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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失踪 ...

  •   龙池六大金油库,其一付之一炬。
      大火烧了三天,浓烟滚滚,附近的百姓自发救火,直到第三日下了一场夏日暴雨,浇熄了火势。龙池死伤惨重,哀鸿遍野。

      钟守骞的膝盖青肿得要把木板都挤破,医官重新复位时,他咬破了徐成义的胳膊。
      深深的牙印,铁烙的瘢痕似的鲜红刺目。徐成义筋疲力尽,张了张口,没有喊出痛。
      那夜他还是来迟了一步,纷乱的火场周边,举目都是溃逃的人。有人身上绽开一朵火莲,嚎叫着扭动在地。几人倾盆扑了冷水上去,杯水车薪。
      凶猛的火舌吃人不吐骨,须臾将活人噬卷成一具焦骨。
      他扒开人群,寻找雀杳的踪迹无果,返身寻找卢照金,得到的却是半个时辰前,雀杳也跻身队列救火去的消息。
      大难当头,人人自危,问询旁人也没什么有价值的线索。

      一个大活人就这样失踪了。
      钟守骞姗姗来迟,徐成义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他。他看着徐成义被熏脏的脸就已经明白了:“没找到?”
      “师父说她扑火去了,师哥,我找了很多遍,这边,那边,粟火塔也找了,每一个人,我都掰着肩看了。”徐成义说:“没有找到雀杳姐。”
      “好,好,成义,做得好。没关系,师哥和你一起找。”钟守骞拍了怕他的后背道:“不要怕,不要怕。”
      怕的人不知道是谁。
      这半月来,钟守骞重复了无数遍这句话。
      图日荷最终给他留下了头痛的顽疾,发作起来痛不欲生。
      周遭一吵闹,钟守骞就开始耳鸣。他安抚着徐成义,也安抚着自己,起身和徐成义两人朝着南北相反的方向找过去。
      浩如烟海的人,他虚浮着脚步依次摸查着,离热源太近,钟守骞和徐成义都有些吃不消了,直到卢照金命人将二人强行带离。

      “你不好好留在营房里,出来干什么。”卢照金忙得分身乏术,还不忘抽空问责。
      “流木说,雀儿姐不遵守游戏规则,她暴露了他的行踪。”躲进掩体,钟守骞的身体一时适应不来,倍觉凉意,他牙齿打着冷战,混乱地说:“他要把雀儿姐的脑袋送给曹将军,流木说,这叫,以命抵命,用雀儿姐的命,换曹将军的。”
      “你见到流木了?”卢照金心中登时警笛大作。
      “见到了,你们刚走,他就来了。”钟守骞看起来快崩溃了,他恍惚的模样是徐成义不曾见过的狼狈。
      他坐在一边,屈着一条腿,徐成义站在他身前,他就用脑袋抵着徐成义的小腹,重重地往里碾,好像要把头塞进徐成义的身体里。
      “师哥,你没事吧。”徐成义胆战心惊地关心道。
      “我头疼。”他低声说:“去找雀儿姐啊,师父,快让曹将军去找她啊。”
      曹玺闻风而来,听罢沉默良久,掩体外跃动的烈烈火光几乎照亮了他脸上的每一条纹壑。他紧闭着唇,嘴只剩一条坚毅的线。
      情绪过度时,人的表情往往是空白。
      近来接踵而至的麻烦早就让他目不暇接,一瞬间,曹玺好像肉眼可见地衰老了,可他的肩背仍挺得笔直。
      身后的亲兵叫了他两声,艰难的抉择下,他毅然选择了龙池:“先灭火救人。”
      “曹将军!”徐成义失声叫道,连卢照金的脸上都写满了不可思议。
      “茵茵来龙池前,就该想到今天。”曹玺霎时抬眼,眉目里激荡的凌厉杀得在场众人都自觉噤了声:“她还是来了。她同我说,无惧魁匪,以身阻异刃,生死无悔。这是我的选择,也是她的。”
      可他们什么都没能阻止。
      钟守骞贴着徐成义,虚脱地想,退无可退了。他们拼尽全力,仍没有阻止轰然倒塌的结局。或许轰然倒塌的还有他。
      每个人都是提线木偶,摇铃会,羌合,龙池,陪流木玩了场痛快的杀戮游戏。现在,他要谢幕了,谢礼是企图破坏游戏体验的雀杳的脑袋。

