,隔三岔五,声势浩大地挤满了督卫将军帐。
连坐镇在芥渊悬壶院的圣手也来了,老者长髯白须,在众多医官和学生的簇拥下为卢照金周详地看罢,提出要面见斋帅细说。
一时间下面议论纷纷,闲言碎语也传进了徐成义的耳朵里。他不是会被旁人闲话影响到的人,可事关卢照金,他不得不多留了个心。
“明天就去,隔得又不远,几步路的事。”钟守骞说。
“有个那天也在帐里随行,听到信的小医郎和我说,圣手的意思是,”徐成义停顿了很长时间,久到钟守骞以为他忘了要说什么,正要催促,他吐字清晰道:“时日无多。”
此话一出,徐成义心情沉重,可这沉重里却还有着几分期待钟守骞反应的忐忑,自从那晚见过流木,雀杳失踪,钟守阙遭遇不测,接二连三的噩耗袭来,冲昏了他的脑袋似的,也屏蔽了他对悲苦的觉知力。
他身上的伤已经痊愈,摔伤和刀痕早就淡得与肤肉融为一体。除了头痛时有发作,钟守骞恢复得很好,连医官都说他运气好得离谱,那块膝盖没有给他留下任何后遗症。
不论是演武场上锋芒毕露,还是在随后几次的指派任务中都一马当先,但他给人的感觉又分明是还病着。
“师父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看惯了生死,知道自己有朝一日也会如此。”钟守骞说着,依次脱去了覆在身上的薄甲:“你现在想去见他吗?我与你一起。和薛蚩打了一天,出得满身臭汗,先洗洗,免得熏着师父。”
他有条不紊地规划着,背过身去,翻出了换洗的干净衣物。
炎夏天热,温了河水,为了省事,需要沐浴时干脆就在那条河里解决。
离得倒是不远,一来一回也不费工夫,但徐成义还是叫住了他:“你有什么打算要早告诉我。”
“你神神叨叨说什么呢。”钟守骞叠着那件棉布衣裳,袖口缝着细细的针脚,是钟守阙一针一线制出来的:“肯定会告诉你啊,咱们这么多年,我什么没和你说过。”
徐成义稍稍安下点心。
“走不走?你多久没和我一起洗澡了,小时候都不害臊,现在怕让师哥看了?”钟守阙已经收拾好了简单的东西,提了个桶拔腿要出门。
“走。”徐成义本想拒绝,身体似乎有自己的想法,他鬼使神差地点头同意了。
芥渊被一条宽数十丈的主流大江横穿,其下支流河溪无数。龙池附近的一条便是其一,名叫银水溪。深的地方也没有淹过胸口。
这条路他们走得轻车熟路,闭着眼也能摸到溪水边,汩汩的溪水顺坡而下,拍溅在褐色的岩石上,激扬起清澈的水花落珠。
赤脚下水果然还是有点凉,徐成义冷得哆嗦,溪水冲刷尽了附着在皮肤表面粘腻的汗液,水底细碎的石沙有点扎脚。他一门心思地想寻个站得惬意的落脚点,猝不及防被钟守骞掬了一捧水泼了满脸。
他爱这样捉弄徐成义,更小的时候,徐成义只敢扶着溪边的石头洗,被他这么一泼,气得飞身扑上去同他扭打在浅滩里也是常事。
钟守骞一面大笑,一面向他告饶,两人都猛灌几口溪水,肚子鼓鼓涨涨,最后双双被师父捉回去挨训。
徐成义眯了眯眼睛歪过脑袋躲着掬水还击:“这么大的人了,怎么还是这样。”
“这么大的人怎么了,你还是怕水。”钟守骞坏心眼地拍了两下水面,扑起比人高的浪:“成义!”他拔高声调叫道。
“怎么了。”徐成义应声。
“少想有的没的啊。”他说。
天还没黑透,但天幕尽头已经高悬起了明月,镶嵌在昏色朦胧的空中,皎皎一轮银盘。钟守骞赤着半身站在水里,旧伤疤粉饰得那具躯体斑驳如上色潦草的画。
徐成义抹了把脸,擦干净落在眉眼上的水,视野里清晰了些,他模糊地想,钟守骞大约是说过类似的话。
思虑太重会压身量。
此时听他让自己少胡思乱想,那份久违的熟悉感又回来了。
“没想。”他回答着,语气不自觉萎靡了。
钟守骞扬了一把溪水拍在肩上,手顺着肩线摸到后脖子,捏了捏自己的后颈,搓了两下,他道:“你呢,打小心思重,不愿说与我,我也不爱问你,你有自己的思量。年龄不够入营,还在储备军的时候,谁惹了碰了你,你都记在心里,对演的时候下死手讨回来,后来大了点,跟了师父,回回出去,我都怕你回不来。这两年更是长本事,刀用不了就上嘴。”
徐成义觉得这气氛应当笑两声,可钟守骞说得不急不徐,似是真的在仔细回忆。
