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争执 ...
-
图日荷举刀前说得那句话,不断地在钟守骞耳畔响起:就像张辙临死前那样,他的嘴和你一样令人火大,我亲手让他永远闭上了嘴。
初闻此话,钟守骞也没意识到哪里不对,事后越想越觉反常。张辙临死前分明是被几个人押着,在众目睽睽下咽了气,而在此之前,接近张辙的也是那个叫温三拜的女子,不管怎么看,图日荷都没有直接接触到张辙的机会,何谈“火大”?那么答案只有一个,他口中的张辙并不是钟守骞想到的这个人。
流木在营中,从头培养一个外看毫无嫌疑的身份潜入,耗时耗力,他才上位多久?
如果想走捷径,就只能顶包,那么就得对一个底子干净,家世也看不出任何端倪的人下手,龙池就是查也查不出什么结果。
他对张谪已经平息的疑心骤然升起,不过考虑到督长说龙池重名之人太多,他决心先拜托雀杳去清查整个龙池究竟有多少叫张谪的人。
这是项大工程,光是泡在记册房的案海里一本本翻过去,就够她忙活一阵了。
雀杳接了这桩苦活,欢天喜地告辞了。卢照金了解钟守骞,平日里看似吊儿郎当,实则心思缜密,他的猜想有理有据,卢照金没理由阻止。不过有了前车之鉴,他明白钟守骞是个主意比天大的,还是出言提醒道:“查归查,做决策前先和我说一声,不要胡来。”
钟守骞故意哼哼了两声,示弱道:“特别疼,床都下不来了,师父。哪里还有劲儿胡来。”
“该的。”卢照金顺着他的话道:“也好给你长个记性,别不知天高地厚,做什么事都靠一腔热血往前冲,除了白白送死,没一点别的用处。”
“错了错了,能不能把成义叫出来,我还有话想和他说。”钟守骞借坡下驴,自然地将话头牵到了徐成义身上。
“他的思过时间还有两个时辰。”卢照金冷酷地道:“你想见他,他未必肯见你。”
“为什么啊!还生气呢?”钟守骞大失所望:“我给他道歉还不行吗,这个月饷银发了我给他赔罪。”
“校场上有人对你发难,所以你立刻想到了他们接下来会对成义动手。你的脑袋很聪明,可惜用错了地方,你自作主张地换了成义的身份牌,走到这一步,竟然都没有想过通告给我一声,你愿意替成义受罪,你问过成义的想法吗。”卢照金语重心长地说罢,轻轻咳嗽了两声:“你这么独断专行,往好听了说,你是为成义好,你若是那夜死在乱石滩,可有想过,成义的余生当如何?他才十七,他将永远背负着害死你的巨石,踽踽独行在往后没有你的每一天。人的一生,万把个日夜,何其漫长啊。你真是要毁了他。”
“我不敢肯定他们一定会对成义……捕风捉影的事儿哪里敢轻易惊动您老人家,我以为我可以应付得来。”钟守骞说话的声音愈来愈小,他自知理亏,最后一点声都发不出来了。他羞愧地把半张脸埋进了被子里。
医官给他把了脉,又传唤小医郎进来开了两副药方,嘱咐他好生休养。卢照金闭眼叹道:“我会和成义说你醒了,但他愿不愿来见你全凭他自己。你少说几句,没伤到根本是你走运,若是落下什么毛病,也是你的命,权当给你长个教训。”
待到房里的人都陆续离去,热闹褪尽,只留下钟守骞一个人。
听了雀杳和卢照金说了半天的话,他早就体力不支。困意渐浓,半梦半醒地昏睡过去,他对时间的感知力模糊,只觉闭眼再睁,外面的天色又暗了。
钟守骞被身上的伤病疼醒,那股难耐的痛楚也像下个没完的雨,淋漓不停,背后冷汗转瞬就浸湿了他的衣衫和被褥。
他抬起手小心地揭开了几层覆在上面白色的药纱,露出底下结了痂的外翻皮肉残留着深褐色的血迹,还有针线缝合的痕迹,瞧着格外狰狞可怖,他倒抽一口凉气,全神贯注之际,一声冷冰冰的问候吓了他一跳。
“师父说你找我。”徐成义面无表情地站在门口。
钟守骞一个激灵,把药纱胡乱重新盖上了伤口,像干坏事被抓了现行,他干巴巴地笑了两声,嗫嚅道:“成义。”
徐成义不想理他,看他这副落魄模样实在于心不忍,上前拉过他的手,一丝不苟地把他扯乱的药纱一层层裹好。冷脸道:“深可见骨的外伤,别这么不仔细。”
