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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大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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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张谪家,徐成义心中五味杂陈。
流木顶了张谪的身份,用异术改变了自己的容貌,易容术之高超甚至改变了那双琉璃眼珠的颜色。
他知道张谪的家在哪里,了解张谪会定期寄回银钱的习惯,事先一定骗取了张谪的信任……而张谪年迈的太公太婆还盼望着他能回家,那些华贵的珠饰像是他良心未泯的抵偿,却也是他对这户穷苦朴实的夫妻高高在上的怜悯。
返程比来时更心切,徐成义谢绝了老人留饭的邀请,马不停蹄地赶回龙池,纵是快马加鞭,还是拖到了黑天。出营时雀杳给他塞了两块干饼,搭在干粮袋里,早就冷硬了。
他停下寻了处巨石背风歇脚,给马喂了些水,自己掏出饼乱塞了两口。
咽得太猛,没细嚼的饼块撑得他嗓眼生疼,图日荷说得一点不错,流木是个疯子,他大张旗鼓地将乌逖物件寄回张谪家,在这一刻,等同于是他在向龙池敞明身份。
他一直掌握着主动权,即便钟守骞步步紧逼,他始终没有落在下风。想来此时,他应当也有万全之策撤出龙池。
徐成义的判断无误,与此同时,雀杳手忙脚乱地冲进了钟守骞的营房。
他还在征求卢照金的意见,是陪流木将这场戏唱下去,还是终止这场持续了太长时间的闹剧。
“什么事,慌慌张张。”卢照金回头压了压眉。
“张谪不见了!”雀杳急报道:“和他亲近的同袍说,早上成义出营不久,他就放了那两只鸽子,午训后,他借口肚子痛去了茅房,一去不回。”
钟守骞默然思量,少焉惊道:“不好。”
营房外隐约传来缭乱无序的奔走声,还有人高喊着:“起火了,十六营金油库起火了。”
这叫喊无异于往一潭死水里投掷巨石,掀起惊天骇浪。
此起彼伏着救火声,营房里的军士几乎倾巢而出,卢照金直统的几个督长全都灰头土脸找上了门,言辞间,钟守骞听出是黄昏时,有一只巨大的怪鸟盘旋在金油库上空,翼展蔽日。
待到日暮黑天,那鸟像是发了性,俯冲而下,直入十六营,撞翻了车马,率先起火的是金油库旁的粟火塔。
制铳的核心是窠玉和粟火,纵观九州,只有云楚独一份。
朝廷自从颁布了禁火令,销毁了大批冷流铳,没收了民用火器。虽然没有彻底垄断窠玉,但粟火是半点也没有流给私人。
给龙池批的迟光铳是最先进的军械用铳,装填得也不是寻常的冷流弹。
因此日常维系其正常功用,需要存放在粟火塔内滋养存温,保持弹药和铳膛的流畅度。
粟火塔就是一座低温火炉,若非遭受猛烈撞击不会生变,几十年下来,与一旁的金油库相安无事。
建造粟火塔之初,龙池军考虑不周,将金油库修筑在了旁边,为的是方便监管,之后历任斋帅逐渐意识到了这个布局险象环生:一旦粟火塔失火,金油库便是那被祸患殃及的池鱼。
近年来已有拆了粟火塔另立他处的念头,工程图纸都画了一半,还是没能躲过。
“那两只鸽子是流木养的饵料。”钟守骞回过神来。
“这巨禽十有八九是乌逖人豢养的鬼枭,数量稀少,只因极其难驯能活下来的更是凤毛麟角。身形如雕,双爪如钩,两翼强健,捉羊猎狼都不在话下,不过一旦驯服认主,尤为忠诚,对主人的指令言听计从。早些年为乌逖攻城拔寨出了大力,他们驯养的鬼枭都死得差不多了。”卢照金说罢,带着几位督长已然起身:“我去看看。”
“我也去!”雀杳一蹦两尺高。
“我……”钟守骞接下来的话还没说出口就被雀杳强行按着肩膀压回了床上。
“你好生歇着,那里正乱,我可没空管你。你腿不好,去了不是添乱嘛!”她一窜老远,紧跟着卢照金,眨眼功夫就跑得没影了。
几排营房都静悄得可怕,与远处映亮半边天的火势对比鲜明。
钟守骞坐不住,他扶着墙借力站了起来,蹒跚着往门口去了几步,乍然看清门外避光处的晦暗角落里站了个人。
是张谪,或者说,是流木。
他仍穿着龙池操演时银白的轻便薄甲,但那双剔透的眸子倒映着火光,在暗处发出狼眼一样荧荧的亮点。
“我低估了你。”他说,和往日张谪的声音截然不同,更低沉,有磁力似的和胸腔共振,没有图日荷的音质那么粗野,反而显得温和优雅:“你的每一步都走得很正确,可惜输就输在太谨慎,要是最初怀疑我的时候就砍下我的头,这些都不会发生了。”
“这出调虎离山很成功,这里只有你我了。”钟守骞没有感到害怕,他平静地说:“你想干什么?”
