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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双生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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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小了,没有这样的先例。”卢照金低睨了一眼两个畏缩在钟守骞腰后的男孩,薛祠连头都不敢冒,薛蚩倒是壮着胆,勇敢地和卢照金对视了须臾。
“薛礼庆他爹怎么说。”徐成义纳闷:“就让你带走了?”
“是啊。”钟守骞垂着眼睫,视野里只能看见薛蚩凑在他身边毛茸茸的脑袋顶,他用手掌轻轻覆在上面摸了摸,温暖柔软的触感,像是在抚摸某种小动物。
薛父对死了儿子这事似是早有预料。拎着两匹从草兽身上剥下的皮毛踏进院门,就看钟守骞和薛姓两兄弟相处得其乐融融,他重重摔下手里的兽皮,兽皮落地,溅起一片呛人的灰尘。
钟守骞起身向他道明来意,猎户的身材矮小健壮,面色黧黑,半张脸年轻时被野兽抓花了,整个人瞧着像一尊斑驳敦实的陈旧铜像。
“小阙有段日子没来了。”这是他对钟守骞说得的一句话,老猎人目光毒辣得像鹰隼,一眼 就看出了他们的关系。
“她不会来了。”钟守骞说。
“也好。”老猎人说完,二人静默了好一会。他说:“他们想跟你走,就走吧。去哪都比耗在这间四方见天的院子里浪费日子强,学点真本领,做点对芥渊有用的事。”
薛蚩和薛祠被钟守骞牵走时一步三回头,但老猎人已经从牛皮刀套里拔出了短匕切割着兽皮,自始至终没有再抬头看他们一眼。
刀尖割开草兽柔韧的皮毛,发出细微的咝咝声。走出很远,再也听不见老猎户操作的声音,钟守骞说:“以后你们会有休沐假,可以回来看看。”
“才不想回来呢。”薛蚩凶巴巴地说:“他都不管我们。村那边的小孩都说我们是没人疼的野狗,早就想去找我爹了。”
薛祠没有说话,用力地吸了吸鼻子。
徐成义把刀尖立在地上,薛蚩只比整把刀略高一头,他道:“是小了点,刀就算了,不如送去郑将军营里练剑。”
“先河都是人开的,况且他们离十二也没几年了。”钟守骞说着:“个百日夜的事。”
“你拿主意吧。”卢照金妥协了:“送老郑营里去一个。”
薛蚩对徐成义的龙池刀着了迷,围着左右转圈,爱惜地伸手抚摸着冰凉的刀身,稚声道:“我喜欢这个。”
“那就留下,我教你。”钟守骞看向了薛祠:“小祠。”
薛祠忙仰脸望他,乖巧地点了点头:“我喜欢剑。”
两个男孩性格鲜明,一个炽烈如火,目的性强;一个安静如水,随遇而安。钟守骞把薛祠交给了徐成义,他也看出徐成义更青睐薛祠些,这个胆怯沉默的男孩让他看出了刚离家时自己的影子。
他为雀杳削的短箫配了一簇红艳艳的笛穗,已经很久没有吹过《惊凰山》。送去薛祠,安顿好薛蚩,他站在帐外吹了一曲幽深的小调。
如泣如诉,闻者伤心。钟守骞疑道:“什么歌?”
徐成义放下眼帘,指腹滑过几个圆润的小孔,信口道:“我乱编的。”
“听着垂头丧气。”钟守骞点评。
他露出了稍显寂寞的清寥笑意:“雀杳姐也这么说。”
曹玺事后发了狂似的寻过雀杳,在火后的断壁残垣里翻了个底朝天,尽管他们都知道,雀杳还在龙池的可能性微乎其微,可他还是不愿放弃。
天地偌大,要找到一个人谈何容易,芥渊临近他也托了人去找,一夜白头。
曹家是大户人家,但子嗣叶疏枝寡。
老爷子家里妻妾成群,求神拜佛过,也寻医问药过,折腾得一把年纪了,还是只有曹玺一个独子。
曹茵茵出生时,曹玺都成年了,看不惯自家老头糜乱的私人作风,他对这个妹妹自小就没什么好脸色。
曹玺自幼习武,请得是善且城最好的武师,一身好本事,弱冠之年就辞家去闯荡了,做过镖师,也做过商贾巨富的私人打手。与曹茵茵见面的机会少之又少。
他去铜狱门参加仰兵集前曾回过一次家,曹老爷子年事已高,待他早就没有了多年前的横眉竖眼。
多了份病气,多了些柔和,说话也和颜悦色。
茵茵在豆蔻之年,出落得亭亭玉立,亲亲热热叫了声“哥”。