钟守骞点头如啄米认同道:“我就是太好奇了,只想看一眼。”那只伤手还被徐成义捧着,他能清晰的感觉到因为紧张掌心里渗出的薄汗蛰进了伤口,痛痒加持,尤其不好受。
“找我什么事。”缠好伤口,徐成义把他的手放进被子里,直起腰站在床头,立成一条黑黢黢的山影。他忽然发现徐成义好像长高了,算不上魁梧,但已经是成年男子的体格。
“你还生气吗。”钟守骞明知故问。
徐成义没有答话,虽然逆光而立看不清他的五官,钟守骞却可以想象到他此时紧抿着嘴唇蹙眉的样子。
垂放在腿侧的手虚拢了拢,又放开了,徐成义说:“我为什么要生气。”
“师父罚你了?鞭子还是棍子?”他又问。
“和你有什么关系。”徐成义硬邦邦地怼罢,语气蓦然激动起来:“你只管去做你的英雄,在乱石滩杀光那批胆大包天的羌合人。你把他们全砍了,什么摇铃会,乌逖王,还有那个劳什子张辙,我在营里躺着睡大觉,不用操心,所有问题就都迎刃而解了。以后龙池出征,你披甲挂旗,你一个人去好了,万马千军也不比你更有威慑力。”
“我怕你出事。”钟守骞静静地听着,在徐成义发完火喘气的时候轻轻说。
“我就不怕吗?”徐成义脱口而出,针锋相对反问道。营帐外彻底黑了,林立的灯杆陆续亮起来,暖色的灯光温柔地照进来,钟守骞躺着的角度只能看见悬在徐成义下颌上晶莹剔透的水光。
“我现在起不来。”他歉疚地说:“要不你坐下来,我给你擦擦。”
“滚。”徐成义依然站得笔直。
放在往常,他这会儿肯定是要耍宝犯贱,嘴炮徐成义几句找找乐子的。可恐惧有味道,徐成义压抑的情绪像气场一样朝外疯狂扩散,这感觉让钟守骞有点上不来气。
“你不告诉我,为什么也不告诉师父。”徐成义问。
“告诉师父,他不仅不会让我去,也不会让你去了。那还怎么抓住图日荷,怎么这么顺利地把羌合暗桩全揪出来。”钟守骞说。
“这是侥幸!万一雀杳姐没跟去,不仅根本抓不住图日荷,你们全都白死了。”徐成义恨不得薅起钟守骞的衣领吼醒他,碍于他过重的伤势还是忍住了。
“最后结果是好的就行了,班超说,不入虎穴焉得虎子。”讲了几句话,钟守骞累得慌,他的喉咙被图日荷重创,嘶哑得像破锣,缓了口气,他说:“成义,你知道吗,我那晚特别庆幸替了你。如果是你去,说不定接前几刀的时候就没了。”
“我可以为你去死。”徐成义终究还是没忍住,他低下腰揪起了钟守骞的衣领,鼻尖几乎抵着他的脸一字一句道:“我没有家,你和师父就是我的父兄。可你呢,阙姐为了照顾你和伯母,这个年纪还没出嫁,你死了,她们怎么办。”
“我爹要是考虑这个,他甚至不会进龙池。”钟守骞身上的伤霎时像是被推翻在地的锅碗瓢盆,让徐成义这一拎,噼里啪啦地全都炸响了,他沉着气极力忍着,从牙缝里挤出句话来:“我知道你可以,你可以为了我们去死,因为你无牵无挂,可你也说了,我们就是你的父兄,当哥的没咽气,就没有送弟弟去死的道理。”
“钟寅,你太傲慢了,你凭什么替我做决定。”徐成义看出了他的隐忍,松了手缓缓抽开身。
“后悔救了我?只要我活着,就会一直替你做决定。”钟守骞说:“气不过的话,你可以现在把我杀了。反正这么重的伤势,挺不过去也没人会疑心你。”
“你脑子让图日荷打坏了。”徐成义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后退两步:“你怎么可以说出这样的话。”
钟守骞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说出这样的话,他的确又开始头痛了,不晓得是因为图日荷那一摔还是雀杳的石玉击开刀锋那惊天动地一声巨响,他的脑袋里仿佛捅入了一柄石杵,翻天覆地乱搅着。
一时间,他脸色苍白,豆大的汗纷纷如雨落,话都说不出口了。
“钟寅?钟守骞?”徐成义察觉到他的异样也顾不上生气了,惊惶地叫道:“师哥?师哥?”
失去意识前,他眼底最后消失的是徐成义束手无策的焦急脸庞。
太糟糕了,让他失语的剧痛和这样望不到边的日子都是。