“和老朋友打个招呼。”流木云淡风轻的语气仿佛在谈论今天的晚膳。
“很好的计谋,袭击押送队伍,制造恐慌,渗透龙池,打探军机。将粟火塔和金油库等重地的落处也摸了个清楚,制造了这场出其不意的祸患。”钟守骞毫不吝啬地夸奖道:“但也到此为止了吧。”
“什么计谋?”流木笑了起来,是哼笑,气流在与喉鼻厮磨一般慢慢淌出来:“别那么紧张,我只是在玩儿,龙池比部族内斗有意思多了。”
“然后呢?”钟守骞面不改色。
“对手是你,我玩得很尽兴。”流木扬了扬手:“图日荷这杂碎,怎么对你下这么重的手,你要是不小心死了,我会很失落的。——好好修养。那么,下次见喽。”
“玩儿?”钟守骞说:“你向羌合承诺,打下芥渊,二分云楚……”
“骗他们的啦,不然他们怎么会派人进来和我一起玩。羌合的老头笨死了。”流木嬉笑着。
一股寒意从钟守骞的后背直爬上脑后,一时间,汗毛全都竖了起来。
流木的年纪看上去和他相仿,左右不过十九二十出头,可神态谈吐都不像是这个年纪的青年。
“张谪也不太聪明。在开战之前,我先杀了……梁岳,是叫这个名字吗?”流木的脸上浮现出努力回想的认真神色,听见这个名字的钟守骞周身一震。
“梁岳回家的路上,被我截杀了。嗯,随身佩戴身份牌,是你们龙池人的好习惯。我用他的脸回到龙池,他和张谪这个傻小子关系真好,我都有点嫉妒了。梁岳有家室,女人的眼睛就是尺,乌逖有句老话,永远不要对女子说谎,她们的双目能够一眼看穿情郎。万一这个女人进营来,她会发现我不是她心爱的丈夫,那我就完蛋啦。看来看去,还是张谪更适合。”流木自顾自地说着:“爹娘早亡,没有成亲,叔伯在营里却不常见,一对公婆年事已高,住得又远。他全都告诉我了。和他一起出去办事,图日荷按照事先约定劫了我们的马。张谪啊,就是脾气太不好了,嘴上功夫厉害得很,骂得图日荷发了狂,我想拦一下呢,可惜没拦住。”
流木略带遗憾地耸了耸肩,可面上全无愧悔之意。
“冬天,你们和我们打起来了嘛。”流木比划道:“我用张谪的脸上战场了,杀了好几个我看不顺眼的乌逖小鬼,谁让他们是支持老头那个派系的?趁早除掉拉倒。”
他连自己人都杀。
说到这里,钟守骞早就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面对这个魔鬼。
“啊,断尾战我也去了。我把梁岳的身份牌扔到一堆臭烘烘的尸堆里了,还让他名正言顺地算是战死了,嗯?是不是太仁慈了。”流木又弯起嘴角笑了。
他的脸上始终悬挂着浅淡的笑意,在钟守骞眼里不过是皮笑肉不笑:“好热啊,钟寅,以往要到八月才会这么热吧?金油库的火势是不是越来越大了?”
十六营的方向滚来浓烈的热浪,他用手扇了扇风。
“那晚你和我一起进到树林里和雀杳姑娘初次照面,第二日却被封锁消息的事,你还记得吗。”钟守骞没有接话:“为什么我不知道督长的封口令。”
“因为,我和他们说,”流木故弄玄虚地小声道:“乌逖的暗桩,可能——是你——”他说罢想起了有趣的事似的大笑道:“我和队首说,那是兔子的动静,你在干扰混淆我们的侦察视线。”
流木笑得愈来愈大声,连眼泪都要掉下来了。
“你要是没有继续追查下去,之后的脏水,我还准备都泼到你头上呢!但你有个好师父,你的好师父还有个好兄弟,好兄弟呢,又有个好妹妹。曹茵茵啊……这个碍事的女人,坏了我的好计,我还没玩够。”他嘟囔道:“她想救曹玺,那我就把她的脑袋送给曹玺好不好?以命抵命,不然她作弊,给你们通风报信一事对我太不公平了。曹玺会不会喜欢我给他准备的礼物呢?”
钟守骞的手不知不觉握成了拳头,指甲尖深深嵌进了掌心。
“师哥?”徐成义风尘仆仆,还没进龙池就看到了十六营的熊熊大火。飞身下马疾跑入营房,几排帐房都空无一人,他放心不下钟守骞,直奔过来,就目睹了这一幕。
钟守骞和张谪对峙着,隔着一道门槛,十步的距离,一个置身明亮的房间内,一个栖身漆黑的夜色中。
“呀!阿公阿婆的好宝宝回来了。”流木怪腔怪调道。
他回过头,那双晶莹的琉璃眼珠标志似的显眼极了,徐成义知道,他回来得太晚了。
“我很期待之后与你的会面,钟寅。”流木说着,撤步缓缓退进了两间营房中间的窄隙中,声音骤然远了:“卢照金死后,你要成为下一个督卫将军啊。别让我失望。”
徐成义暴怒道:“你说什么?你说谁死了?”
他纵身拔腿欲追,被钟守骞大声喝止了。
“成义!成义!”钟守骞的喉咙还没伤愈,如此竭力吼叫,喊得破了音,劈得格外难听。
徐成义两步撞进房间,钟守骞的声音因伤战栗着道:“立刻去找雀儿姐,让她一定要跟着师父或者曹将军,寸步不离。”
“我知道了。”徐成义连原因都没问,扭身就走。
钟守骞扶墙稳了稳步子,踉跄着也朝十六营的方向走去。骨伤愈合周期长,医嘱让他卧床静养,否则留下后遗症,就成了跛脚。
可他这条命都是雀杳救回来的,一条腿换雀杳的命,孰轻孰重,他还分得清。
他只祈祷徐成义快一点,再快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