她记得小时候他是如何的冷酷刻薄,但她仍不计前嫌地陪他在家附近的闹市与河岸边逛了好几日。
那些景致,他闭上眼就会回想起来,河面上漂着的花船,挂着两只造型喜人的六角灯笼,风一吹,吹皱如镜的河面,吹得灯笼下红色的流苏迎风摆动。
他口中的江湖让曹茵茵无比憧憬,她说等她长大了,也要去闯闯,参加仰兵集,亲眼看看那些个风华卓绝的天下第一。曹玺不希望她放着安稳的小姐日子不过,跑出去和他一样颠沛流离,兄妹二人也爆发了第一次激烈的争执。
“你觉得我要做高阁金笼里的鸟雀,我偏不。”她梗着脖子,巴掌大的小脸涨得通红:“哥能去闯,凭什么我不能去。”
“女子个个都想嫁个好人家,衣食无忧,安定一生。怎么就你不同,硬要逆流而上。”彼时曹玺只觉这小丫头片子不可理喻。
“爹说了,当初武师看你说你是练刀的好材料,金刀阔斧,大开大阖。你不也一意孤行跑去耍枪了?曹家人要是听劝就不是曹家人了。”曹茵茵振振有词地搬出了他的事迹作挡箭牌:“谁说女子就都是将嫁与个好人家作信念理想?我就不是。等着吧,曹玺,以后我的名字一定比你响亮。等我也做了大侠,就去找你,那时候不管你在哪里,我都会找到你。”
“我不会见你的。”曹玺见说服不了她,放起狠话来:“云楚名门嫡系都是血亲,外姓弟子也不收女人,想要出类拔萃,也得堂堂正正,大门都进不去,你寻不到好出路。”
曹茵茵被他这番话气得哭,眼周鼻尖都红彤彤。
她跺着脚要强道:“你等着看就好了。”
后来在仰兵集,他夺了个第二,败给卢照金,进了龙池,曹银枪声名在外。几次给家里写信,问及这个不省心的胞妹,家里都含糊其辞,他猜想她应该是真的跑出去了,他们的骨子里是一脉相承的倔强,哪里容得当年曹玺如此轻视。
曹茵茵勤奋刻苦,吃得他当年吃过的所有艰难险阻,凭着不输名盗的精湛技艺,如愿拜进缴门。但这终究不是曹玺看得上的“名门”,更谈不上堂堂正正。
她改了自己的名字,叫做雀杳,雀是樊笼之雀,可杳字,上木下日,繁木蔽日,日落青林,天色渐晚,暮气沉沉。
别说光明磊落,连朝气都没了,她用这样幼稚的手段向曹玺表达着自己的不满。
兄妹二人十年未见,她卯着劲,想做出些名堂,叫曹玺刮目相看。转瞬十年,她始终摆脱不了缴门中人的身份,日子这么一天天拖下去,她怕起见曹玺的那一天到来。她怕曹玺问她这些年都在做什么。
劫富济贫,说出去好听,可到底也不光彩,梁上君子的名号一出,免不了又要被他那张坏嘴冷言讥讽。
那封摇铃会的密函叩开了雀杳最隐晦的心事,她不能再置身事外。她要救他,绞尽脑汁地琢磨着怎么能不面见曹玺,还将消息传进去,钟守骞的出现极大程度上解决了她的烦恼,但最终她还是不得不为了钟守骞,以曹玺血亲的身份冲进龙池求援。
世间万事,冥冥之中环环相扣,躲不掉的。认识到这一点的雀杳决定和过去的曹茵茵握手言和,她与曹玺在枪兵营主帅的大帐中秉烛夜谈,二人敞开心扉,一吐憋了十载的心里话。
承认她的优秀,承认她的锋芒不输曹玺阵前横枪立马的英姿。
她崇拜曹玺,她只是想让她一直仰望着的长兄能够肯定自己。仅此而已。
“此事终了,你就离开芥渊。”曹玺不再提让她回家的事,也不再把嫁个好人家的话挂在嘴边。
“哎哥,你们龙池还征不征兵啊?外边对女子诸多设限,你们龙池我可是事先打听过,段将军统领的女卫营,骁勇善战,勇猛不输男子。我留下来和你一起怎么样?”茵茵兴致勃勃道:“咱们兄妹俩在一块,老爹还放点心。多好。”
“你少来。”曹玺板着脸:“就你这身板,撸起胳膊捏不出二两肉,刀都拿不动。”
“呸!谁说没肉就是没力气,我徒手就能把你扛起来。”茵茵一本正经地说。
“臭丫头,信口开河。”曹玺绷不住笑,骂道。
“哼,我就这么一说,你以为我真稀罕你们这个鬼地方呀?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狗晚,天不亮外面的校场上就有人呼呼喝喝的,中午吃饭都得靠抢。你想留我,姑奶奶还不待呢!”雀杳那晚说得话犹在耳畔。
她没正经地闹了会儿,蓦然认真地贴了过来:“与芥渊十镇百寨同生死,共进退的口号喊着还真挺威风呢,要是我真进来了,我也不后悔。哥,你在做一件特别特别正确的事,和阿爹说得不务正业一点都不沾边!所以你要一直坚持信条,不要听别人的,尤其是老爹的话,不能当真!”