他也确实不觉得哪里好笑,笑不出来。
缄默地立在他不远处静静听着。溪水潺潺,流向谁也看不见的远方。
“从前你不在的时候,师父说过,你是一把比我更锋利的尖刀,一旦失控,后果不堪设想。所以我需站在比你更高的地方,成为牵制你的那条绳索,在你岌岌可危的时候拉你一把,不论是身体还是精神上。你绞尽脑汁地想着要如何领先我的时候,我也在殚精竭虑想着如何不那么快被你追赶上。”钟守骞的头发湿了,前额湿漉漉地贴着几绺,他用掌心捋了一把,尽数抹到了头顶,露出光洁的额头。
“不过不全然是顾忌师父说得那番话,我还是很要面子的,被你努把力就撵上了,我脸往哪儿搁。”他开玩笑道。
徐成义没有笑,他说:“那你呢。”
“什么我。”钟守骞不假思索地反问。
“你是为了什么……”徐成义踟蹰了一下,没有说出口。
“算了。”他说:“没什么。”
钟守骞洗得认真,用皂角涂过一遍,冷水冲洗罢,反手将皂角抛给了徐成义。
他知道徐成义想说什么,漫不经心地撩水清洁道:“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你希望得到的答案,以后我都会给你。再耐心一点,成义。”
“师哥,我只是想一直都能看见你。”他诚恳地说。
“你目光所及,我一定在。”钟守骞弯起嘴角,太阳完全落到了山后,四下寂寂,一轮明月洒清辉,他身后拖着长长的银色水纹上了岸:“不是去看师父吗,回去啊。”
徐成义跟在他身后,肩头压得他喘不上气的东西倏忽消失了,他跟在他身后吭气道:“拉我一把啊。”
钟守骞回身对他伸长了胳臂,他握住他的手借力蹬上了岸边。头发尖沉甸甸坠着水珠,钟守骞像落水的兽,左右甩了甩脑袋。徐成义学着他的样子也甩了两下,两人心照不宣地笑开了。
换上干净的常服,徐成义低声说:“回去吧。”
桶里满塞着脏衣服和布巾皂角,他们并肩往回走,一如亲密无间的往昔。
“薛蚩也滚成脏蛋了,忘了把他揪来。”钟守骞迟悟。
“那是小人精,谁跟你来洗冷水澡,早摸去众浴堂了。十六营粟火塔倒了,众浴堂也垮掉了,不过十四营离得不远,那边的众浴堂最近人满为患,都往那边去了,无非是绕点路,他嘴再甜些,指不定谁心一软,去的时候就把他捎上了。还能纵马乘风一段。”徐成义接话道:“他很聪明吧?悟性好,学东西也快。”
“聪明是聪明,就是话密,叽叽喳喳说得我头大。也就你乐意听他天马行空的胡说八道,哪里有薛祠省心,郑将军那边的人前两日还跟我夸呢,薛祠一语不发,闷头做事,是个踏实肯干的。”钟守骞和他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不知不觉回到了灯火通明的帐区。晚练还没开始,吃过饭的人三三两两往回走,这再常见不过的安宁祥和,却让徐成义心绪万千,龙池本该如此,失去过才知道自己拥有着什么。
等钟守骞放东西的片时,他在门口独自享受着这份融洽。
卢照金的咯血病症日益严重,食不下咽,消瘦得很快。几日未见,他们差点不敢相认,眼前这个形如枯槁的老头会是那个令风云失色的仰兵集鳌头。
他已是行将就木,眼周浮肿着,勉强从灯影绰绰辨出了钟守骞和徐成义的身影。
他们以为师父睡着,没让门口的亲兵通传。两人围坐在床前,徐成义如坐针毡,起身去将桌案上的金油盏添亮了些。
卢照金的脸上蒙着一层铜色,病气把他折磨得不成人形,像是数着日子等阴曹将他收去。他动了动手指,钟守骞立刻抬手握住了他的手指,凉得像握住了一块冰。
“师父。”他轻声唤道。
“重建十六营,如何了。”他仍心系着龙池大事,说话宛如一只破败的风箱,喉咙里卡了东西,听着沙哑含糊。
“岁君批了斋帅的折子,下月动工。”钟守骞捡着好听的说与他。
现在的十六营说是一地狼藉也不为过。
浓烟散了数天才散尽,光是清墟扫废,收殓亡人就持续了半月。
粟火塔和金油库在此,十六营是曹玺的枪兵营与卢照金的刀兵营交汇之处,两营各混了一半的人在其中。
遭受如此重创,比筑物更难建起的是低迷的士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