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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边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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雀杳不愧是曹玺的妹妹,做事高效,一点不拖泥带水。不过一周,她吃喝睡全都在记册房里解决了,有个书录官自愿帮她,二人黑白不休地整理出了钟守骞要求的所有信息。
龙池叫张辙,音同字不同的人共有十七个。
除去死了的那个,还剩十六个。这十六人来自天南海北,芥渊本地的只有四个。钟守骞料定,流木要顶包只会找本地人,一是方便了解亲缘关系,日常生活习惯也不容易露出马脚,二是云楚腹地的家乡语言非常复杂,风土人情各有千秋。
对他一个乌逖人来说,学习起来费时费力,不学又会在同乡面前穿帮。
从这个人的行事作风和对金油押运队一事的安排上不难看出,此人急功近利,目的明确,断不会大费周章,将时间浪费在别处。所以雀杳着重调查了这四个人。
“四个人,一个是你疑心过的张谪,其它几个或多或少都有些古怪之处。”雀杳翻了翻案卷依次介绍道:“我哥麾下枪兵营里的两个张辙,一个是孤儿,二十年前芥渊兵变的时候父母双亡,家族凋敝,亲属有一部分逃难去东岩了。这么多年一点音讯都没有,也没再联络过。浮萍无依,他的身份是最好顶替的了。还有一个虽然没这么惨,可惜父亲是个烂赌鬼,在他很小的时候就把他母亲输给别人了,所以他从戎这么多年,基本没回过家,他爹进营找过他几次,不过都是来要钱的,每次都不欢而散,被他连打带骂撵出去了。此人脾气古怪,不亲人不合群,连交好的同袍都没几个,一贯独来独往。”
“还有一个呢?”钟守骞问道。
“还有一个,叫张喆,双吉喆。名字记在女卫营下,是个姑娘。”雀杳说:“她家生了六个孩子,养不起了,还生着病,被丢到了龙池营口,让女卫营的将军段风珂捡回去。养了些时日,送回家,父母说什么都不要,让段将军行行好,若是龙池不收容她,她就只能在外面饿死冻死。段将军也是女子,看她可怜,动了恻隐之心,干脆就将她带在了身边,现在叫段喆。”
“乌逖有没有能够改变性别的……”钟守骞合理推测起来。
“她才十二岁!”雀杳瞪眼道。
龙池收编的确不看年龄,战乱时年纪小的有十二三的孩子也会应征,全因龙池曾被叛军重创,腹背受敌之际,是芥渊的百姓用耕牛和货运的骡马拉着粮草和伤员,没比牛车高多少的幼童也在全力应援。
事后斋帅就敞开了征兵标准,凡是芥渊人皆于龙池有恩,龙池势与芥渊十镇百寨同生死,共进退。
“好嘛,我就是随口一说,我没觉得流木真的会假扮成小姑娘。乌逖人那个体格子哪能演小姑娘,除非他会缩骨功。”钟守骞讪讪道。
“这两个人,你觉得是谁。”雀杳把枪兵营的册卷丢到钟守骞的面前。
“我觉得是张谪。”钟守骞说。
“他们都叫张谪。”一直旁听的徐成义插嘴道。
“和我一个营的张谪。”钟守骞这次加了身份条件,缩小了范围。
“他的底子是最没有破绽的了。”雀杳怪道。
“所以我觉得是他。”钟守骞从容不迫道:“我们都知道那两个人好入手,流木也不傻,他聪明过头了,反倒有了破绽。真正的张谪恐怕已经遭了图日荷的毒手,他顶替了张谪的身份,却没有和羌合通气,图日荷才会在那日说漏嘴而不自知,他说张谪的嘴招人讨厌。我以往与张谪接触不多,不太清楚他的秉性脾气,问问他身边的人就知道了,成义。”
徐成义应声道:“我这就去。”
“你最好抽空去一趟张谪家里。”钟守骞想了想:“问问他们,张谪最后一次回去是什么时候。”
“好。”徐成义听候差遣,即刻动身。
“还要我做些什么?”雀杳摩拳擦掌,跃跃欲试。
“你还要做件大事。”钟守骞沉静地对上了她的目光:“这么长时间,流木也不会坐以待毙,他的活动轨迹不会太复杂,搞清楚张谪除了操演和吃睡都干什么了,这很重要。”
“他养了两只野鸽子说要炖……”雀杳幡然醒悟:“他不会在往外传信吧?”