      成为掌控全局的人才有终结比赛的权力,钟守骞第一次催生出了对权力的渴望。
      他不要做别人手里的棋子。图日荷的归宿就是血的教训。钟守骞望着火光,觉得自己正在投身下一场大火。

      “师哥,最近阙姐有来信吗?”徐成义无故提道。
      “还没有,怎么了。”钟守骞瓮声瓮气地问。
      “我只是想起上一次,阙姐入营来给你过生,流木是不是也在?”徐成义话音刚落,钟守骞当即仰起头来朝他看去。
      强压和原本就糟糕的身体状况让他双眼充血,他蹙眉怒目,霍然起身。
      人心险恶,流木这样的恶鬼更是如此,他当然知道钟守骞的软肋在哪。譬如龙池的徐成义,譬如远在镇寨上的钟守阙和钟母。
      梁岳,张谪,薛礼庆,三人私交甚笃。
      流木对前两位了如指掌,对薛礼庆又知道多少?钟守阙和薛礼庆只差那一层窗户纸未捅破,他会不会在好兄弟们面前提及她?
      钟守骞的头皮一阵发麻,他不敢再想下去:“我去问问薛礼庆。”
      “我去吧。”徐成义愤恨道。
      没完没了,名为流木的噩梦,怅鬼般邪恶地攫取着龙池来之不易的平静。以他们的恐惧和愤怒为养料,壮大着自己的欲望。
      “阿寅,不论即将发生任何事,你都要做好充足的心理准备。”卢照金轻轻拍了拍他的肩头,拂去了上面并不存在的灰尘:“有许多事,不似表面看起来和缓。想要以后都不仰人鼻息,就得历经粉碎。”

      只是这代价太大了,师父。
      他没有说出口,跌坐回原地,等候着徐成义回来,他现在能做的只剩这个了。

      烧了十六营三天的大火,遍地可见炭黑的废墟。
      钟守骞被送回了营房。他没有再见到卢照金,即使雀杳下落不明,主持着救火工作的曹玺仍恪尽职守,一刻也不曾离岗。火熄了之后,所有督卫将军都去了斋帅的大帐。
      他兀自昏睡着,每日煎好的药被小医郎送来,他不再怕苦,逆来顺受地饮尽,一语不发。醒时对着窗外发呆,黑烟熏脏了营房的外墙,门帘都沾了一层肮脏的浮灰。
      空气中飘着淡淡的焦糊味,他好像不再那么愤世嫉俗,也没有那么旺盛的保护欲。
      抑制了多年的嗜睡症状又开始显现,他清醒的时间愈来愈短,也没那么多梦好做。
      徐成义回来时,他沉着地接受了那个答案。
      薛礼庆在十六营大火里殒身,留有全尸,已经被殓去了。
      至于钟守骞的家里,龙池也遣人去了,是徐成义亲自去的。那座僻静的院落伫立在清晨的薄雾里,院落里还晾晒着钟守阙串得整整齐齐的腊肠和玉米。
      她和钟母像是在睡梦中离世,定格在最后一秒的神情安详,没有一丝痛苦。推开门,飘来清冷的香气,是他们都熟悉的异香。

      “我把阙姐带回来了,你要去看看吗?”徐成义小声问。
      “不看了。”钟守骞说。
      “最后一面了。”徐成义不死心,钟守骞哭叫也好过现在死一般的寂静。他感觉属于钟守骞的东西,有一块碎掉了,徐成义想要用手去为他拢起来。