她认真地夸奖着曹玺,让曹玺一时说不出话来,他哽住了一瞬,屈指刮了刮妹妹的鼻尖。
十六营金油库大火,烧彻半边天,当他从钟守骞的口中得知流木要将曹茵茵的头作为大礼送给他时,第一时间想到了她对他说过的话。
他毫不犹豫地选择了龙池,选择了万人性命,雀杳至今不知所踪。
可他不后悔,一日未找到她,他就当这古灵精怪的姑娘,已经凭着那身绝好的轻功浪迹天涯去了。
钟守骞对他张开手掌道:“给我看看。”
徐成义把短箫搁在了上面。他手心的伤已经愈合,留下了淡淡的疤痕,隐约可见掌肤下突起的青色脉络,无声地诉说着这里当初曾留有怎样可怕的伤口。
他掂了掂,又还给徐成义:“吹点开心的,她不爱听这无精打采的,改日去镇子上,给你淘两本谱子。”
“好。”徐成义高兴地应下。
师哥好像还是从前的那个师哥,只是有哪里变得不太一样了。
“明天教那个小鬼练刀,看看资质,差的你教,你脾气好。我教不来。”他捏了两只小杯,往里倒了些白水:“入门以后,招式都熟了,我再教教。”
“刚你可不是这么说的。”徐成义笑道:“我当你乐意带孩子。”
“没带过,只能说尽力。”钟守骞推了一只小杯给他,自己拿起另一只喝了一口:“看师父是不打算管了,我把他俩带回来,就等同于是他俩的爹,得对人家负责,不然对不起薛哥,也对不起我姐。”
提及钟守阙,徐成义的笑意衰退了些。
“她怎么样?”钟守骞问道。
“前两日埋了,埋在后边的荒山。和薛哥埋一起了。”徐成义说:“本来想把薛哥送回家,不过一直联系不上他家里人,放得久了有味,后勤官催着葬了。”
“挺好。”钟守骞低下头看杯里的水波:“忙里忙外这些年,她够累了,后山安静,平时也没人吵。”
“伯母葬在村镇附近的坟圈子里了,问过人,他们说钟家的祖坟在那边,找到了伯父的碑,两块碑离得近了太拥挤,我请人合刻了一块。”徐成义捧过杯子,汇报着没顾上喝。
“辛苦你了。”钟守骞的脸上没什么波动,他晃了晃杯子,里面的水立刻如浪涛滚涌,躁动起来:“之后有空,我去看看。”抬腕饮了,那杯底顷刻干涸,空空如也。
徐成义的脾气可不好,只是在多数事面前没什么火气。
一旦触及底线,他比谁都疯。钟守骞正是深知他这一点,才会放心把薛蚩交给他,做人有底线是好事,好歹与他相处时知道什么地方碰不得,底线以上随便薛蚩怎么造次,他都不会生气。
薛蚩年纪太小,提不动龙池刀,钟守骞担心给他太重的兵刃会压得不长个儿,跑去讨了把空心的木制模刀。
小家伙对此事颇有微词,不过看得出,他有点怕钟守骞,只闷闷不乐地拉着小脸,没说出抗议的话。
次日徐成义就带他去了校场,不过没让他进去,两人只在周边找了个木桩。一旁的操演声听得薛蚩心痒痒,他总忍不住回头去看,被徐成义不轻不重地拍了拍后脑勺。
“三心二意。”他批评。
“成义哥哥,为什么不是钟叔叔教我。”薛蚩说。
“等你知道什么是正确的拿刀姿势,一招一式怎么出,他就来教你了。不对,怎么他是叔叔,我就是哥?”徐成义郁闷地问,两人年岁分明就是前后脚,哪有那么大的差距。
“你看着比他……”小薛蚩绞尽脑汁地想着词儿,半晌,败给了匮乏的词汇量,只憋出个“小”来。
“他瞧着哪里大?”徐成义不服气。
小薛蚩拄着刀斜斜一靠,若有所思地说:“他给我的感觉,像阿爹……像小阙姨。成义哥哥的感觉,就是哥哥。”
“他是你小阙姨的一母兄弟,能不像她吗。”徐成义拆台道。要算起来,钟守阙如果真的嫁给了薛礼庆,这个小鬼还是钟守骞没有血缘关系的外甥。可惜不会有如果了。
“不是的!”薛蚩把头猛摇成拨浪鼓,否认道:“哎呀,和你说不明白!”
“怎么就说不明白了。”徐成义被他严肃老成的语气逗笑了。
“守骞叔叔旧旧的。”薛蚩又憋了半天,如此抽象的形容道。
徐成义愣住了。
“我好好学,好好练,晚上回去成义哥哥能不能吹那个小竹棍给我听?”薛蚩的思绪飘忽,压根没注意到徐成义的表情,自顾自地举起了那把木刀。
“你喜欢?”徐成义问。
“没见过,怪稀奇的。”他老实地说:“好听是好听,就是听得人难过。”
昨晚他也听到了。
“好。”徐成义答应道。
他的刀是卢照金教的,但招式都是钟守骞扶着手,把着练的,他指点着薛蚩的姿势,今天的阳光晒得他有些睁不开眼。
这活是苦差事,好在薛蚩悟性高,不用太费心神,很快就学得有模有样。
他眼角的余光瞥向校场里整齐的队列,但没有看到钟守骞,他从来没觉得龙池这么大过,大得人海茫茫里,一眼望去,竟然看不见一张熟悉的脸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