“不一定,乌逖人会驯鹰,养只鸽子自然不在话下,我怕得是他在做比传信更凶险的事。”钟守骞沉吟。
“鸽子除了送信还能干嘛。”雀杳懵道。
“我们很快就会知道了。”钟守骞比以往稳重了许多:“此事就拜托你了,雀儿姐。”
“包在我身上。”雀杳打包票。
入夏后,一天天燥热起来,钟守骞怕皮肉伤捂得发炎,结疤后就拆了所有的药纱。除了内伤还需修养些时日,从外乍一看,他已经和常人无异。
卢照金诧异于他惊人的恢复力,膝上箍的木板还没拆,就能撑着东西下地,而他的病还是拖成了痨病。不禁慨叹道,人哪,不服老是不行了。
徐成义吹箫的技艺并不熟练,摁着那几个孔眼勉强能够吹奏出音律,他说这叫《惊凰山》,是芥渊当地较为常见的牧歌小曲。
旋律悠悠,只是雀杳制短箫的手法不太高超,时常走调。在钟守骞能起床的次日,他履行承诺,吹得认真,完完整整给钟守骞演奏了一个小节。
他说还在学,雀杳答应会教他,等她去弥楼关,买一支乐行名家制的好箫送给他。
徐成义很少对除了刀以外的东西感兴趣,每每提及箫,他都两眼放光,钟守骞笑着说,你别吹成大师了,以后这儿都留不住你了。
我才不走呢。徐成义用袖口怜惜地擦拭着短箫,他说,你和师父在这里,我哪都不去。年幼孤身一人离开家求生时,他曾模糊地打算过,等到老了,不能再擎刀,他就回到那个空无一人的矮屋,等待永远不会回来的爹娘。
可在龙池,卢照金和钟守骞让他的守望成为了可以触碰得到的温情,他没有再动过回家的心思。所谓归处,他已暗下决心,是终老龙池。
张谪家在徐成义以前的家附近,边陲的村落,一座座稀疏地错落在旷野之中,一如他记忆中荒凉破败。
这里再往北就是云楚以外了,天高皇帝远,羌合人的兵马时常掳掠作乱。
他策马飞驰,越过几间凌乱的木瓦构筑的小房,张谪家在村子里很有名,都知道他家有人在龙池从军,稍作打听就寻到了门,青石搭的院墙,十分显眼。
徐成义下马牵缰,走到门前,还未抬手去敲,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妪就迫不及待地打开了院门。
“不是二旦啊。”她看起来失望极了。
“阿婆,这里是张谪家吗?”徐成义礼貌地问道。
“是,是。”她眼底原本熄灭的光倏忽又恳挚地闪烁起来:“你是二旦的什么人?”
“我是龙池的,想来向您打听些事。”徐成义亮了亮龙池身份牌,自报家门道:“不会耽搁太长时间,就打扰一小会。”
“进来坐吧,进来坐……”她往里稍了稍,让徐成义牵马进院。这是一方四面逼仄的小院,正对着门的主房大抵是主人接待客人的,旁侧还有两间小小的卧房,一间柴厨两用的小室就是整个院子的所有构成。
徐成义把马拴在了柴房前,有些局促地搓了搓手。
“是不是张谪出事啦?”老太太一面引着他进堂屋,一面担忧道:“他有些日子没回来了,明明去年秋天捎信说了,今年年关要回来陪老太婆过年,结果这都暑夏了,也不见个人,急得我和老头都想去龙池看看。”
“没有,张谪很好。”徐成义言不由衷地撒着谎。
不过只言片语,他心情陡然变得沉重,张谪最后一次联系家里居然是去年秋天的时候了,如此看来,凶多吉少。他犹豫了一下问道:“您是他的?”
“我是他太婆。”老太太提起茶壶往缺了个口的茶杯里倒水,粗糙的手背抹了抹眼角:“二旦他爹年轻的时候游手好闲,说出来不怕你笑话,小兄弟,他爹的几个堂兄弟都去龙池了,他呢,偏不去,非说要做点来钱快的,骗我们说去镇子上做生意了。最后人快死了被送回来,我们才知道,他呀,不踏踏实实做事,尽钻磨歪门邪道。看上大户人家院里的狗,想吃狗肉,偷狗的时候被发现了,让主人家打得半死,被狗咬得遍体鳞伤哟……第二天就咽气了。二旦娘一看,这破家还有什么盼头,一时想不开,也随我那个不争气的儿子去了。我们二旦从小就乖,脾气是火爆了点,但是个好孩子。分善恶好歹,心跟明镜似的,谁对他好,他都记着呢。心疼我和他太公,一懂事就去了龙池,定时都会寄些银钱回来。他叔伯都在,也能照应点。”
“他最后一次联系您就是去年秋天吗?”徐成义问。
去年九月秋,是乌逖之乱前后,龙池上下都在备战,里外正忙。
“是,是。”老太太连连点头道。
“那今年张谪还有给您寄银钱吗?”徐成义没有漏下任何细节。
“寄着呢,可不是银钱,是些我们没见过的稀罕玩意,我和他太公瞧着像羌合人的东西。不过也知道你们龙池年前和那些琉璃眼睛打了场硬仗,约莫是捡他们的……”老太太说。
乌逖人的眼睛色浅,日光下就像眼眶里含着两粒剔透的琉璃。
芥渊民间于是将他们统称为“琉璃眼睛”。
“什么东西,能不能给我看看?”徐成义眼前一亮。
“好,我去给你拿。”她迈着细碎的脚步匆匆往堂屋外去了,不消时,捧着一只小布包回来,搁置在几案上颤颤巍巍地解开了布包,徐成义定神一看,赫然是些名贵的珠宝首饰,两枚成色漂亮的祖母绿宝石耳坠,大约抵得上老两口辛勤劳作三年的吃用。
“找识货的看过,说是好宝贝,价值连城,我和老头不敢乱动,就一直留着。想等二旦回来再仔细问问。”老太太不安地说。
流木好大的手笔,乌逖王室用的东西就这么打包送了出去。
徐成义挑拣了一番,摸到一块印着图腾文字的鎏金腰牌,看规制,似乎是王侯分位专用的腰挂,他请求:“这个,能不能让我带回去?查清我再给您送回来。”
“二旦是不是偷了公家东西了?”老太太忧心忡忡地问。
“没有,张谪好着呢,只是这和我们最近搜查的乌逖细作有点关系。”徐成义给她宽心道。
老太太面露焦灼,将东西往徐成义面前一推道:“小兄弟,你拿去,你都拿去。你让二旦回家,我和老头用不上这些好东西,他回来就好,你让他回家。”
干枯的眼窝赫然涌出甘泉,她情难自抑,古稀老人竟像个孩子似的坐在徐成义对面委屈地抹起眼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