      最终,这碎末从他的指缝里滑走了。

      “只要不见,就不是最后一面。”他坚持道。
      钟守骞没有去见钟守阙。他从来不擅长道别,一个个分岔口,那些人依次走向自己的路,他也大步流星地向着他必行的路走去。
      他学会了不告而别,这很残忍,也令他感到轻松,至少没有亲眼看见那些人渐行渐远的背影。他就可以告诉自己,他们一直都在身边。
      阙有宫殿高阁之意,而骞则是高飞,阿姊是他永远栖身落脚的坚筑,无论身在何处。
      他瞒着所有人做了个荒谬的决定。

      去到薛礼庆家里,两个长得一模一样的男孩正在院子里舞着两柄小木剑,薛老猎户不在家,他站在门口耐心地看了很久,直到他们注意到他。
      “你是谁?”薛蚩大着胆子问。
      “我吗?”钟守骞指了指自己的鼻子,介绍道:“我是你爹。”
      “骗人!骗人!”薛蚩中气十足地大叫起来,用那支小木剑的剑尖咄咄逼人地戳着钟守骞:“我爹不长你这样,我记得他的脸,你不是我爹!”
      “那你记不记得小阙姨。”钟守骞举着手作投降状往后退了几步。
      “小阙姨?”躲在薛蚩身后的薛祠怯怯地探出了头认真地看了看他,对哥哥说:“他长得有一点点像小阙姨。”
      薛蚩小大人似的从头到脚端详了钟守骞,点头肯定道:“是哦。不过小阙姨前段时间才来过,她还说我爹很想我和弟弟!”
      “那你们愿不愿意跟我走。”钟守骞蹲下身问。
      “跟你走?”薛蚩清澈的瞳孔里闪过了迷茫:“你的眉毛有点奇怪。”他比划着,顾左右而言他。
      “去龙池。”他说。
      “龙池!”薛蚩被吸引了注意力,兴高采烈地喊道:“是我爹在的那个龙池吗?我爹也在那里吗?”
      “是你爹在的那个龙池,但他已经走了。”钟守骞哑然了一瞬。
      “去哪里了?”薛蚩刨根问底道。
      “他和小阙姨一起,要去做一件很重要的事。”钟守骞说:“等你能用手里的剑打败我的时候,他们就回来了。”
      “那我现在打败你,他们是不是就能立刻回来!”薛蚩来了精神。
      “你试试。”钟守骞接过了薛祠手里的小木剑:“让你几招。”

      薛蚩抖着剑尖,耍了个花把式,瞧着还真像那么回事,小家伙气沉丹田,低喝一声,鲁莽地冲了上来。钟守骞游刃有余地横剑抵挡,竖锋迎击,两支木剑噼噼啪啪地响了阵,看得一旁的薛祠眼花缭乱。
      走了几个回合,薛蚩就败下风来。
      “哼,你还挺厉害的嘛。”薛蚩嘴硬道。
      钟守骞从容不迫地挽了个剑花,收势将小木剑背到了身后,颇有大侠风范道:“怎么样,跟我走吗?”
      “好,我们跟你走!说话算话,等我赢了你,你就让我爹回来。”他拍着胸脯,稚气地要挟道:“到时候你可别不认账!”
      “君子一言。”钟守骞俯下身对薛蚩伸出了手。
      “驷马难追!”薛蚩的小手狠狠击了上去。

      他带着薛蚩和薛祠回到龙池时,夕阳鲜艳,三条身影都被拉得瘦长。
      徐成义远远望见,还当是自己看花了眼,钟守骞一左一右牵着两条小尾巴,步伐稳健地向他走过来,恍惚如同当年卢照金牵着钟守骞和他。
      岁月在这一刻奇异地重叠了。

      “师哥。”他唤了声,快步迎上去。
      “成义。”钟守骞站住脚,残阳如血,一缕清风吹拂过他的耳鬓,闷热的天里难得的凉爽快意。
      四目相对,徐成义不由得笑起来。
      钟守骞的脸上已经许久未见笑意,他抿了抿嘴唇,好像忘记了要怎么去笑,但生铁般冷硬的目光还是徐徐化开了。
      轻柔得像是徐成义的错觉。
      他仿佛被龙池刀炼化成了一个阴鸷锋利的男人,而不再是他记忆中泼皮耍宝的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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